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開始保胎,不顧檢查單上那些駭人的高危字眼。


吃了數不清的補藥和保胎藥,全身浮腫,胖了足足三十斤。


肚子上,大腿上全是裂開的紋路,醜陋不堪。


那時候,我這個臃腫的黃臉婆,竟然還傻乎乎地往依舊苗條漂亮的林瀾身邊湊。


秦銳隻會更後悔沒有娶到林瀾吧。


想起這些過往,我到底還是難受不已。


怔怔然站在那裡,不知不覺已經落了淚。


直到周遭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都答應的話,也太舔狗了吧。」


「你不知道,這女生從前就是秦銳學長的舔狗,人家說不定求之不得呢,你沒看都激動得要哭了。」


9


我忽然如被針刺一般,劇烈地顫了一下。


原來旁人眼中,曾經的我,竟是這樣的不堪。


「江櫻。」


梁州遠似乎再也忍不下去了:「你非要這樣作踐自己?」


「江櫻。」


秦銳的聲音也溫柔了下來。


他今晚這樣大張旗鼓地找林瀾告白,

卻被人直接拒絕,自然難以下臺。


但若是我這個舔狗繼續不要臉倒貼的話,他的顏面就能找回來幾分了。


「櫻櫻,我知道你是好姑娘,林瀾說的也沒錯,也許我們可以在一起試一試。」


他說到這裡,還是沒忍住看了林瀾一眼。


那一眼中,有不甘,有屈辱,也有有意為之的成分。


「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考慮。」


秦銳溫柔地將花塞到了我的懷中。


握住我手腕的那隻手,忽然松了開來。


我扭頭看向梁州遠。


他不看我,冷著臉轉身就走。


我垂眸看了一眼懷中的白玫瑰。


我討厭白色玫瑰,更何況,是別人不要的垃圾。


秦銳看著我把那束玫瑰重重摔在地上。


他有些驚訝,但更多的卻是羞怒。


「江櫻!你這什麼意思!」


我望著秦銳,他似乎氣得狠了,英俊的臉都有些微微的扭曲。


他的女神林瀾拒絕他,他隻會不甘,難受,半點怒火都不敢生。


但我的拒絕,

在他看來卻像是給臉不要臉,無疑讓他不敢置信又震怒。


「秦銳,你聽好了,我不願意。」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願意,不願意和你在一起,不願意和你談戀愛,也不願意,再喜歡你這樣的人了。」


「江櫻……你別後悔!」秦銳的臉色一瞬間難看至極。


我沒有再理會他,轉身走向站在不遠處的梁州遠。


既然,曾經的一切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我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回到了二十一歲,還沒有嫁人生女。


這世上沒有我的女兒小櫻桃,她當然也不用承受喪母之痛,我也不用擔心她會被人冷待欺負。


想開了,也就沒有任何軟肋了。


至於秦銳,二十多歲的江櫻可以戀愛腦。


但是兩輩子加起來活了六十多歲的江櫻。


還有什麼想不明白放不下的?


剝開虛假的一切,看到最真實的他,隻會讓我痛悔又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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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遠看著我走到他身邊。


我還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挽住了他胳膊:


「梁州遠,我們去吃學校門口的麻辣燙吧,我都要餓死了。」


梁州遠沒有應聲,垂眸看了一眼我攥住他衣袖的手。


我想到他現在的一身怪癖,訕訕地想要抽回手。


他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聽到他輕咳了一聲,聲音也不似往日那樣冷。


「麻辣燙不幹淨,我帶你吃別的。」


「可我就想吃麻辣燙,放很多辣椒油和香醋。」


梁州遠又看了我一眼:「好。」


坐在學校門口的小店內,我吃得滿頭大汗,痛快不已。


梁州遠卻沒怎麼動筷子。


隻是在我頭發落下來時,抬手幫我撩了起來。


然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動作,直到我吃完。


我有點不好意思,但鑑於我們從小認識。


就特別沒心沒肺地說:


「梁州遠,你怎麼突然這麼體貼會照顧人,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或者有喜歡的人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伸出手。


我錯愕間,他已經輕輕揩掉了我嘴角的一抹油漬。


「嗯。」


「嗯是什麼意思?談戀愛了還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抓著他不依不饒:「你快告訴我是誰,哪個美女姐姐把你徵服了!」


這可真是稀罕事啊,畢竟梁州遠在學校,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十分難搞。


剛入學那兩年追他的女生還挺多的,但後來,幾乎就銷聲匿跡了。


「還不到時候,以後我會告訴你的。ťũ̂ₖ」


「梁州遠!」我都要急死了。


我好奇心強,心裡根本裝不住事。


偏偏梁州遠從小就心思沉穩,特別沉得住氣。


不管我怎麼威逼利誘,他就是不說他心儀的女生是誰。


「不告訴我算了,就你這樣冷冰冰的臭冰山,瞎了眼的美女姐姐才會喜歡你。」


我有些生氣,甩開他的手往前走。


「她之前確實眼瞎。」


梁州遠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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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回頭看他:「梁州遠?」


梁州遠的目光沉靜落在我的臉上,

好一會兒才說:「但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從沒在梁州遠臉上看到過這樣悵惘難過的表情。


他從小就是性子冷淡的人,對什麼都不大在意的樣子。


如今這樣,一定是愛極了那個女孩兒吧。


「你陪我上一個月的自習,我就告訴你。」


梁州遠走到我身邊,挨著我那側的手臂微彎。


我怔愣了一下。


梁州遠已開了口:「路不好走,拉著我。」


「哦。」我傻乎乎應了一聲,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沒有再說話,一直到送我回宿舍樓下。


