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主與娘娘是不同的。」蘇姐姐捏了捏我的手,「公主出身皇家,依律驸馬不可納妾,定會和公主琴瑟和鳴,恩愛一生的。」


我明白蘇姐姐的意思。


她親眼見我娘為情愛所困,蹉跎一生,隻因帝王的女人太多,被分薄的感情又能存幾分真意?


隻是她不知,情之一字,又怎會被律法所礙?終究是,管得住人,卻管不住心罷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眠。


我想到了白黎。


許諾給他的荷包已經繡好了,隻是還沒機會交給他。


鴛鴦戲水,百蝶穿花,都是寓意和美,恩愛順遂。


我懷著美好的期待一針針繡成,此時此刻卻又有些不太確定了。


娘親一生也未能盼到心中的那個人,而白黎,會是我心中的那個人嗎?


即便是,那若有一日他變心了,心裡有了別的女子,我是否要像娘親一樣無休止的等下去,等一個不確定的結局呢?


我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寧如宴與嫡姐。


前兩日我去玉竹宮送點心時的情景。


婚事將近,即便要嫁的是自己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馬,尊貴如嫡姐也難免有些緊張忐忑。


「阿繡,我真有點擔心,我下嫁寧家,能不能與阿宴的親人相處融洽。」


嫡姐託著下巴輕輕皺眉,「其實,我是可以建公主府的,母後也為我選好了位置,可我不想讓他受委屈……」


她是嫡公主,有自己的封地,也有資格單獨開府自立門戶,但如此一來,她的驸馬難免會受些闲言碎語的酸話。


換做旁人也罷了,可那是寧如宴啊。


驚才絕豔的京城貴公子,完美無瑕的玉人,怎能成為旁人茶餘飯後的笑談。


這樣的闲話,哪怕隻有一句半句,嫡姐都不忍心,寧願委屈自己。


可見,寧如宴就是嫡姐心中的那個人。


為了他,嫡姐願意拋下皇女的尊貴身份,隻做他的夫人,妻子。


那我又是否願意為了白黎如此?


捫心自問,隻留心頭一片迷茫。


我不知道,

不確定,卻隻能一步步地走下去,走向未知的未來。


35


十月初八,晴,宜嫁娶


玉竹宮早在前一天就張燈結彩,裝飾得熱鬧又華麗。


我特意起了個大早,卻在梳洗打扮時莫名的一陣心慌。


蘇姐姐笑我是好事將近,見了嫡姐的便想到自己的,緊張也正常。


「公主觀完禮就早點回來,奴婢午膳做公主最喜歡的八寶鴨,可好?」


我笑著應下,「好,蘇姐姐等我回來一起吃。」


雖然天色尚早,此時宮道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宮人匆匆而過,想來都是為了嫡姐的婚事。


我快步在人群中穿梭著,竟然還在穿過御花園時見到了數隊禁軍,似乎在巡邏的樣子。


御花園多女眷,雖有侍衛看守,但數量並不多。


或許是皇後的安排?公主大婚,今日進出宮的外臣肯定不少,父皇的病又沒好全,多派些守衛也是應該的。


其實這些日子,我還注意到宮中的守衛多了很多生面孔,尤其是玉竹宮附近。


白黎也叮囑我少在外走動。


隻是為嫡姐送嫁我怎能缺席?早去早回就是了。


我這樣想著,稍稍壓下心底莫名的不安。


可能蘇姐姐說得對,我是想到了自己,加上昨晚的胡思亂想,沒有休息好才總是心悸。


對了,白黎今日當值,他說會給我帶城中最有名的甜酥酪呢。


我咬了咬唇讓自己清醒一些,揚起笑臉邁進玉竹宮的大門。


36.


