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路燈柔軟的燈光落在她的發梢,與瓷白的皮膚上。


  他聽見女孩兒低聲開口。


  “商彥。”


  “……如果我不在了,那你會不會給別人溫牛奶?”


第72章


  路燈下,男生垂眼看著女孩兒,伸手去接那淺灰色的保溫杯。清雋冷白的側顏上,細長微卷的眼睫都像是勾著溺人的笑色。


  而隻在女孩兒一句話後,那笑意便被薄冰凝結在漆黑的眼裡。


  他神色涼了下來。


  “什麼?”


  “……沒什麼。”


  蘇邈邈有些後悔了,她已經忍了一晚上,不知道為什麼卻在最後關頭沒有管住嘴巴,忍不住將話問了出來。


  大概是實在太想一輩子都擁有……這隻“保溫杯”了吧。


  可你不能那麼自私。


  有個聲音在女孩兒的心底小聲地說。


  你不能在自己什麼都保證不了的時候,卻想他給你保證。


  那就太卑鄙了啊……蘇邈邈。


  女孩兒慢慢松開攥著保溫杯的五指,指腹從雪白慢慢回轉,染上一點嫣色。


  隻是在指尖剛離開那灰色的保溫杯杯壁時,她的手腕就驀地被攥住了。


  蘇邈邈一怔,抬眼。


  ——


  商彥單手拎回了保溫杯,另隻手握著女孩兒纖細的腕子。


  細密的眼睫垂壓下來,俊美的面孔冷白而別無情緒,下颌的線條也微微繃著——每一絲弧線都透著低氣壓的涼意。


  他單手將杯子插回身後的背包裡。


  然後才抬了眼,眼角微狹起。


  “你剛剛說什麼?誰不在了?”


  “……”


  蘇邈邈抿了抿唇,低著頭不說話。


  商彥氣得側開臉,輕嘖了聲,深呼吸了兩口,才壓下直頂上來、燒得他胃有點疼的火氣。


  然後男生轉回來,撐著膝蓋躬下身,一直抵到女孩兒眼前。


  “你是不是想氣死師父,另投師門?”


  男生在笑,但面上笑色極薄,

眼底更是半點都無。


  ——


  他很盡力地壓抑著,不想自己把沉寂隱忍了一整晚的躁鬱不安的負面情緒露給女孩兒。


  盡管這些情緒幾乎要在他身體裡炸開了。


  漆黑的眼裡,眼神都帶著硝火氣。


  蘇邈邈低著頭,半晌輕聲。


  “對不起,我——”


  “我會。”


  商彥的話突然打斷了她的聲音。


  蘇邈邈一愣,抬起頭。


  那人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情緒。


  “我說我會。”


  他一點點收緊手,把女孩兒的手腕攥在掌心,像是怕一不小心便松脫了,再也拉不住。


  “你要是敢——”他深吸氣,“那我以後會給別的女生溫牛奶、會為別的女生講題、會替別的女生擋燒烤爐,會在所有人面前維護她、會吻她的小腿、也會為她發瘋拼命……”


  他驀地收聲,眼裡都隱隱發紅。


  “所以,蘇邈邈,你敢出事試試。”


  “……”


  在他的話聲裡,

女孩兒的眼睛一點點睜大了。


  最後帶著眸底燻染潮湿的委屈,她輕攥緊指尖,烏黑的眼瞳裡黯下去。


  “那能不能……別讓她咬你。”她側過眼眸,伸手按到他的鎖骨上,聲音委屈得快哭出來了,“別讓她咬這裡……就隻留著這裡可不可以……”


  見蘇邈邈還真認真和他討論起來,商彥生平第一次有了那種快要氣厥過去的感覺。


  他壓著火,到再開口時嗓音都發啞——


  “你是來克我的吧,蘇邈邈。”


  “……”


  女孩兒茫然地抬眼看他,烏黑的瞳裡滿是清亮的水色和委屈。


  商彥被她這樣的眼神盯著,強撐了片刻便受不住,他抬手捏住女孩兒的鼻尖,聽見自己深沉無奈地慢慢嘆出一口氣。


  他伸手把人攏進懷裡。


  “蘇邈邈,你這樣對我不公平。你不能從不讓我參與你的事情,卻拿未定的結果來懲罰我。”


  蘇邈邈眨了下眼睛。


  “你聽到了?”


  “我又不聾。”商彥玩笑似的,但此時自己也實在笑不出來,他妥協,放棄,“為什麼是明天晚上做決定?”


  “……”


  蘇邈邈安靜幾秒,“我想去看一個人。”


  “誰?”


  蘇邈邈:“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說完,蘇邈邈又抬頭,她此時被男生抱在懷裡,隻能聽見胸膛裡那有力的心跳聲,而看不到他的神情和反應。


  這樣也好。


  蘇邈邈用力地閉了閉眼,把心底說不出口的話在此時說了出來。


  ——


  “是在遇見師父之前,對我最重要的人。”


  “……”


  商彥眸光一動。


  過了兩秒,裡面的情緒慢慢晦沉下去。


  過兩三秒,他慢慢開口。


  “那現在呢?”


  “?”


  “誰是現在對你最重要的人?”


  “……”


  蘇邈邈噎了下,那點難過的情緒都跟著衝散了好多。


  她明明都說的那麼清楚了……


  像是猜到了女孩兒心中所想,商彥垂下薄薄的眼皮,神色冷而淡,眼裡卻深而沉。


  “我語文不好,你知道。”


  “……”


  “……”


  兩人這樣靜默對峙了半晌,他終於聽見女孩兒慢吞吞地張口。


  “你。”


  “……”


  商彥感覺得到,自己的嘴角壓不住地牽起來。


  可真幼稚。


  像個要糖吃的孩子。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但並不壓抑那種情緒。


  “那明天,你最重要的人,想陪你去看曾經對你最重要的……那個人。”商彥眼底掠過一點凌厲的情緒,但很快便被壓下去——


  “好不好?”


