第4章

「公主!」他厲聲打斷了我,「不可胡言亂語。」


眼淚全然沒有章法地打湿眼睫,我喉嚨竟覺得一股子腥甜,我艱難地說道,「裴濟,就因為你恪守的那些禮法,懼怕的那些流言蜚語,你就真的甘心我嫁給別人嗎?」


「我們,不應該是這樣的,裴濟,我們不要管別人好不好?」


裴濟緩慢卻極堅定地掰開我的指節,將衣擺從我手中抽出來。


凡事以我為先的裴濟,半點看不得我哭的裴濟,如今任我受盡委屈,眼淚婆娑,卻無一分動容。


「公主,謝卿其人如玉,是為良配。」


這時門後伸過一隻白嫩的手,她為裴濟支起一把油紙傘,親密地站在他身後。


我突然想起來,宮女的議論中除了裴濟辭官,還有裴濟娶妻。


原來,真的是我自作多情。


那些師生禮教,身難由己。


都是我自以為是。


他接過那女子手中的傘,動作輕柔,眼神繾綣。


再對上我時,眼神瞬間冷下來。


「小斐,我身邊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你,你懂了嗎。」


眼前最後一幕便是裴濟隨著那女子離去,裴府大門在我眼前重重地關上。


我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軟倒在地上前卻被另一個急急跑來的人接住。


熟悉的冷香裹住了我全身。


那人仔細用手抹去我臉上的雨水,動作溫柔。


他的手託起我後頸,像從無邊深淵託起我卸力下墜的心。


「怎麼為別人哭成這個樣子。」


「我討厭你!」我知道是言璟,可我狠狠咬在了言璟的手腕上,腥甜的血溢滿喉嚨。


我知道我的討厭毫無道理,是我欺騙了言璟,又拋棄了他。


我本該補償他,對他好。


可我卻把旁人對我的拋棄和冷漠算在言璟頭上,便是聖人也會生氣。


可言璟便這麼任由我撕咬著他的皮肉,讓我靠在他懷裡,傾身為我擋住雨。


手腕還被我死死咬著,微涼的指節卻在溫柔地蹭著我的臉,像在安撫他的情緒失控的小獸。


「那便討厭我罷。」


「但是你答應我的,你會一輩子陪著我。」


「陪著我謝言璟,不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我一下卸了力道,哀哀地哭著蜷縮在謝言璟懷裡。


