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您是個理性的商人,您有您的權衡,我隻是想告訴您,我的價值比你想象中要大,我相信,當你做出了選擇我的決定時,你絕對不會後悔。」


「所以,我隻是希望,您能公平對待這次招標會罷了。」


男人緊盯著我不說話。


我欠了欠身,朝他禮貌地告辭。


我不要他的回話,我隻要這顆種子在他心上種下就可以了。


……


之後,我馬不停蹄地投身到方案的修改之中。


跟他那二十分鍾的約談,當然不是跟他講屁話的。


為了工作中和客戶的交流,我自學了點心理學。


腦中構建他的形象,然後推測顧冷霆這人喜歡怎樣的方案呈現。


從匯報到當天穿著,再到說每個字的語氣,都要改。


一直連忙了五六天。


招標會的前一天,丁夢琪約我去爬山。


其實我腳步有些虛了,她告訴我爬完就帶我去睡覺。


而之所以一定要爬上去。


是因為,山頂那座廟很靈。


我都被逗笑了。


「丁夢琪,你這麼迷信啊?」


她背著手,站在廟堂之下,


「那天,在知道齊明就是我小時候錯過的那個小男孩時。」


「其實我動心了。」


我怔愣地看著她,然後下意識地問她。


「那你為什麼不跟她在一起?」


「因為我不信命。」


「……」


廟宇穿堂而過的風帶起紅色的綢緞。


她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將那枚紅色的護身符戴在我的領口。


「可現在,我卻控制不住地想告拜寺廟中的眾神。」


「祈求他們放過你,祈求他們站在你身邊一次。」


我就這麼順勢將她抱住。


十指相扣,插入掌心。


她的臉頰貼在我的胸膛。


「我不想你難過。」


「不想你不甘心。」


「不想你付出那麼那麼多努力,卻輸得一敗塗地。」


「你知道嗎?」


「那天你打電話問我,我們該不該信命時。」


「我快心疼死了。」


「……」


我盯著院子中的梧桐樹。


抬頭,揉了揉她柔軟的黑發。


「我不會輸的。」


「丁夢琪,我說過的。」


「我不會輸的。」


28


轉眼就到了招標會當天。


齊明似乎很喜歡穿白色襯衫,白色也確實適合他。


看見我,他朝我挑釁地笑了笑。


仿佛我不是他的競爭者,仿佛我早已被他踩在腳下。


參加招標的公司不算少。


但其實大多也知道,最後的贏家會在我和齊明中誕生。


我們一個是實力強勁的新興品牌公司。


另一個是總裁千金的情人。


是齊明先講的。


他……果然很努力。


但除了努力也就沒什麼了,甚至連一些二流的公司都比不過。


可是,他這人就是很奇怪,明明不那麼完美,他卻隻能讓人注意到他的優點。


他講完之後,就到我了。


站在主講臺時我有些恍惚。


要說的話早已在腹稿中打了千萬遍。


我盯著窗外悠悠掉落的樹影。


法國梧桐隨風搖晃。


我想了很多,很多。


小時候,為了得到爸爸的認可拼了命努力學習。


他們說我胖,我就節食減肥,最後把自己作進醫院,沒有人來看我。


沒有任何的時間娛樂,瘋狂地刷各種競賽題。


研究自己如何笑起來才是最如沐春風的,戴上假面處理一個個人際關系。


學小提琴,學書法,學演講。


我要變得很優秀,很優秀啊。


隻要足夠優秀,我應該就不會失去了吧。


可到最後,我還是空無一物。


骨頭被打碎了。


我又站著拼接起來。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能不能不要讓我一直失敗下去啊。


我的演講結束了。


我贏得了滿室掌聲。


所有人都折服了,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狀態,我對著空蕩蕩的山隘練習了千萬遍。


隻有一個人無動於衷。


就是。


坐在主位上的招標主辦,那位老總。


他開始總結這次招標會。


唯一提到的方案就是齊明的。


聽著聽著,我的心情開始如墜冰窟。


難道,

又失敗了嗎。


我怎麼就總是不服輸呢,一次又一次,骨頭都要撞碎了。


這 0.37 的概率,又如何會站在我這邊啊。


我抬頭,對上我弟揶揄的視線。


他甚至都不用諷刺我,這麼雲淡風輕地看我,就夠了。


仿佛在說:


「哥,我是不是又一次將你推向了地獄呢?」


我強撐著坐在椅子上。


胃有些痙攣,魂不守舍。


主位上的男人說了什麼,我快聽不清了。


我就聽他誇贊著齊明,說他能看出準備此方案人的赤子之心,雖有不足,但是是他見過最美好的作品。


說著說著,坐在主位的男人把弄了下手中的戒指。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不過,我想,這個項目最終的委託公司。」


「我要交給,齊宇先生。」


我猛然抬頭。


畫面在我眼前慢放了,老總說出的話,讓會議室一片哗然。


齊明猛然站起。


我聽見顧冷霆說:


「齊宇先生,您的方案的完美程度讓我無法拒絕。


「我確實是個商人,我很欣賞,您做到了您說的話。」


他走過來,與我握手。


我立馬保持住體面的笑容。


會議室裡不知何時響起掌聲。


這樣贊賞的目光,好似久違地落在我的身上。


唯有齊明站起身,他的身邊還坐著那個千金,千金通紅著眼,看著老總。


然後負氣般跑了出去。


……


我的視線恍ťű̂⁻惚。


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被摁在馬桶裡的小男生。


那個把自己縮起來的小男生。


他問我。


齊宇,你贏了嗎?