  蘇邈邈這次沉默得尤為地久。


  最後,黯淡的夜色下,頭頂樹梢的影子被風聲輕撥動了下:


  “好。”


  目送蘇邈邈進到文家的別墅內,商彥在原地停了一會兒,

他單手插著褲袋,仰頭看著別墅二樓。


  直到那個他進過一次的、拉著窗簾的房間裡亮起了醺柔的燈光,男生那張清雋而淡漠的側臉上,漆黑的眼裡才慢慢柔和下一點。


  又在夜色裡站了很久,商彥慢慢踩了踩發僵的腿腳,轉身往停在後面的轎車走去。


  上了車,暖氣醺軟了身周的每一個毛孔。


  連涼了一晚上的心髒都好像跟著慢慢軟化下來,在女孩兒那聲仿佛依舊在耳邊盤旋的“你”裡,變得泥濘溺人。


  “小少爺,送您回家?”


  “嗯。”


  司機發動起車,轎車循著靜謐的路燈,開進無邊的夜色裡。


  車裡安靜了半晌。


  後視鏡裡的人合著眼。窗外路邊,流光溢彩的夜色在他冷白的側顏上走馬燈似的恍惚地過。


  在司機以為後座的男生已經睡過去時,他突然聽見那人開了口。


  ——


  “有個問題,我沒經驗,問你一下。


  “小少爺您說。”司機有點惶恐,正襟危坐。


  “……”


  後座的男生慢慢張開了眼。


  “假如第二天要見情敵,那前一天通常需要做點什麼準備?”


  司機:“…………”


  司機:“????”


  *


  拿同一個問題,商彥分別騷擾過了司機、別墅裡的陳姨、半夢半醒的薄屹、還有正在國外出差的商嫻……


  但最終也沒能從什麼人那兒得到一個有用的答案。反而還遭遇到了不同表達方式的嫌棄。


  第二天早上,在文家別墅外接上蘇邈邈。看見商彥後,女孩兒有些驚訝:“你昨晚沒休息好嗎?”


  “……”


  男生眼睫下,冷白的皮膚上描著兩個比頭一天更甚的黑眼圈,看起來站著都能睡著的模樣。


  不過即便這樣,那清雋俊美的五官沒損分毫英氣,反而還透著點頹懶的美感。


  商彥薄唇動了動,“嗯。

”嗓音微啞,“思考一個哲學問題。”


  旁邊站著的司機:“……”


  他差點就信了。


  司機也隻敢腹誹一下,面上還是恭敬地給兩人拉開了車門。


  坐進後座,蘇邈邈跟司機道過謝,報出了C城“愛心療養院”的地址。


  旁邊商彥難得一怔。


  ——


  療養院?


  聽起來這位前任情敵,可能還自帶和他家小孩兒患難與共、青梅竹馬的感情。


  商彥頓時更加警惕了。


  蘇邈邈顯然一早便與療養院的人通過氣了,接送兩人的轎車暢通無阻地進到療養院裡。


  這間療養院據說是私人投資,在C城近郊的佔地面積很廣,以圍牆圈出來單獨的地方。


  從療養院正門進入後,轎車沿著修葺齊整的、但沒什麼葉子了的灌木叢和矮樹林駛入,順著水泥路,一直開進了療養院的主樓群。


  車停在專門的停車場,蘇邈邈同商彥一起下車。


  女孩兒看起來對這裡非常熟悉。


  在穿過停車場內圍的景區,走在那些彎彎繞繞的礫石路上時,她看起來十分嫻熟,像是走在自家的後花園一樣。


  “我從記事開始,多數時間都是在這裡生活的。”


  走在前面的女孩兒突然開口。


  她聲音輕軟,沒有回頭,但商彥卻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想象得到她的神情模樣。


  蘇邈邈又沉默了很久。


  不知想過了多少事情,她最後卻隻說了一句。


  “……這裡環境很好。”


  商彥步伐一頓。


  須臾後,他微微沉眸。他不願意去想,為什麼女孩兒隻說環境、避而不談其他……明明在這裡生活了那麼多年,該有更多的記憶。


  但商彥還是想到了最開始去到三中裡時,那個沉默寡言、安靜得近乎怪胎一樣的小姑娘。


  他心口輕抽了下。


  從昨晚開始,這疼已經讓他有些麻木、而隻能憑靠些不著調的問題來轉移注意力了。


  商彥心底無聲地嘆。


  他上前一步,走到女孩兒身邊,再自然不過地勾住了她的手,牽起來。


  蘇邈邈一怔,側過臉仰起頭來看他:“?”


  “牽著吧。”商彥氣定神闲,“我怕迷路。”


  蘇邈邈:“……”


  兩人最終進到一棟深灰色的矮樓裡。


  蘇邈邈熟門熟路地上了三樓,然後停在了樓梯邊最近的一間辦公室前。


  她頓了頓,輕吸一口氣。


  剛準備抬手敲門,似乎突然發現自己的左手還被某個“怕迷路”的人緊緊勾著。


  蘇邈邈臉一紅,連忙掙開了。


  有點逃跑的架勢,女孩兒敲門走了進去。


  突然被“甩”的商彥:“……”


  他垂下眼,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被甩開的手。幾秒後,男生輕眯起眼。


  帶著十分微妙的心情,以及十分不善的眼神和情緒,商彥跟著走進面前這間辦公室裡。


  他目光一抬,自動捕捉到房間裡原本唯一的人。


  滯住。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