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日,雪下得真大。
我以為多年的心意終於得到回應,滿心雀躍,應約前往。
卻落得個被挖去靈根,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一世,無邊崖的雪同樣落得很大。
天地銀裝素裹,深一腳淺一腳,前行,喘息。
我立在高崖邊,往下看。
這裡便是我葬身的地方——
我想起了前世跳下去時。
崖底傳來那句奇怪的話。
「什麼狗屁掠奪進度 100%,媽的,老子一定要弄死她。」
無邊崖坐落宗門數百年,卻沒人知道它有多深,崖底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直覺告訴我,崖底有東西。
我對自己說:「好不容易來了,總得下去看看。」
「大不了再死一回。」
我猜得沒錯。
崖底漆黑一片,幾乎看不見東西。
卻有一圈透明的光暈。
我踏進去,身體漂浮在半空之中,感受著呼吸越來越慢。
時間如水流緩緩流過皮膚,
也跟著變慢。無邊崖底,竟然有這樣的陣法。
我掐指算了一下,陣外十日,陣中百日。
陣外一月,陣中近一年。
我被罰在無邊崖思過三個月。
如果我在陣中修煉的話——
我歪頭想了想。
忽然覺得打敗師父和宋懷玉。
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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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崖底靈氣濃鬱,我特地找來粗獷的樹枝,用來當劍。
兩眼一睜,就是修煉。
這期間,我像是被所有人遺忘了一樣。
阿狐是唯一一個來看我的,可無邊崖那麼大,他找不到我。
我也懶得把寶貴的時間分給他。
他送來的糕點吃食,統統湮滅在風雪之中。
一個月過去,我踏入金丹中期。
再一個月,金丹大後期。
等出陣那日,天邊,雷雲厚厚地積了幾層。
丹田中,金丹隱隱裂開。
崖底頓時流光溢彩。
天道酬勤,天道誠不欺我。
我踏入半步化神,和師父平起平坐的修為。
視力和聽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好使。
師門上下的議論那麼清晰,我想不聽見都難。
「好厚的雷雲啊,從來沒見過。」
「我鬥膽猜測,想必是宋師兄又要突破了。」
「不愧是宋師兄,這樣年紀的半步化神,史無前例吧。」
我抬頭,風雪落在睫毛上。
眨眼,在這千裡之外,連小師妹眼前的字條,都能清楚地看見。
【太好了太好了,宋師兄要突破了,女鵝要抱上好大腿啦。】
【雖然沒完成搶洞府、本命劍這兩個新手任務,但女鵝靠人格魅力徵服了師父和師兄,任務完成指日可待啦。】
【話說師姐呢?等她受罰回來,天都得塌了,想想就好笑。】
【師姐肯定在無邊崖過得很悽慘。】
有人建議:【女鵝,咱們去看看她吧。】
【炫耀一波,讓她絕望,說不定到時候有額外加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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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小師妹。
無邊崖積雪深厚,她裹著厚厚的大氅,露出楚楚動人的小臉。
她說:「含春劍。
」一把劍咻地飛來,堪堪停在她身側。
她把玩著上面的劍穗:「師姐,這是阿狐為我做的。」
「劍冢神兵太多,師兄唯恐劍氣傷了我,親自為我取來含春。」
「你燒掉的洞府,師父費了好大勁才還原,如今也由我住著。」
我莫名其妙:「你是跑來和我炫耀的嗎?」
這些我隨手扔掉,棄之敝屣的廢物東西。
也值得她大費周章,跑一趟?
「師姐,你別嘴硬了。」
字條附和道:「師姐絕對破防了,女鵝加把勁,乘勝追擊。」
「附議,大料還沒爆呢,不敢想等會師姐的表情得成啥樣。」
小師妹彎唇一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我也不想雌競的。」
「是嗎?」
我打斷她,「你臉上的高興可不像演的。」
「我心悅師兄,師父已同意我們二人的婚事,我當然高興。」
小師妹端詳我的神色。
可惜,我臉色始終平靜。
她什麼也沒看出來。
她終於有些惱怒:「我馬上要和阿狐結契,也要和師兄做道侶Ṭũ⁼。」
「你的洞府、本命劍、靈寵、師父、師兄,都要是我的了。」
「你就一點也不傷心嗎?」
我聳肩,攤開手。
這有什麼呢。
上一世,我的確傷心。
我眼睜睜地看著,天平以無可救藥的速度向她傾斜。
卻無能為力。
可這一世,不一樣。
不就是一些俗世之物嗎?
