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個孩子。


可沈慕之早就預感到我要說什麼,指節輕輕地敲擊在我的唇上。


「顧琳琅,你還知不知羞。」


12


我有感覺,沈慕之很喜歡我。


我問他討要了腰牌,他也沒有多問,願意給我。


臨走了,還囑咐我,「若出了事,不用顧及賢王府,首先保全自己。」


無論這話有幾分真心,聽著順耳便也是好的。


歸程路上,我叫車夫轉轍去了趟西山永平庵。


永平庵是御用庵堂,原本隻有皇家子嗣可以入內,近幾年倒管的松了,隻認腰牌,不太認人。


我想著我對沈慕之究竟有幾分真心,有幾分是故意討他歡喜,想到最後,卻不免有些愧疚。我想活下去,想為顧家留下香火,想救出我想救的人,然後歲月安平,雲淡風輕。


如今,我是賢王妃,隻能和他坐在一條船上。


可必要時候,我的確可以割舍掉賢王府,割舍掉他。


毫不顧忌的。


為求心安,我在前堂多拜了幾遍菩薩,

才繞到了後院。


等了很久,有人叫了我名字,「琳琅。」


若是先帝在世,旁人見著她,都得叫一聲夕貴人。


可在我眼裡,她不是前朝最後一位宮妃,不是什麼夕貴人,更不是法號了忘的尼姑子。


她永遠都是穆春濃,是差點就成了我嫂嫂的穆春濃。


是皎如月霜,明似曦光的穆春濃,而不是宮裡的那個冒牌貨。


穆春濃將我請進庵裡,明明是笑著的,眼圈卻紅了,「我二人,也有許多年沒見了」


我向來鎮定,時下卻淚眼婆娑。


她今年也不過二十三,正該是雲鬢花顏的年紀。


便要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隻因先帝駕崩時,她位分不夠,不能留在宮中,就被打發到這永平庵裡,削發為尼。


我牽著她,一本正經,「我帶你走,好不好?」


她笑,「你還似從前,總說傻話。」


13


早前。


早在我還不認識什麼沈褚,沈慕之之前。


父兄出徵,家裡冷清,顧風消寫信遞去穆家,

邀穆家阿姊穆春濃時常來做客。


穆春濃救過我哥的性命,我哥也總和我提,她如何如何溫柔,如何如何好,叫我當她是未來嫂嫂。


可穆春濃畢竟女兒家,臉皮薄,不好意思來。


倒是她妹妹穆春意時常來玩。


母親早逝,我鮮有玩伴,一來二去,我和穆春意倒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穆春意總開玩笑說,「我和你玩得最好,要不等你哥回來,我給你當嫂嫂吧。」