「明天我過來等你上自習。」


「哦。」


「上去吧。」


我衝他揮揮手。


暗黃的燈影下,他颀長勁瘦的身軀猶如一杆凌厲的竹。


隻不過比我大了一歲,眉峰眼尾卻已經蘊出勢不可擋的銳氣。


我知道梁州遠將來會是了不起的人物。


回宿舍的路上我還在想,他喜歡的女生到底是誰。


畢竟上輩子,從沒聽過他戀愛結婚的消息。


12


第二天梁州遠就來宿舍樓下等我。


我背著書包下樓時,還有點不自在。


梁州遠在學校名氣很盛。


雖然他性情孤僻,幾乎不理任何女生,但架不住學神光環。


還有那張人神共憤的臉。


梁州遠看書,我在他旁邊聽英語。


隻是聽了一會兒我就走神了,忍不住看他的側臉。


當年隻顧著追著秦銳跑,都沒怎麼注意過他。


但這也不能全怪我。


剛來學校時我挺願意找他玩的,畢竟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但他太忙,長大後性情古怪孤僻。


每次見面我滔滔不絕說個不停,他頂多嗯一聲。


時間久了我也覺得沒意思,慢慢地就很少再和他聯絡見面。


再後來,我認識了秦銳,他溫柔風趣又紳士,和梁州遠截然不同。


年輕女孩子會喜歡上這樣的男生,也不足為奇。


許是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他忽然合上書,摘了眼鏡,轉過臉看向我。


視線裡的俊容忽然放大,我整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在看什麼?」


「沒,沒什麼。」


我慌忙移開視線,梁州遠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櫻櫻。」


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哦也不是第一次,小時候經常這樣叫的,但長大後,每次都是客客氣氣的江櫻。


「怎,怎麼了?」


「晚上一起吃飯吧。」


「哦,好。」


梁州遠眼底笑意更深,他抬起手,輕摸了摸我的發頂:「想好吃什麼,發微信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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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晚上我卻失約了。


下午的時候,秦銳忽然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你忘了小櫻桃嗎?」


這對於旁人來說,可能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讓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撥了秦銳的電話。


「秦銳……」


「櫻櫻,我猜得果然沒錯,你和我一樣。」


「秦銳,你那句話什麼意思!」


聽筒那邊,傳來秦銳沉沉的一聲笑,他甚至故意拉長了聲調:


「老婆……如果你想知道你死後小櫻桃過得怎樣,

那就和我見一面,我在學校後門等著你。」


秦銳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盯著他的號碼,想要直接拉黑刪除。


管它是上輩子的事,還是平行世界的事,都和現在的江櫻沒有半點關系。


我如今不過二十一歲,我的人生裡沒有女兒小櫻桃。


虛幻的那個世界她過得怎麼樣,和現在的我又有什麼關系?


但我坐在那裡,眼淚不知什麼時候緩緩淌了出來。


我記得臨產前那一夜,小小的女兒趴在我的床邊,抱著我不停地親我。


她有點惶恐不安地ẗū́₀問我:「媽媽,你生了小弟弟會不愛我了嗎?」


「爺爺奶奶每天都在念叨小弟弟,我過生日,他們都忘記了。」


「媽媽,我以後會很乖的,我幫你們帶小弟弟,你不要不喜歡小櫻桃好不好?」


那時候,我被陣痛折磨得痛不欲生,根本沒顧上好好安撫她的情緒。


最後她被帶出病房時,還眼淚汪汪地不停回頭看我。


我見到秦銳的時候,

他正靠在牆壁上抽煙。


「老婆,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跌撞過來就要抱我。


我狠狠推開他,往後退了一步:「秦銳,你想和我說什麼。」


秦銳沉沉望著我,望了好一會兒,才緩聲道:


「櫻櫻,你明明是我的老婆,和我同床共枕生兒育女,為什麼現在你拒絕我的告白,和梁州遠走得那麼近?」


我轉身就要走。


秦銳卻忽然叫住了我:「老婆,你死後不到一年,小櫻桃就失足從窗臺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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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我不敢置信地回身望著秦銳,止不住地全身發抖。


上輩子我和秦銳的家在頂樓十一樓,十一樓啊,摔下去哪裡還有存活的可能?


「你騙我的是不是?我們家裡所有窗臺和陽臺都做了防護網,小櫻桃那時候都八歲了,她怎麼可能失足摔下去!」


「但總有意外,事實就是如此。」


秦銳看著淚流滿面的我:「隻是,當時她很幸運,

掉在了中層某一樓的雨棚上……」


「所以她沒死,她還好好活著是不是?」


「你想知道?」


秦銳緩緩伸出手,攤開掌心。


我看到了小櫻桃的櫻桃發夾,沾著她鮮血的發夾。


「秦銳?」我驚愕地望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小櫻桃的發夾,為什麼會在這個時空的秦銳手裡?


「櫻櫻,隻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告訴你我們的女兒後來怎樣了。」


秦銳志在必得地望著我:「也許就是因為這枚帶了她血的發夾的緣故,我總能知道一些有關女兒的事。」


「秦銳,你明明不喜歡我,為什麼不去追林瀾,反而來糾纏我。」


「櫻櫻,我們到底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我又怎麼會對你全無情意。」


「我承認我被林瀾的外貌吸引,但後來我仔細想了很久,我和你才是最適合的,櫻櫻,上輩子嫁給我,難道你不快樂嗎?」


他輕輕握住了我的肩,沉下聲音溫柔地哄騙我:


「你愛我,

你很愛我,隻要我們在一起,我們會結婚,會生下我們的女兒小櫻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