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於是兜了一圈,想要同知同感,還得讓蕭復暄把氣勁探進來……


魔頭這會兒可能不太行。


烏行雪壓著耳下的熱意,拍了拍面前的人,輕聲道:“氣勁收回去,我不看了。”


蕭復暄:“醫梧生不管麼。”


魔頭道:“不管了,醫梧生靠你了,我盯院裡那位去。”


***


蕭復暄闔眸靜處,似乎是順著他所留的靈識去探大悲谷了。


烏行雪依然抱著胳膊靠著門,時而看蕭復暄,時而盯著院裡。


他手指搭在臂上,被霧似的灰色罩紗襯得更白,總讓人想到院裡堆積的厚雪。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指尖上又隱隱泛起了一層青色。烏行雪先是朝蕭復暄瞥了一眼,這才看向自己的手指。


他垂著眸,輕搓了幾下,那層青色才又慢慢壓下去,恢復潔白。


這就是他不想讓蕭復暄氣勁探進來的原因,因為他真的又開始滋生冷意了,怕被蕭復暄探到。


他想起那個夢以及夢裡的往事,

當年蕭復暄來雀不落幫他過了劫期,照理說應該不會再有反復。可後來他去殺桑煜那幫邪魔時,身上依然寒得驚心。


他不記得發寒是什麼原因了。


仙魔相衝?亦或是別的什麼。


他當時應該借由一些法子瞞過了蕭復暄,讓對方以為他一切都好。


如今他辦法太少,該怎麼瞞呢……


第70章 遺憾


烏行雪在雀不落盯著“方儲”時,數百年前的那條線上,一道長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悲谷前。


那人身量極高,寬肩勁腰。


他一身皂衣皂靴,手上箍著銀色束腕,顯得整個人利落挺拔。頭上的鬥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遠遠看去,隻能看到薄唇和線條幹淨的下巴。


這不是別人,正是來探的蕭復暄。


烏行雪先前問他,借著一抹靈識探查,是像一道影子還是要附著於人。


正常來說都是前者,靈識無形無狀,意隨風動。但蕭復暄有些特殊,他是可以化形的。


比如眼下這個身著皂衣的人。


他跟著醫梧生的蹤跡落身於大悲谷前,抬眸望出去,微微有些詫異。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條線上的大悲谷,一時間竟然認不出來——


這座大悲谷並不荒涼,也不頹敗,依然有些風沙,卻沒有常年籠罩的灰黃色的塵霧。


這裡的谷口甚至算得上熱鬧。


蕭復暄粗粗一掃,就看到了客棧、酒家、茶肆和拴馬樁。到處都搭著馬棚,配著長長的馬槽,供往來的車馬隊歇腳。


眼下的馬棚都是半滿的,茶肆酒家外面的草棚坐著不少人,打扮不一,可見這條深谷日常有多少人往來。


真是全然不同的大悲谷。


蕭復暄在茶肆的草棚裡看到了醫梧生。


明明已經到了大悲谷口,過了長長的棧橋就是目的地,醫梧生卻沒有急著行路。他坐在一張四仙桌邊,同一對夫妻合了桌。


那對夫妻看上去愁容不展,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用厚厚的袄子裹著,連臉都掩上了,一副生怕受了風寒的模樣。


而男人則從懷裡小心地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神仙廟裡常見的平安符,疊成了一個小塊兒。他把符紙展開,就見裡面有一撮香灰似的粉末。


男人把粉末倒進面前的茶碗裡,衝女人懷裡的孩子努了努嘴。


蕭復暄曾經見過這種做法,民間有人得了疑難雜症,不知如何是好,便會這麼做——找個靈驗的廟宇,求點香灰化點符水。


想必這對夫妻就是如此。


女人遲疑了一下,咬咬牙,就要把茶碗拉到面前來,卻被一隻手摁住了碗沿。


出手的不是別人,正是醫梧生。


他依然裹著厚厚的布巾,掩到鼻梁,乍一看就是個怕冷的書生。


他冷不丁插手,弄得女人一愣,男人更是擰了眉斥道:“你做什麼?”


醫梧生抬起眼,眸光溫潤:“在下不才,見過一些失魂之症,這病症若是在小兒身上,會顯得像是死胎,面色青紫,摸不著脈象,看不出鼻息。”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讓那對夫妻驟然變了臉色。


醫梧生又道:“其實,隻要沒有渾身涼盡,心口還有一點熱,便是還有一口活氣。用丹藥順下去,把那口活氣頂上來,就有得救。”


他頓了頓,道:“倘若耽誤了時機,等到心口那點熱氣也散了,就真的神仙難救,無力回天了。”


這一套說辭,但凡放在任何一個陌生人身上,都有幾分像騙子。偏偏經由醫梧生之口,就顯得真切可信。


尤其他衣襟上還帶著清苦的丹藥味,像個穿行山野的遊醫。


那對夫妻對視一眼,又猛地轉頭看向他。那個女人突然便紅了眼眶,一把抓住醫梧生的袖子,道:“先生精通醫術?先生能不能救救我兒,他……他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她說著,掀開蓋布,露出懷裡孩童的臉。


蕭復暄餘光瞥掃過去,那孩童果真像個死胎,面色烏青泛紫,閉著眼,看不出一點生機。


但他能探到,那孩童確實還有一點殘餘的活氣。


女人抓著醫梧生的袖子,抽抽噎噎道:“他前些日子睡覺魘住了,

之後就一直沒醒,成了這副模樣。他們都跟我說沒救了,摸不著脈,已經沒了。但我知道他還活著呢!他不是冰冷冷的,昨天手指還動了一下——”


“我們原本是想去夢都求那些仙門的,夢都有個封家。”女人道:“可昨夜聽聞,那封家出了事,正掛著喪。我們也是沒法子了,才臨時跟著一路鏢隊來這。”


蕭復暄聽到“封家出了事”,眉目輕動了一下。


這條線既然沒被斬斷,便一直在延續,想必所謂的“出事”,就是他和烏行雪當日在封家所見所為。


“封家?”醫梧生也怔了一瞬,“封家出事了?”