那時,我隻以為,那是一句玩笑話。


再後來,便到了我的生辰,我千邀萬請,終於得見了穆春濃。


穆春濃不僅是好看,而且是出塵絕世的那種好看。


一彎素釵挽青絲,雲羅似紗籠煙雪。


是不用打扮渾身上下都透著仙氣的溫柔女子。


若說穆春意是明豔多情的春桃,穆春濃便像是開在水澤之地的木蘭,溫柔易碎。


穆春濃和我說,其實我哥沒有見過她的樣貌,隻是因為她救了他,就三不五時給她遞信。


「他那時傷了眼睛……」不知想到什麼,

穆春濃香腮酡紅,「他……很憨,隻知道寫信,不知道來見我一面。」


其實,她倒有些冤枉他了。


我哥的眼睛好了沒多久,西北戰事告急,我哥隻能隨父遠徵。


她能三不五時收到他的信,也是因為他眼疾初愈時,就通宵達旦地寫了好幾十封,託我隔一段時間就遞一封出去,別叫她擔心。


自我生辰後,穆春濃時常來看我,卻從不空手來,


有時是幾個甜橘,有時是自己做的蜜糕,拿一個竹編的小盒裝著,掀開包著的巾帕,還是熱氣騰騰的。


我喜歡把頭枕靠在她的膝上,一面嚼著她帶來的蜜糕。


即便糕屑落到她的裙上,她也不惱,柳眉淺彎,為我念書。


殺伐的兵法謀計,從她口中繞了一圈,都變得分外溫柔。


那時,穆春濃好像一道溫暖柔和的春風,吹進冷落空寂的顧府,能使貧瘠生出顏色,能使冰雪頃刻消融。


她會和我說起哥哥,說起他時,她一低眉,眼裡瀉出幾分愁,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歡喜我的容貌?」