我來的不算晚,玉竹宮已經極為熱鬧了。


嫡姐幾個貼身的宮女都忙得腳不沾地,而嫡姐本人正被一群貴婦圍著,吉祥與恭維的話不住聲的從她們嘴裡飄出來。


「寧輝公主不愧是咱們大齊第一貴女,如此氣度和皇後娘娘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不是,公主今日得嫁貴婿,日後定然夫妻恩愛,白頭到老……」


嫡姐微笑著接受她們的祝福與贊美,就像最端莊不過的大家閨秀,眉宇間有羞澀也有向往與期待。


她今日確實美極了。


嫡姐的五官本就明豔又大氣,

新娘子繁復濃鬱的妝容更襯得她光彩照人,神採奕奕。


華美精致的鳳冠精巧地裝飾著她烏黑柔順的長發,與大紅色的嫁衣分外相配。


擁有巨大尾翼的鳳凰在裙擺上展翅欲飛,衣袖上的合歡花恰到好處的點綴著,華麗又大氣。


這是皇後讓針宮局用半年時間繡成的嫁衣,果然不同凡響。


我心中暗暗贊嘆著,笑著上前送上了我準備的賀禮,一對白玉龍鳳镯。


「祝皇姐與姐夫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換做幾個月前,我難以想象自己怎麼能對著寧如宴平靜自然的說出姐夫二字。


可見時移世易,世事無常。


「寧芷公主來了,公主的好日子也將近了吧?」


「臣婦今日還在宮門口見著了白小將軍,果然一表人才,公主好福氣呢。」


我佯裝害羞的低下頭,任由幾個我並不十分熟識的貴婦打趣。


嫡姐看出我的不自在,讓貼身的大宮女將幾位夫人請出去喝茶,說是要和我這個妹妹最後說兩句體己話。


「快快,將那碟子白玉糕給我拿過來。」


嫡姐一塊糕點下肚,才終於緩過來似的,「一大早起來梳妝,好不容易完事了,偏她們又來了,說了一籮筐的話,一刻都不得闲。」


我掩唇輕笑,為她端來一杯醒神的清茶,「姐姐墊墊肚子便罷了,聽說這大婚之禮要一整天呢,這衣飾又不便,不好更衣呢。」


嫡姐嬌嗔一眼,「你還敢笑,等輪到你那天,便知道有多不容易了。」


「是是是,今日姐姐最大,說什麼都對。」


我故意裝模作樣的樣子惹得嫡姐笑出了聲,她輕拍我一下,又忽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嘆,


「阿繡,如果我們一直如此,該多好。」


「當初,我真不應該去西山的。」


發生了這麼多事,其實我與嫡姐的關系早就恢復到了曾經在上書房的那半年的時候。


這段日子,我幾乎日日去尋她,而她的玉竹宮經常給我送些時新的花樣或是些精巧的首飾。


開始時我顧忌皇後,並不敢接受,結果嫡姐親自來找我,讓我收下。


「阿繡,宮中姐妹很多,唯有你與我最親近,幼時一起讀書的情誼我一直記得的。」


「母後脾氣不好,我也是知道的,讓你受了很多委屈。」


「不過你放心吧,我已經與母後說好,她不會再為難你了,這些東西是我親自為你挑選的,就當是為你出嫁的添妝,好不好?」


面對這樣真誠的嫡姐,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當年皇後想要我的命,若說心中不怨不怕就太虛偽了。


可嫡姐,真的一直對我很好,是挑不出錯的好。


我清楚地知道,這些年若非她明裡暗裡的維護,我和蘇姐姐的日子不會那麼輕松安穩。


而嫡姐生在皇家,皇後嫡出,既受寵愛,又怎能為了我公然違抗自己母親?


所以我不怪她的,準確地說,是從來沒有怪過,即便我差點因為她的一句話就丟了小命。


隻是我們,身份有別,注定當不了真正親密無間的姐妹。


原本就是要走兩條路的人,殊途怎能同歸?