不破不立。
我以劍入道,勤勉苦學。
如今,竟然陰差陽錯,讓我修成和宋懷玉同樣的無情道。
無悲無喜,無憂無懼。
這些東西,我都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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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怒極反笑,生氣地喊:「含春劍。」
劍氣迎面而來。
如二月柳,春風似剪刀。
我也笑:「喚劍,不是這麼喊的。」
我閉眼細細感受,劍冢深處,隱隱傳來異動。
有了。
我驀地睜開眼,伸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劍來——」
遠處劍冢轟然倒塌。
成千上萬的劍齊刷刷飛來,
猶如流星雨,劃過空中。萬劍歸宗。
師門上下震驚了。
師父匆匆趕來,身後跟著宋懷玉和阿狐。
他們才站穩。
周遭寂靜了一瞬。
天雷轟地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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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的人,竟然是大師姐——」
有人驚訝失聲:「半、半步化神?」
宋懷玉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我的衣袖:「雷劫危險,你連法寶都未準備,怎——」
我很詫異他還想著這些。
可他注定要失望的。
雷劫落在我發間,輕飄飄地散了。
甚至不及飛雪落下來。
宋懷玉松手,怔住:「怎會?」
雷劫雷劫,實乃問心之劫。
越遠離塵緣,本心越純粹,雷劫也就越容易度過。
而宋懷玉——
他幾乎摔倒在地。
「怎麼會這麼簡單?」
當然簡單。
他在練劍,我在練劍。
他在休息,我在練劍。
他和小師妹談戀愛,我還在練劍。
天道酬勤。
天道從不騙人。
「轟——」
又是一道雷打下來,
劈在宋懷玉的頭頂。他神色痛苦,修為肉眼可見地掉了一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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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也沒有幸免於難。
接連五道雷劫,宋懷玉金丹變築基,師父半步化神掉到金丹。
而我隨手一劍,橫在小師妹脖頸前。
掐訣,劍氣湧動。
她面前的字條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我嘞個豆啊,不是攻略遊戲嗎?師姐咋變異了?師姐也是玩家嗎?】
【家人們誰懂啊,玩半天我是配角。】
【真服了,什麼體驗感,垃圾遊戲,退錢。】
周遭寂靜一瞬,轉Ṭṻₐ眼,沸騰起來。
「什麼遊戲、玩家?」
「小師妹身上為什麼有這些奇怪的字條?」
有看過宗門上古秘聞的人,下意識脫口而出:「天外之人——」
天外之人。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我進,小師妹退。
再進,她再退。
我壓下劍刃,她跌倒在地。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是什麼人,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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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嚇慘了,
哭得梨花帶雨。修真界,一直流傳著天外之人的傳說。
天人,俗稱攻略者。
帶著任務降臨三千世間,掠奪他人的氣運。
那些字條,稱作彈幕。
其餘人可通過彈幕,為攻略者出謀劃策。
攻略者以這個世界為養料,供養自己。
直到成為氣運之子,脫離世界,隻留滿地狼藉。
「天人,竟然真的存在?」
「難怪,小師妹一入門,大家都喜歡她。」
「換做從前,宋師兄怎麼狠得下心,罰大師姐一個人在無邊崖思過。」
「太可怕了,必須處以極刑,以儆效尤——」
同門們議論紛紛。
師父喃喃道:「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看不穿——」
宋懷玉也像是猛然醒來。
怔怔地看著我,張了張口:「阿瑤。」
「對不起。」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並無波動。
這聲對不起,來得有些太遲了。
崖底,那個奇怪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認得,是光圈在說話。
它說,
上一世的後來,師父和宋懷玉的結局,也很不好。它還說,他們欠我的。
所以打天雷時,它順手劈了幾下他們。
「裴瑤,你心性堅韌,於大道一途,前途不可限量。」
「我費盡天道之力,回溯時光,果然沒做錯。」
「祝你早日道成,永遠自由,永遠坦蕩。」
崖底的白圈化作四個大字。
天道敬上。
隨後化作光點,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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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被天道之力燒毀。
小師妹幾乎去了半條命,被打入水牢,日夜受折磨。
阿狐是最先來找我的人。
他跪在我的洞府前,臉色蒼白。
