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還在騙我!你真當我不會自己去查嗎?」
時胤甩袖將桌上事物掃落在地,面色漲紅,極度失態。
「可笑她還以為自己的兒子能夠不再顛沛流離,過上平安的日子,心甘情願赴死,卻不知前方等著我的,是必死之路。
「太傅,你從沒想過要讓我平安活下來吧!要不是因為皇子出了意外,你別無選擇,不然我早就死在宮變那日了!」
薄砚冷哼一聲,不與他多說。
「你既然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份,往後就該知道怎麼做。
「接下來幾日,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我再來找你!」
說罷甩袖而去,留下一臉陰霾的時胤。
……
我聽到此處,已猜到接下來的事情。
「所以再見之時,你毫不猶豫殺了他。」
時胤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微微蹙眉,不知他是何意。
「我是存了殺心,他一進來我便向他出手,
可等他倒地而亡後,我才察覺,這一切似乎太順利了些。」我接過他的話:「你懷疑是薄砚設的局?」
「沒錯!我殺死的人並不是薄砚,而是與他九分相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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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檀郎!」
我暗自喊出他的名字,檀郎與薄砚出自一族,長相有五分相似,若是刻意裝扮一番,九分相似也不奇怪。
薄砚刺激時胤出手,抓住他的把柄,又假裝檀郎在平城中,引發叛變。
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結果。
那個死於襁褓之中真正的皇子,還活著。
薄砚做的這一切,是在為他鋪路。
周遭安靜,針尖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
在我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時胤輕輕點頭,確認了我的想法。
此事非同小可,若有朝一日揭穿在眾人面前,時胤必定首當其衝遭其反噬。
現在擺在我眼前的隻有兩條路。
一、如薄砚一般,堅持大夏正統,支持那未曾謀面、不知底細的真正皇子。
可若這般,
風險極大,皇子是什麼人,除了薄砚,無人得知。如今天下才剛剛安定,是所有將士和百姓拼了命才打下來的。
難道就因為皇族血脈,就這般輕易交到一個不知道脾性的人手中嗎?
二、坐實時胤的身份,助他坐穩帝位,他雖非皇族血脈,可乃治國良才。
江山交到他手中,至少百姓能夠安穩度日。
忠義擺在我眼前,一時間讓我難以抉擇。
為難之時,不禁想起安昭。
如果是他,會如何選?
……
那夜時胤與我相談至天明,最終我選擇幫他。
不和的傳聞也是刻意制造的假象,為的就是讓薄砚放松警惕,引他入局。
我心知,若是安昭在此,也會如此選擇。
誰能讓百姓過上安寧的日子,誰便值得坐上那個位置。
薄砚太過心急,東祁一退,安家三人死的死,消失的消失,北玄軍群龍無首,他便肆無忌憚地殺來祭天大典。
迫不及待想要摘取勝利的果實,將這大好江山收入懷中。
可遭我迎頭痛擊,一一反駁他的片面之詞,最後更是拿出先帝私印來,力證時胤血脈純正。
薄砚一招踏錯,如今騎虎難下,文的行不通,怕是立刻要來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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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薄砚沒有給我們驗證私印的機會,立刻揮兵殺上祭壇,人群頓時亂成一團。
文武百官無處可躲,許多人被亂軍砍殺,悽厲的呼喊聲刺破雨幕。
「薄砚,你這亂臣賊子!你不得好死!」
「你這顛倒黑白之徒,你今日即使血洗祭天大典,他日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我等即使隻有一人存活於世,也當將你的惡行付諸口舌筆尖,讓世人唾棄於你!」
……
一聲又一聲的指責和咒罵,不絕於耳,隻不過這一次被世人唾棄的人是薄砚。
時胤一把將我推到後面去,抽出腰間長劍,和護衛們一起與亂軍搏鬥。
原本勢均力敵的局勢,在南槐序和安寧率領的北玄軍突然到來下,驟然傾斜。
薄砚看著南槐序的出現,
喜上眉梢,可再看到他身後的安寧,面色立刻不善了許多。看到薄砚的神情,我眉頭緊擰,與時胤相視一眼,心中疑惑漸明。
今天有太多出乎薄砚意料之外的事情。
譬如我與時胤明明不和,卻挺身而出替他辯駁,力證時胤的身份。
譬如消失在禹州的安寧,竟然和南槐序一起,趕到這裡。
他們二人所帶北玄軍按兵不動,雙方一時陷入僵持。
而僵局沒有維持多久,安寧倏然挑槍而出。
一身煞氣外漏,戰意盎然,與前世的女煞神合二為一。
「薄砚,你這個老匹夫,注定是要死在我手裡了!」語氣是一如既往的目中無人。
可話音未落,身後的南槐序驟然向她發難。
「小心!」
我驚呼一聲,大聲提醒安寧,差點被一旁的亂軍劈到腦袋。
安寧反應極快,將長槍轉到身後,抵住南槐序的大刀。
「你做什麼!」
」抱歉,我不能讓你殺了他。」
安寧倏然皺眉,厲聲道:「你們是一伙的!