女人點了點頭:“聽說有座什麼塔都塌了,先生認得封家?”


醫梧生又回神道:“哦,沒有……略有耳聞。”


他垂了眸,不再多提,隻把那碗融了香灰的茶水拉到自己面前:“你這符灰是哪裡弄來的?”


女人轉頭指了指大悲谷:“山廟裡求的,都說這裡很靈。


醫梧生:“山廟?”


女人:“對,就是入口那座。”


蕭復暄聞言,轉頭朝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就見大悲谷入口處有一座廟宇,就像當年供奉過雲駭又撤了神像的那座廟宇一樣。


醫梧生也看著那處,片刻後才恍然回神。


他從大悲谷收回目光時,看見了蕭復暄。


因為蕭復暄化形時改換了容貌,又掩著鬥笠,醫梧生並沒有認出他來,隻是眸光輕頓了一下,像與陌生人撞了視線似的,客氣地點了一下頭。


他掏出藥囊,倒出兩顆小小的丹丸,又同小二要了一碗水,將那兩粒丹藥在水裡化開。


他在道旁折了一根草管,衝那對夫妻說:“慢慢喂進去,也別在這四面受風的茶棚裡坐著了,找個避風處,用熱的東西給他捂著心口,輕拍他的後心,拍一整夜。明早若是一口濁氣吐出來,就能醒。”


那對夫妻眼淚當場就淌下來了,抓著他的袖子就要給他磕頭。


醫梧生連忙攔住,

勸道:“別在我這耽擱了,快走吧。”


說完,他也沒法在茶棚坐下去了,匆忙起身出來,剛巧到了蕭復暄旁邊。他衝蕭復暄拱了拱手道:“見笑。”


他以為蕭復暄在等茶棚的空桌,指了指自己空出來的椅子道:“我該走了,公子放心坐。”


蕭復暄沉聲道:“不必。”


醫梧生愣了一下:“公子不是要歇腳喝茶?”


蕭復暄:“不是。”


醫梧生:“那公子也是要從谷裡過?”


蕭復暄想了想,指著大悲谷口的廟宇道:“我去那裡。”


醫梧生愣了,良久後,笑笑道:“巧了,同路。”


蕭復暄聽著這句話,忽然想起了烏行雪半垂著眼,略帶遺憾的神色。


他默然片刻,問醫梧生:“你去那廟宇,是有所求?”


醫梧生“啊”了一聲,半晌道:“算是吧。”


“所求何事?”


醫梧生笑笑,沒有立刻答。


直到過了棧橋,眼看著廟宇近在咫尺,醫梧生才道:“我也不知道我所求何事……”


當初在山路岔道上,

寧懷衫幾句話便讓他生出了猶豫之心。


他們在數百年前,他有機會更改過去,他或許不用死,可能還有長長的一生。


多誘人的一件事。


僅僅就是一念之間,他選擇了獨行。


同烏行雪他們分開後,他其實並沒有立刻趕往大悲谷。他找借口說“有東西落在了落花山市,要回頭去尋”,他便真的回到了落花山市,隨便進了一間最熱鬧的茶樓,在窗邊怔怔坐了一整日,莫名有些悵惘。


那是一種十分古怪的心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悵惘什麼。


他慢吞吞地耗了一天,才慢吞吞地動身去大悲谷。


數百年前沒有那些各門各派的禁制,他若是真急,腳程可以很快,但他沒有絲毫趕路的意思。


這一路上,隻要看見帶病的人,他便過去幫把手,散幾粒丹藥。


當初自花家啟程時,他的藥囊滿滿當當,而如今一路下來,裡面的丹藥所剩無幾。剛剛那對夫妻用去了最後兩粒,自此,藥囊便徹底空了。


來到大悲谷之前,他還在心裡自嘲過,心說:醫梧生啊醫梧生,你這一路散藥救人,是在減輕愧疚麼?因為想要做一些違逆之事,所以廣施善行?


哪怕過棧橋時,他都還是這麼想的。


可當他真正站在廟宇前,離一切隻有一步之遙時,他卻靜下了心。


醫梧生看著廟宇大門,忽然開口問道:“公子可曾有過畢生不能釋懷的遺憾?”


這話對於真正的陌生人而言其實十分唐突,尤其對方還是個年輕人,“畢生”二字從何談起,若是放在民間,定會被批一句不吉利。


與其說是問別人,他更像是在問自己。


他喃喃的聲音不高,顯眼沒有指望別人會答。


其實蕭復暄也沒想到自己會答這句唐突問話,但當他回過神來時,聽見自己沉聲答道:“有。”


第71章 古怪


醫梧生一愣:“是……”


他下意識想問是何遺憾,但又很快反應過來,但凡牽扯上“畢生”,哪裡是一句兩句能說明白的,

即便說了,也絕非旁人所能體悟。


那是自揭傷疤換一句唏噓,醫梧生著實問不出口,他也不是這種人。


他連忙擺手道:“這回是真的唐突了,我今日……”


他頓了一下,嘆笑一聲道:“我今日所感頗多,總有些恍惚,言語失度之處,煩勞公子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