從前意氣風發的紅衣少年,如今瘦了很多。
倒是比之前更像狐狸了。
他狹長的眼眸盯著我,神色哀求:「阿瑤,我是受了天人的蠱惑。」
「小師妹溫柔和善,我怎麼也看不出來差錯。她一笑,我便覺得,不能再讓她受委屈。」
「可歸根結底,我隻是替她說了一句話而已。」
他聲音嘶啞,
神色近乎卑微:「阿瑤,你我相識多年,情誼深厚。你甘心就此毀掉嗎?就因為,我替她說了一句話?」杏花落在他的肩上,風卷起又拂落。
我說:「不止一句話。」
我想說,原本,後來他會無可救藥地愛上小師妹。
替她掃平障礙,甘願為她付出一切。
不惜刺自己一刀,隻為和她解契。
他忘記說過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忘記我們互相扶持走過的路。
可話到嘴邊,我又想,算了,提這些多晦氣啊。
反正已經是不相幹的人了。
阿狐咬牙,身體都在發顫:「靈寵難得,狐族更是百年難得一見,你當ṭü⁴真,當真不重新和我結契?」
我問:「你今日扔掉的垃圾,明日會撿回來嗎?」
他答得不假思索:「不會。」
說完,連自己都怔住了。
「你若真想補救。」
我垂眼,看他的神色逐漸變得激動。
「不如做一件狐裘大衣,天冷時,我興許用得上。
」21
當然用不上。
日光之下。
九尾紅狐的皮毛,如同金子般璀璨。
阿狐死了。
他將自己剝皮抽筋,幾乎站不住。
卻還是顫顫巍巍,送來這件狐裘大衣。
然後倒在自己的皮毛之上。
我掐訣,靈火升騰。
晦氣的東西。
還是一把火燒幹淨為妙。
22
時節入秋,我終於再見到宋懷玉。
他因生出心魔,被靈鎖鎖在無邊崖,修為不漲反退。
乍一看,我差點認不出他。
他說,其實他也是喜歡我的。
可在他心中,大道更為重要,是以一直忍著。
我笑笑:「那為什麼對小師妹忍不住了呢?」
他眼裡是無盡的苦澀,怔了半晌,才答:「我受蠱惑,無從辯駁。」
我日夜習劍,衣著隻選最簡便的布衣草鞋。
而小師妹從頭發絲到腳趾都很精致。
走起路來,足鈴清脆,引人遐思。
也許換句話說,她更年輕,更漂亮,更嬌媚。
兩相比較。
他的心開始遊離。
我閉目不說話,指尖化出一股靈力,摁上他的尾椎。
宋懷玉怔住了,驚愕道:「阿瑤,你?」
修仙之人,靈根自尾椎向上。
識海,正位於頭部。
以靈力互探識海,是為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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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一動。
他疼得渾身發顫,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而後識海大開,似乎在歡迎我的進入。
我想為自己的清白辯駁兩句:「宋懷玉,你在自作多Ţü⁶情什麼?」
雙修?
我瘋了嗎?
宋懷玉愣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極為難受。
溫熱的眼淚落在雪地上,暈開一小圈積雪。
很快又被新的飛雪覆蓋。
我慢悠悠地重復上一世,他在這裡同我說的話:「你三番兩次害小師妹,她能忍,我卻不能。」
「沒了靈根,從此你就是普通人,再不能對她做惡。」
「阿瑤,是你自己誤入歧途,莫要怪我。」
宋懷玉臉色難看。
他一向聰慧,腦海中電光石火,將所有線索連在一起。
「所以,你燒掉洞府,扔掉含春劍,不要阿狐,也不要我了。」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渾身抖得厲害。
我輕嘆氣:「宋懷玉,其實我給過機會的。」
24
一朝重生,我還以為自己隻是做了場光怪陸離的夢。
心中空落落的。
竟然下意識地騰起靈火。
將洞府燒得一幹二淨。
可沒想到,宋懷玉趕來的第一句便是:「你早知道小師妹想要你的洞府,是不是?」
阿狐更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為小師妹打抱不平。
可明明,要搶東西的是小師妹啊?
「沒了靈根,無法修行,你也不會再有心魔了。」
我笑了笑,「師兄,是你自己誤入歧途,莫要怪我。」
話音落下,靈根被幹脆利落地剝離。
宋懷玉疼得臉色蒼白,徹底暈厥過去。
他殘破的身體,漸漸被大雪覆蓋。
我不動手殺他。
可凡人要在這無邊雪域裡活下來,簡直是異想天開。
我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
哪有那麼多身不由己。
不過喜新厭舊。
下等的貨色,下等的真心。
自己騙自己罷了。
25
那日,天道揭穿小師妹的陰謀。
師父修為掉至金丹後,便開始變得瘋瘋癲癲的。
一會兒說:「哈哈,我馬上就要飛升嘍。」
一會兒又說:「我的修為呢,誰偷走了我的修為?」
顯然,他已經無法再掌管師門事務。
宋懷玉又下落不明。
其他同門便推舉我做掌門:「阿瑤如今修為最高,心性堅韌,又聰慧過人。」
「除了你,沒有別的人選了。」
其實,做掌門也挺威風的。
但我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
這些年,我不買胭脂首飾,不買漂亮衣裳。
攢下了這輩子都花不光的靈石。
有錢,換個活法也不錯。
總之,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收拾好行囊,我起身要走。
剛舉全師門之力修好的劍冢又塌了。
那些靈劍爭先恐後地飛過來。
將我擁在中央。
劍身嗡嗡作響,好像在說話:「我們也要去。」
「吵死了。」
我捂住耳朵:「等會兒,等會兒,我是出門玩,又不是去打架。」
靈劍們還是不肯離開。
這都是它們自願的,可不能算我偷盜啊?
我想了想,最後笑道:「那走吧。」
從此,天高海闊任鳥飛。
山高水長,任我行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