他一遍又一遍撫摸過我的背脊,將我的怨恨與痛苦理清。


逼迫我是他,無條件縱容我也是他。


次次救我於水火是他,可這次將水火擺在我眼前叫我選也是他。


他不叫我自由,他那樣逼迫我,我該恨他的。


可他看起來比任何人都愛我,我恨不起來他。


但我暗自賭氣發誓,我永遠也不會愛謝言璟。


永遠不會。


11


我燒了裴濟相關的所有書畫。


將年少悸動與期盼付之一炬。


甚至裴濟和他妻子走那天,我站在城牆上送他。


眼睜睜看著那對神仙眷侶走遠。


把他從心裡徹底剜去。


即使留下傷疤,也要除得幹幹淨淨。


而我對謝言璟也果真鐵石心腸。


兩朝帝王未能請出山的太師,為了我甘願被皇兄拿捏。


拋下他心所向往的闲適山居,一輩子困在他所厭惡的詭譎風雲的朝堂。


可我心若磐石。


我隻默許與他的婚約,卻從不見他。


任他下了朝在我殿前從正午等到傍晚。


任他給我尋來無數獵奇的小玩意,我卻分給其他宮裡的皇子公主。


任他與我咫尺,卻一日一日地給我寄信,我託了宮人在他面前將未拆封的信一封封燒掉。


他若是強硬地要見我,要進我的宮殿。


沒有人攔得住,我正好借此對他大發脾氣。


可他每日隻是從正午等到夜深,未見任何不虞之色。


他似乎篤定,我會先忍不住。


他給我找的那些小玩意,一日比一日更合我的心意。


終於,我忍不住扣留了一日的,貪玩了一會。


心虛地往屋外看去,卻發現他嘴角帶笑。


我惱羞成怒,隻覺得他在嘲笑我,氣衝衝地走出宮去,「不準笑!」我憤懑地踩了他一腳,他卻稍稍後退,叫我一腳踩空,整個人撲倒在他懷裡。


「阿斐。」


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男人熟悉的冷香將我整個人包圍。


我羞憤地推開他去找皇兄告狀。


剛踏進玉清殿,皇兄便開始皺眉。


「皇兄!謝言璟欺負我。」


皇兄扶額,「他每日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放你面前給你踩,怎麼可能欺負你。」


我氣急,剛要反駁便又被皇兄打斷。


「小斐,回頭看看他吧。」皇兄難得嚴肅了下來,「除了要挾你成親,其餘,謝卿已經做到常人所能做的極致了。」


我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半晌悶悶道,「我知道的。」


前些日子得了風寒,我夜夜夢魘。


是謝言璟衣不解帶地照顧我。


他又要上朝,又要馬不停蹄地來照顧哭鬧不止情況愈下的我。


夜夜不得好眠。


我好了以後,他卻發了高燒。


卻還是日日堅持給我寫信。


那些信卻被我親手在他面前燒了,說怕過了病氣。


這樣他也沒生氣,隻是愈發站得遠了些,

怕病氣過給了我。


前幾日我看了話本子,非纏著皇兄要東海夜明珠。


不過三日後我便收到了。


皇兄日理萬機,如何能有空去找。


我知道是謝言璟親去東海找的。


為此甚至受了嚴重的傷。


可他一句話沒說。


「你可知朕為何如此尊敬他?」


「朕年少的時候,西厥來犯,那時朝廷四面楚歌,是他親領一千騎兵,深入敵腹,以少勝多,挽救邊疆百姓。那時雲南王聲東擊西,趁西厥來犯,朝中無人,意圖篡位,也是他早有籌謀,宮內早布好天羅地網。」


「邊疆的他將西厥趕入死地,同時算無遺策,朝中保住先皇,甚至給雲南王來了個計中計,端了他的老巢。」


皇兄感嘆了著,眼中閃過一絲崇敬以及尷尬。


「那時父皇問他我們兄弟幾個哪個能堪大任,結果他看我們幾個的眼神……」「都像在看垃圾。「


皇兄咳嗽了一聲,繼續道,「少年意氣,此中謀略,叫後人如何望其項背。


「那時他的脾氣,與如今比起,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那倒未必……


他第一次見我時就挺惡劣的。


皇兄嘆了口氣,「那樣一個戰場殺神,天之驕子,在你面前,卻是全然沒有脾氣。」


「朕從前問過你,為何會那樣喜歡裴濟。你當時答我因為他待你最好、最縱容。」


「可如今謝卿對你的縱容,隻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既然已經燒去裴濟的所有畫像,便將他在心裡也燒去,為謝卿留些位置吧。」


我愣愣地摳皇兄的桌案。


半晌終於道,「我知道……他很好。」


一直都知道他對我好,對我縱容。


知道最縱容我是他,最關愛我也是他。


知道他放棄自己從前追求的一切,隻是為了我。


更知道我說的那些憎惡他的話,更多是言不由衷。


知道我和言璟之間,一直是我無理取鬧,任意施為。


「既然知道,那便去送送他吧。「


「他不日就要領兵出徵,

替朕收復西北了。「


腦中忽地空白一片,我臉色慘白。


「本來不一定非要他去。「


」他想著也許出去一時,興許讓你再看到他就沒那麼心煩。「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下意識搖頭,沒有心煩,也不是討厭。