自然會歡喜,他高攀得太多了。


我叫她下月再來,我約個畫師上門畫像,遞給我哥。


可後來畫像畫好了,穆春意卻動了心思。


她將我寄給我哥的畫換成了她自己的畫像,反將穆春濃的畫像,遞到了宮中的宦官手上。


先帝見著穆春濃的畫像,想起了故去的王皇後,竟要她月內應詔入宮。


東窗事發,穆春意跪在地上,求著我,求著穆春濃,成全她。


我破口咒罵,「成全你,那春濃姐要怎麼辦!你何其怨毒!你可知先帝大姐姐五十歲……」


「我對風消哥哥是真心的,姐姐,琳琅,你們就成全我吧,若不能嫁給他,我情願一死……」


穆春濃癱在椅子上,像被剝去了魂靈。


許久許久,落下一行清淚。


14


我似從前趴在她的膝頭。


可她卻不似從前豐潤,常年吃齋禮佛,亦或者是愁絲縈繞,讓她消瘦異常,高起一塊的膝骨硌得我生疼。


「這世間情愛,本就沒有什麼成全可言。」


穆春意求著春濃姐和她換了身份,讓春濃姐頂著穆春意的名字成了先帝的妃子。


她原以為這樣就可以高枕無憂,頂替春濃姐,做我哥的未婚妻。


卻沒想到,這世間弄巧成拙的事情這般多。


穆家將女兒送進宮中,嘗到了甜頭,為攀附權貴,竟將另一個女兒也送進了沈褚的府上。


轎子來抬穆春意的時候,她那張明豔似桃的臉煞白煞白。


她拉著我的手,求著我能帶她走,帶她去找我哥。


她說,顧風消收到了她的畫像,他寫信給她,說他是喜歡她的。


可再多的情話,都是寫給穆春濃的,她怎麼會不清楚呢。


顧風消的情與愛,是她從春濃姐這裡搶走騙走的。


顧風消的執念無悔,也全都是給穆春濃的。


我抹幹了眼角的淚,是心疼她,也是心疼他。


「我全告訴他,好不好?」


她轉著佛珠的手一滯,口中不停誦的經文也斷了。


當初,就是因為她的交代,我才三緘其口。


可過去那麼久了,那些事,早該說了。


「說也無益。」


「可我哥一直沒有娶妻。」


是前朝的夕貴人也好,是今朝的淑妃娘娘也好,於他而言,都是無望的執迷。


可他,還是情願等著,等著那無望的人,施舍憐憫,回頭看他一眼。


「你就忍心,一直將他蒙在鼓裡。」


「琳琅,你知道的。」她放下佛珠,溫柔地替我梳理著耳邊的碎發,溫柔潋滟的目光,仿佛又將我拉回了從前的時光。


那些,她隻是穆春濃的時光。


「說了,對風消沒有好處的。」


15


我回到了京城。


照常進宮拜會榮太妃,照常要挨沈褚的罵,照常要碰各路來的冷釘子。


心情煩悶的時候,就去永平庵看看春濃。


她總說她一切都好,卻吃得少,被我纏著,才會多吃幾口。


同在庵裡的尼姑子希望我常來,說春濃見著我來,她總是會多吃一些的。


我哥倒是過得風生水起,朝中可堪重用的武將不多,又都上了年紀,我哥那個愣頭青,哪一路都不靠,平日裡被各路老將帶著,倒撿了一籮筐的功勞。


沈褚討厭我,自然也討厭我哥,但功勳擺在那兒,該論功行賞的,他也不好意思不給。


轉眼,過了夏,入了秋,我哥升了二品。


我找了賬房王先生,下令關停賭坊。


這幾個月,拋去拿出去做善事的,也攢下了三十萬兩銀子,眼下不缺錢了,就得把該停的都停一停。


賭坊停了,我闲著無事,便窩在沈慕之的書房寫字。


年紀輕輕,寫的字卻透著苦。


「最忌情深。」


世間種種,最忌情深。


門外卻傳來聲聲喧哗。


秋棠將我拉到了外頭,等我到了,沈慕之剛好打馬經過。


士兵攔道,人都過不去,沈慕之坐在高頭大馬上神色凝重,隔了老遠,望了我一眼。


望到了,就好像放心了,移開目光,繼Ṫų₅續往城西的方向去。


「王爺……不入府嗎?」


秋棠覺得疑惑,我也覺得疑惑。


一直到晚間,遠東帶著消息回來了。


沈褚急召沈慕之回宮,晾了沈慕之半天,也沒交代事情,隻把他打發到城西破廟落腳,還特地交代,不許回府。


「城西破廟都是乞丐,他竟這般羞辱王爺!」遠東氣不過,一拳敲在桌板上。


我淡淡然,「紅木的,很貴的。」


遠東自從被沈慕之罰過,便很怕我,聽我這麼說,連忙畏畏縮縮地把手束到身後。


陶大嬸燒了一大桌子的菜,王爺沒來,菜都多了,我招呼了一桌人,一起坐下吃個團圓飯。


「進不進門都無妨,知道他無事,我便心安了。」我舉杯慶祝,一杯兩杯,喝到第三杯,遠東便攔住了我。


遠東肅著臉,唯獨這件事上,不留情面,「賢王吩咐過,王妃不能多喝。」


我面露慍色,剛要發火,王賬房突然冒冒失失地奔進來,三魂嚇掉七魄,「王……王妃,不好了。


他還沒說明白什麼事,外院點起一排排火把。


我打眼望過去,領頭的是位身披盔甲的將士。


「奉陛下口諭,召賢王妃入宮。」


尋常的召見,不會叫一個武將來宣。


我想到什麼,回身望向遠東,命令道,「你去攔住王爺,今夜如何,都不許他入宮。」


遠東一愣。


我被宮人拉拽著帶走,見他還傻在ẗû₈那裡,「聽到沒有!」


遠東這才像回過神,對著我狠狠地點了個頭。


