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在做什麼?」


阿姐將湿漉漉的發絲挽到耳後,一雙顫抖的小手裡捧著兩隻珍珠耳環。


「孟良娣的耳環不見了,我已經找到了!」


她蒼白的臉上掛著一顆顆晶瑩的水珠,蝶翼般的睫毛上結著冰霜,仿佛一隻易碎的瓷娃娃。


陸昭快要不能呼吸了,每一絲眼神都寫滿了憐愛。


「殿下,別怪孟良娣,都是臣妾不好……」


話音未落,下腹傳來劇烈的疼痛感,阿姐蹙緊眉頭,身子不斷往下墜。


在她昏厥的最後一刻,看見的是大步衝她走來的陸昭。


「阿瑤!」


陸昭小心地把阿姐護在懷裡,摸過她裙底的手,沾滿了粘稠的鮮血。


他愣住了。


阿姐倉皇地落下一滴眼淚:


「我隻求殿下,救救我們的孩子。」


孟雪瑤站在原地,臉上毫無血色。


嘖。


連我都不由得搖搖頭。


孟雪瑤實在是太著急打壓阿姐了。


殊不知,自己才是落入圈套的那一個。


11


阿姐的孩子保住了。


陸昭向來冷靜自持,聽聞他曾在戰場上胸口中了一箭,血流不止,仍能面不改色地指揮部下迎敵。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的樣子。


實在是太滑稽了。


「你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陸昭死死握住阿姐的手,在她的唇邊吻了又吻,猶如對待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不知道,我看見那些血,有多擔心你……和孩子。」


當然不能提前說了。


我這種沒讀過兵法的小孩子都知道,殺人見血的狠招,必須在關鍵時刻拿出來才管用。


阿姐勾起唇角,一如往常的乖巧貼心。


「殿下是屬於孟良娣的,臣妾無意與孟良娣爭搶,若是良娣不願臣妾有孩子,臣妾便可以立刻舍棄。」


陸昭頭痛得厲害。


「這是我的孩子,是皇子,又不是她的,和她有什麼幹系!」


他狠狠地吻上阿姐的雙唇,吻得她再也說不出傻話。


「沈雲瑤,你是我的人,我不允許你傷害自己,

更不允許你傷害我們的孩子!」


阿姐有孕後,陸昭幾乎是住在了她的院子裡。


陪她用膳,陪她睡覺,為她梳妝描眉,還陪她種下牡丹,以待來年賞花。


儼然成了一對尋常的小夫妻。


整個王府都能聽見沈充儀院子裡的慘叫聲。


那些孟良娣帶來的丫鬟婆子,被摁在地上,打得哭爹喊娘。


尤其是那個撸袖子的婆子,竟被活活打死了,血流了滿地。


孟雪瑤清楚得很。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警告她,離阿姐尤其是她的肚子遠一點。


「隻要我不痛快,殿下就不準其他女人生孩子,為什麼她可以生,為什麼?!」


孟雪瑤又陷入自我懷疑。


「我陪了殿下這麼久,肚子卻一點動靜都沒有,莫非是我不能生養?」


她看著阿姐的肚子一日日大起來。


坐立不安。


直到一天清晨,孟雪瑤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對上了阿兄震驚的眼神。


她爬到鏡子前,看見的是自己右半邊臉,撩起密密麻麻的小血泡。


醜陋得仿佛地獄間爬出的惡鬼。


她失聲尖叫,將鏡子摔個粉碎。


「快去叫殿下!」


可是陸昭怎麼會來呢。


他正忙著照顧阿姐的肚子,哪裡願意搭理差點害死自己孩子的毒婦呢。


孟雪瑤傷心得說不出話,阿兄凝視了她一會,突然半跪在她面前。


「良娣,如果是從前,殿下一定不會介意你臉上的傷。


「可是現在有了沈雲瑤,殿下見了你的臉,隻怕會嫌棄你,更加寵幸於她。」


阿兄掏出一把小刀,將刀柄遞給了孟雪瑤。


「良娣,為了你能和殿下和好如初,我願意割下自己的臉皮,讓你的容顏恢復如初。」


孟雪瑤盯著阿兄充滿真摯的雙眸,心頭酸澀得不行。


她固然是個最狠辣最善妒的女人。


可人心都是肉做的,也有非常柔軟的一處。


陸昭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會冷落她,會斥責她,會因為她的不乖,寵幸別的乖女人。


但是沈桂不會。


沈桂隻會在她生病的時候,

為她熬不苦的湯藥。


在她生氣的時候,制作好看的胭脂膏哄她開心。


多好的男人啊,可惜不是太子。


孟雪瑤心底湧過陣陣暖流,讓阿兄把匕首收起來。


「你一個男人如何使得,我需要臉皮治傷,就得去剝那娼婦的臉皮才行,畢竟她長得像我嘛。」


思來想去,孟良娣明確了一點——


她絕對不能讓沈充儀的孩子生下來。


如果是男孩,便是第一位皇太孫,那沈充儀的地位怕是要越過她這個良娣了。


到時候,陸昭會花費更多的精力陪伴這對母子,恐怕很快便將她拋之腦後。


阿兄仿佛孟良娣肚子裡的蛔蟲。


隻需孟雪瑤眉頭一皺,他便清楚她的心裡在算計些什麼。


「良娣放心,隻要是你不喜歡的孩子,就不可能降生在這個世上。」


阿兄的眸底似有火光閃爍,連孟雪瑤的心都跟著猛地一跳。


12


又是一年開春。


京城裡春光明媚,阿姐想要去青山寺祈福,求觀音娘娘送給她一個健康漂亮的小皇子。


陸昭犯了難。


好在太醫說阿姐的胎像很穩,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到了盛夏時節,應該能平安產子。