「姐姐說什麼呢,你若不去,那些精美的浮籤又從哪裡來?我現在還留著呢。」


嫡姐笑了,親昵的捏了捏我的臉,正要說什麼,殿外突然傳來幾聲驚呼。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啊……啊!救命啊!血!」


悽厲的慘叫聲讓我與嫡姐瞬時臉色煞白,我們對視了一眼,她顫抖的按住了我的手,獨自起身走向殿門口。


輕輕推開門,隻看了一眼,嫡姐飛快的將殿門關緊後退幾步,臉上滿是驚慌與恐懼,「好多人,穿著盔甲的士兵,他們,他們在……」


茜白色的紗窗隨著「呲」的一聲,濺上了一片血跡,我轉過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倒在了窗外,正是嫡姐最信任的貼身大宮女。


她的身體軟軟的倒下,身體裡湧出的鮮血很快染紅了整片窗子,與上面裝飾的囍字窗花融成了一處,再也看不分明。


「啊!!」


伴隨著嫡姐的尖叫聲,

我腦海裡隻閃過兩個字。


宮變。


37


殿門轟然而開,血腥氣撲面而來。魚貫而入的兵將個個兇神惡煞,衣甲上沾滿了血汙。


我手腳發軟,強撐著一口氣走到嫡姐身旁,拉住她同樣冰涼的手。


「你們是什麼人?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嫡姐將我擋在身後,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卻還保持著一國公主的傲氣與尊嚴。


一個留著絡腮胡子的士兵陰陰笑起來,眼神裡滿是淫邪之色,「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寧輝公主,果然國色天香,是個銷魂尤物!」


他湊上前,伸手就朝著嫡姐抓過去。


「啪!」


嫡姐一巴掌扇在了那士兵的臉上,憤怒與恐懼在她臉上交織著。


「哈哈哈哈哈,王老六被個娘們打了!」


「不知這嬌貴公主的巴掌嘗起來比春風閣的花娘如何啊?」


周圍的士兵哄笑起來,他們眼神赤裸,話語粗俗,我與嫡姐就像是落入陷阱的羔羊,毫無掙扎之力。


「你個小賤人,

敢打老子!」王老六被同伴調侃,滿是橫肉的臉上有些掛不住,猙獰的抓住嫡姐。


我腦海一片空白,隻知道拼命地拉扯著,想將他骯髒的手推開。


可我與嫡姐的力氣加在一起也比不過一個強壯的男子,反而因為我們的反抗激起了他的兇性。


我被一股大力掀開,驚叫著撞在了一個士兵的盔甲上。


很快,一雙大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嘿,這小娘們長得也不賴。」


「看打扮估計也是個公主,兄弟們今日有福了!哈哈哈哈……」


熱烘烘的腥臭血氣將我層層包裹,在士兵們的調笑聲中,不知有多少惡心的雙手在我身上摸索著,撕扯著我的衣衫。


太可怕了。


我尖叫,掙扎,卻無力抵擋。


有那麼一瞬,我甚至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裡。


「住手!」


一聲怒喝阻止了所有的惡行,士兵們似乎很怕呵斥住他們的人,飛快的散開。


「阿繡!」


嫡姐撲到我身上,為我收攏著散亂的衣襟,

口中不停道:「還好,還好……」


她沒比我好到哪去,釵鬟掉落了大半,隻是嫁衣厚重,裹得又緊,才沒被佔多少便宜。


我們抱作一團,如受驚的兔子瑟瑟地觀察著周圍。


闖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將士,他與周圍人穿著同樣的盔甲,地位卻比他們要高得多。


他嚴厲的掃過眾人,「忘了將軍之前的吩咐了嗎?什麼人都敢動?」


王老六還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啐了一口濃痰,嬉皮笑臉的湊過去,「不過是幾個公主罷了,皇帝老兒都被咱們將軍拿下了,兩個小娘們,兄弟們玩玩又怎麼了?」


將士厭惡的皺起眉,正要開口,嫡姐猛地抬起頭,「父皇怎麼了?」


「我認得你!你是孟將軍家的兒子孟翼,孟家難道要謀朝篡位?」嫡姐怒目而視,隻有靠近她的我,才知道她此時心跳得有多快,有多害怕與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