」可能是覺得自己原本是想去搬救兵,結果搬到賊窩的行為,有點缺心眼,不禁氣得有點上頭。
「你究竟是誰!」
南槐序垂下眼睑,手下力度不減。
半晌抬眼,輕輕一笑,嘴角浮現酒窩,笑得晦暗不明。
「我是時胤,真正的時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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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親口承認自己的身份,許多想不通的事情便都想通了。
譬如為何上一世我對南槐序這個人毫無印象。
禹州之戰打響前,我曾暗示安寧,若陡生變故,她可去江陵尋南槐序的幫忙。
當時安寧懶得理我,直接說了一句:
「南槐序是誰?我做甚要去找他?」
這便有些奇怪,上一世我不認得他就算了,為何安寧好像也不認得。
難道南槐序在安家出事之前,就英年早逝了?
當時我並未多想,畢竟許多事情早已發生變化,他這點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可跟時胤攤牌後,再想起這事,就有些細思極恐。
沒有人知道南槐序真正的來歷,
檀郎隻說他是從戰場上撿來,也沒有人去深究。戰場每日死的人太多,無父無母的孤兒遍地都是。
檀郎沒有成婚,膝下無兒無女,眾人隻當他撿了個孩子回來,繼承香火養老送終。
可如今思及檀郎和薄砚的淵源,薄砚隱瞞真正皇子的下落,將時胤養在身邊,當擋箭牌。
那真正的皇子,又送去何處,送給何人撫養?誰又能讓薄砚如此放心?
此般串聯下來,南槐序的身份,便昭然若揭。
安寧與南槐序交手,幾個來回後,退至高臺下。
看向南槐序身後的北玄軍,大聲質問:
「我乃安家之女,我父兄執掌北玄軍多年,今日爾等何不應我!」
我站在高臺上衝她搖頭:「別喊了,沒用的!」
她抬首看見是我,眉頭擰成花,看著她臉上熟悉的嫌惡,我突然莫名有些心安。
「你今世就沒上過幾次戰場,這批北玄軍一直在南槐序手中。
「即使見過你,認可你的身份,但有南槐序在,
一軍不容二主,他們也絕不會聽從你的號令。」安寧甩臉,將長槍橫在身前。
「那就打得他們聽!」
說罷,一馬當先,向南槐序殺去。
局勢對我方不利,時胤一直護在我左右,皇袍上沾滿了血。
今日之局,本就是我和時胤為薄砚所設。
駐軍離此處不遠,信奴已向駐軍求助,無須多久,援軍便可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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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不從人願,有南槐序插手,祭壇外的兵馬不堪一擊。
不過須臾,我和時胤便被困在高臺之上。
隻能眼睜睜看著南槐序和薄砚步步緊逼而上。
安寧已退入高臺之上,一杆銀槍頂住第一道防線。
雨水與鮮血混在一處,自高處流向沂水,染紅一片江流。
暴雨漸漸停歇,廝殺聲也小了些,唯得高臺一片天晴。
南槐序不知為何,明明若是死追猛打,早就可以將我們逼入死地。
可磨嘰到現在,也還沒能攻破安寧的第一道防線。
不是我對安寧的實力感到不自信,
而是雙拳難敵四手,再強悍的戰將,也抵不住源源不斷的攻擊。所以在這般情況下,南槐序的行為,便顯得非常不合時宜。
又像是想贏,又像是不想贏。
男人的心思,著實難猜。
「不可手下留情!」
薄砚的呼喊還在耳邊,遠處已傳來陣陣馬蹄聲。
自西北方向而來,我有些不能置信,猛然奔向護欄,看著遠處奔騰而來的領頭之人。
黑甲黑馬,玄色長槍提在身側,眼神堅毅如鐵,衣袍翻飛,快馬加鞭而來。
我的眼淚浸滿眼眶,空缺了多時的心口瞬間被填滿,嘴角不自覺癟了癟,又勾起笑意。
阿昭沒死,他回來了。
我是又開心,又想哭。
一瞬間竟是不知道該高興好,還是該委屈好。
耳邊肅殺聲起,時胤握住向我射來的箭矢,手心鮮血淋漓。
我才猛然回到現實,躲過廝殺到高臺的亂軍,急忙退後。
薄砚看到西北來軍,似乎也感到不能置信。
可到了這一步,成敗就在此一舉。
殺掉時胤,他們才有活路。
生死攸關,高臺之上的廝殺更加慘烈。
安昭高舉軍令,南槐序所帶北玄軍倏然退下,與大軍合並。
他快速下馬,向高臺疾馳而來,自人群中焦急地找尋著什麼。
目光終於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安定下來。
我與他兩兩相望,像生生隔了兩輩子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