16


沈褚派重兵百餘人,將我押進了皇宮,若是能敲鑼打鼓,他也願意把聲勢弄得再號大些。


最好弄到滿城風雨,這樣就會傳到沈慕之耳中。


「賢王妃知道,朕找你來做什麼嗎?」


宮人把我按在地上,我動彈不得,隻被迫地套上拶刑的刑具。


十二根竹棍穿過我的雙手五指,隻捎扯著兩端的長繩一用力,竹棍就會死死地夾住五指。


十指連心,剜心之痛。


我伏在地上,想要逃,

卻又侍衛被按回到了地上。


不消片刻,五指青紫變形,血沿著竹棍滴滴答答地淌到了地磚上,蜿蜒成行。


我顫慄不止,汗水浸透背脊,悽厲的慘叫久久回蕩在空空的大殿之中。


我嚎得越哀,沈褚笑得就越得逞。


「私設賭坊,賢王妃當真以為自己,可以瞞天過海嗎?」


沈褚丟出一本從酒樓搜出的賬簿,正是我叫王賬房每日都要記下的,誰人幾時進了賭坊,幾時走的,赊了多少錠銀,又掙了多少錠銀。


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賢王妃,你可認罪?」


「認……認……」我再不想吃苦頭,滿身的血痕,都是掙扎之下,被抓傷的,「你……你要如何便如何,不……不要再用刑……」


沈褚笑著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早已不成形的手,嘖嘖幾聲。


「可惜了,柔若無骨的一雙酥手,竟被折磨成這般……」


我掙扎著後退,沈褚眼神陰翳,狠戾地一腳踩在了我的手上。


來來回回,碾過幾遍。


聽到我痛號,他笑得越發乖張。


「顧琳琅,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啊——」


此刻,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且等著,等著賢王來救你,朕便賜你夫妻二人一個痛快!」


沈褚命宮人攔門,便是想著守株待兔,瓮中捉鱉。


我說得磕磕絆絆,可沈褚聽清楚了,「此事是妾……妾身一人所為,與賢王無關……」


他當然知道,這事和賢王沒有關系。


他特地把賢王從皇陵召回來,又大張旗鼓地將我綁來,便是為了讓這事和賢王扯上關系。


無論賢王到底有沒有參與其中,隻要他為了救我夜闖皇宮,那麼他做了什麼,沒做什麼,關上門,沈褚都有辦法治他死罪。


我被懸在架子上,奄奄一息,汗水和血水混雜著,將裡衣浸漬得透湿。


沈褚笑,「賢王妃早些服軟,也不至於受此酷刑。」


「處處同朕作對,能落著什麼好呢?


我昏過去一次,沈褚又命人用涼水將我潑醒。


如今,我渾身戰慄,緩了好久,才緩過一口氣來,「陛下……有沒有看過這賬本?」


沈褚蹙著眉頭,不解其意。


「呵。」我沒忍住,冷笑了聲。


「你笑什麼?!」


「陛下不覺得,那些名字很眼熟嗎?」牙關不停地打顫,我說一個字,便要咬著自己的唇緩一下。


「戶部陳康青,南尤民,允文韜,兵部文三省,廖成俊,巡防營……」


直到嘴唇都被咬出血,才將那些名字念了完全。


沈褚聽著這些名字,越聽,面色越凝重。


等我念完,他徹徹底底地脫下了那副志得意滿的嘴臉,目眦欲裂。


「這全是助陛下登上皇位的有功之臣,國……國之棟梁……」


「為了妾身……一條……一條賤命,陛下……陛下棄掉他們,不……不怕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嗎?」


開設賭坊時,我有意邀請朝中顯貴入局。


除了為自己斂財,

更多的,是想要將自己的性命,同他們的系上。


「律法第二條,凡參是聚眾賭博,無論官籍大小,一……一律革職查辦……」


沈褚一把扼住我的頸,不想再讓我說下去,「那又如何?!這本賬簿,等你死後,朕便會一把火燒了!」


「哈、哈哈哈——」我笑得放肆,沙啞的喉嚨,發出鼓風的響聲,「陛下好生天真,妾身倒……倒有些開始喜歡陛下了……」


沈褚貼近,眼神危險,「顧琳琅,你一個將死之人,還嫌自己命太長嗎?」


「陛下,怎,怎會覺得這賬簿,天下隻有一本?」我垂著眸,「列位大人籤字畫押的賬簿,還有一本,早就交由王府親信,若……若是我今日回不了王府,明天就會有人將賬簿呈去御史臺。」


「到那時候,有列位大人,為……為妾身殉葬……」


沈褚扼住我脖頸的手一點一點收緊,我呼吸不過來,青筋暴起,臉也漲的通紅。


饒是如此,

卻還是牽起唇角,嘲弄著他的蠢鈍。


17


沈褚自然不願意為了我一條爛命,賠上自己的半壁江山,權臣擁戴。


所以沈慕之沒有來,是好事。


若是他來,我便不敢賭,沈褚會不會為了殺掉他,不惜代價,自廢臂膀。


這夜總算是熬過去了。


天色將明,朝臣要進宮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