他猶豫片刻,還是允了。


陸昭調撥了很多侍衛,將阿姐護送上山,可是在距離廟門不到半裡路時,馬車突然被一伙劫匪搶了。


車子一路顛簸,阿姐胃裡翻江倒海,暈了過去。


再度睜開眼時,阿姐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地關在一間破廟裡。


望著倒塌的觀音像,她下意識摸了摸肚子,唇邊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幾個蒙著臉的劫匪站在她面前。


「沈充儀,你不是要向觀音求子嗎,現在觀音在這,你倒是求啊。」


劫匪的腳踩在觀音頭上,發出囂張的笑聲,毫無敬重。


阿姐清了清嗓子,開口:


「沈桂呢。」


那些劫匪不由得愣住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阿姐一眼便看穿了他們參軍的經歷,還認出他們曾是阿兄的手下。


既然被揭穿了真面目,劫匪幹脆不裝了,罵罵咧咧道:


「得罪了我們沈副將,

縱使太子如何寵愛你,你也難逃一死。」


阿姐面色平靜如水,毫無恐懼。


是啊,阿姐從來都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她在我心目中是最英勇的女俠。


劫匪得了阿兄的命令,隻是嚇唬阿姐,並不敢殺她。


果然,三天後,阿姐快要餓死時,孟雪瑤出現了。


她打扮得比任何一次見她都要漂亮。


光彩奪目到讓阿姐眯起眸子,隻覺得刺眼。


既然孟良娣都來了,想必陸昭的人馬也很快會找到她的下落吧。


阿姐的唇間不免又染上一抹笑意。


「良娣,你是來給我送飯的嗎?」


孟雪瑤一瞧阿姐這不知死活的樣子,真是火冒三丈。


揪起她的發髻,逼迫她仰面盯著自己。


「小娼婦,總是扮可憐惹得殿下憐惜,還不是落到了我手裡,看我叫你痛不欲生!」


阿姐並不反抗,隻是顫抖著雙唇,輕輕貼到她的耳畔。


「孟良娣,你還記不記得,有個小姑娘……死在了你的手上。」


孟雪瑤渾身僵硬了。


她雙手沾的鮮血實在太多,壓根忘記了猴年馬月又斷送了誰的小命。


「呵,你在說什麼胡話,是想拿捏我嗎,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憑你也配?」


孟雪瑤奮力甩了阿姐幾個耳光,把她抽得眼冒金星。


鼻血一滴滴砸到手背上。


阿姐低低地笑起來,笑得孟雪瑤背脊竄上陣陣涼意。


「你看你的臉,怎麼壞成這樣了,坑坑窪窪的,全是水痘和血泡,長得比夜叉還恐怖。


「你再看看我,與你如此相似,卻膚如凝脂,白裡透紅,我還比你年輕好幾歲呢,肯定嫩了。


「就算是個太監,也會喜歡我,厭棄你吧,更何況是閱美無數的太子殿下呢。」


孟雪瑤頭一回經受此等羞辱,氣得手都在哆嗦。


她猛地掐住阿姐的脖子,把阿姐掐得臉頰青紫,才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


該死,差點忘了辦正事!


孟雪瑤趕緊撒手,阿姐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又被她死死摁住了肩頭。


「沈雲瑤,

你以為與我有幾分相似,便可以取代我嗎?」


她抬起腳,一下一下用力地踹阿姐的小腹,幾近癲狂。


「殿下明明最愛的人是我!你怎麼敢和我爭寵!


「你這種賣花女,不過是天生的下賤命,就該扔進青樓,被萬人騎萬人輪致死!」


阿姐躬下身,五髒六腑扭曲到一塊,疼痛感幾乎要將她的身體撕成兩半。


孟雪瑤親眼看見她的裙面被血染紅,面目猙獰地笑起來。


「這一次,你再也爭不過我了。」


阿姐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她看向破爛的廟門,門縫底迸發出一道光亮。


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她聽到了期盼已久的聲音——「阿瑤!阿瑤你沒事吧!」


孟雪瑤也下意識轉過臉,正要歡歡喜喜地回一聲「殿下」。


卻看見陸昭緊緊將阿姐揉進懷裡,像是要揉進他的骨血裡。


阿姐慢慢睜開眸子,潸然淚下,「殿下,我們的孩子……」


陸昭深深吸了口氣,厭惡地掃了一眼孟雪瑤。


「當真是相由心生,無可救藥。」


孟雪瑤跌倒在地。


她摸了摸自己醜陋不堪的右臉,整個人都在顫抖。


陸昭抱起被血染紅的阿姐走出破廟。


「阿瑤,沒事的,你和孩子都會沒事。」


一口一個阿瑤,孟雪瑤真的要瘋魔了。


阿姐靠在陸昭的肩頭,閉著眸子,唇微微張開。


孟雪瑤一怔,頃刻間陷入絕望。


我能辨認出她說的話是——


你死定了。


13


阿姐說得沒錯。


孟雪瑤這次徹底玩完了。


陸昭目睹孟雪瑤是如何活生生地殺死他的孩子,再也不相信她的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