但具體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謝言璟出發那天,百姓載道送行。


我縮在城牆後看他,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卻也不甘願就此回去。


謝言璟凌厲的目光掠過大軍,掠過皇兄。


他似乎刻意在等,但到底一定要走了。


眼眶無知無覺紅起來,手指捏著城牆堅硬的磚瓦,幾乎蹭出血來。


從前每一次皇兄和裴濟出徵時,我都是如此縮在這,默默流淚。


將擔憂和恐懼嚼碎咽進。


求百姓太平,求他大捷。


垂眸離開,背後忽地卷起一陣凜冽的風,那冷香侵略性地佔了我的所有呼吸。


謝言璟縱馬回來,將我按進懷中。


「等我回來。」


他身上甲胄冰冷,可雙手卻滾熱,

幾乎將我的臉燙得燒起來。


我低頭應了一聲。


感覺沉在恐懼中的一顆心,被人小心翼翼打撈起來。


12


在言璟沒回來的日子,我約莫想明白了些許。


等言璟回來,我再不氣他,再不騙他了。


我從那些公主皇子手中要回謝言璟送我的那些小玩意。


寶貝地藏著。


等謝言璟回來,說不準會因此誇我。


我得意地想。


便是懷著這樣的期待,我一天又一天地等著。


等的卻是皇兄告訴我謝言璟在西北命不久矣的消息。


腦海裡有一根線瞬間繃斷。


手中的杯盞細碎地摔在地上。


我慌亂時踩上去扎破了腳也沒有察覺。


在皇兄向我建議要不要把我送到西北見他最後一面時,我幾乎是瞬間應下。


「現在就走,一刻也不要耽誤了。」


趕了五天五夜的路,我腿上細嫩的皮肉被馬鞍磨得血肉模糊。


腳上在宮中被玻璃扎到的傷口一次次崩開。


可我顧不上,風一樣衝進軍營,

看見端坐帳中略顯驚愕的謝言璟。


他心口包著層層紗布,血液浸透。


看起來好不嚇人。


「阿斐。」見我風塵僕僕又眼淚汪汪,謝言璟幾乎是立刻行至我身前,倉促又無措地用指腹拂去我的淚水。


「怎麼到這來了?」


護送我來的護衛在他旁邊耳語一番,他表情微怔。


轉過頭來時,眉眼便染了一抹憂傷。


「你知道了?」


我點點頭,看著眼前他染血的繃帶,心都要碎了。


他順勢將我偎進他懷裡,我不敢太近,慌忙擦了擦眼淚,不叫眼淚落至他傷口。


「謝言璟,你不要死。」


可是眼淚又豈是可以控制的,我抽噎著,心痛得快要喘不上來氣。


謝言璟將下巴抵在我發頂,聲音低沉。


「為什麼不要死。」


「我這也算是為國捐軀了。」


他的聲音甚至還帶了些釋然。


我哭得更兇,急得跺腳,「就是不要死。」


他嘆了口氣,手指揩去滾落的淚珠,「怎麼是個水做的小女郎,

哭得這麼兇。」


「左右你不想嫁給我,我死了不正合你意。」


我哽住,一時有些失語。


言璟松開我,將我往外推了推,轉過身去。


背影落寞。


「你回去吧。」他頓了頓,「這次,我真的放你自由。」


我搖頭,急得上前抱住他的手,帶著哭腔道,「不要自由,不要了。」


「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謝言璟離開的日子裡,我意識到,我不討厭他。


隻是任性,隻是惡劣地想欺負他。


因為他對我好,隻因為我看出來他愛我。


於裴濟的好下我安然又惻惻,憂心卻乖巧,做出滿足的模樣盼他對我好一輩子。


我其實一直就是一個貪婪的人。


要很多很多的愛。


非要不可,越多越好。


我從沒在母後的厭棄、父皇的狠戾、皇兄的忽略中掙脫。


閉眼就是母後被逼自刎,是皇兄一碗碗藥灌死父皇,是父皇噴在我裙擺上的血,是皇兄把我扔下親自上戰場的決絕,是皇兄把我送出宮,

自己一人面對叔父逼宮的背影。


我一次次被丟下。


想要的愛也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