我想,我贏了。


我贏的不是齊明。


我贏的是我的命運。


29


出了公司,我捏起手機,打給了一個人。


她很快就接了。


話筒裡溢起她的一聲輕笑。


「嗯,情況怎麼樣?」


「你猜?」


我眨眨眼睛,逗她。


「我猜你中標了。」


「诶,丁大攝影師,你猜的真準。」


她笑了,那樣勾人的笑弄得我嘴角也有些止不住。


她問我:


「你在哪?」


因為急於給她分享這個消息,我就坐在公司門口一個報刊亭旁。


我把地點報給她,她說。


「齊宇,你不會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生日我早已習慣不過,可她的話讓我想順著她說。


「所以呢?給我準備了什麼禮物啊,丁夢琪?」


「你去你身旁的報社,買一本叫作《主角》的雜志。」


「……」


那天,陽光明媚得剛剛好。


噴泉旁有ƭŭₗ鴿子嬉戲,被風揚起的樹葉藏進悅動的波紋。


我看見,那期叫《主角》的雜志封面,印著我的臉。


丁夢琪很擅長拍人像,她給一些雜志供稿我並不意外。


我意外的是,我的臉,真能被放在那麼大一個封面上。


是,那天在車裡她給我拍下的。


我半邊臉落在陰影裡,眸中明亮,對著鏡頭。


她摁下快門時,我對她說的那句話是:


「一定要好好看著我,盛大謝幕啊。」


……


我笑了聲。


風揚起我的衣領。


丁夢琪拿著攝影機,就站在我的對面。


電話裡傳來她的聲線。


「就算前路坎坷亦會勇往直前。」


「齊宇。」


「你是你故事裡的主角。」


「一直都是。」


番外


這是自那次競標之後多少年了?


明明我也還不老呢,可是,我的弟弟就入土了。


我盯著墓碑上的照片,


隻是這時候。


身旁伸來一支養尊處優的手。


她緩緩摩挲著,摸索著墓碑上我弟弟的相片。


「……」


縱使戴著墨鏡,我也知道,她是個盲人。


還不是普通人身份的盲人。


她是顧家千金。


嗷。


現在已經失去千萬家產,成了個普通人了。


「诶,阿明……」


她喃喃著,欲語淚先流。


「你原諒我好不好?」


「你原諒我……」


「我不該割你一顆腎,不該因為你和別的女人笑了就劃爛你的嘴,不該強迫你捐掉眼角膜,你看,我把我的眼角膜給你了……」


「我不該為了囚禁你,

找人把你的腿打斷……」


「阿明,我不想逼你的,我愛你啊,我愛你……」


「對不起……」


女人痛哭,我往旁邊稍稍,怕她把眼淚濺到我的褲腳上。


而在齊明墓旁,還分別有著「何菡初之墓」「於雪晴之墓」。


好像是她倆為了齊明爭風吃醋。


雙雙開車墜入懸崖。


「……」


實在是讓我唏噓的欲望都沒有。


我把白花放在我弟的墓碑旁,就走了。


繞過墓園,有一輛白色的轎車停著等我。


丁夢琪坐在副駕駛上,懶懶地看我。


「你還挺有心,給你弟掃墓。」


我聳聳肩。


「不過是想奚落他的下場罷了。」


她笑了聲,然後我發動車子。


聽見她漫不經心地說:


「齊宇,我下個月,要去利比亞戰場了。」


「诶,總是這樣,回國的時間好短。」


「齊宇,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要找伴,結婚了吧。」


「我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你的婚禮,我……」


我打斷了她的話。


「丁夢琪,我下個月跟你一起去。」


她猛地轉頭,愣在原地。


顫抖著問我。


「你說……什麼?」


「我說,我跟你去吧。」


「之前跟你一起搭檔的那個記者不是離職了嘛,我……做你的新搭檔吧。」


「反正,齊明死了,我沒什麼卷的動力了。」


「你給我從戰場上傳過來的照片,看多了誰不動容啊。」


「我也想,盡盡人生價值唄。」


我略有些別扭地說完這些話。


被她猛地壓在車窗上。


「你幹嘛!」


我踩了剎車,拍她的背。


她眼裡有亮光,期期艾艾地看著我。


「你真的願意,跟我走嗎?」


其實我知道這小姑娘。


喜歡我,想把我拐走,可她那工作的性質,又實在說不出口。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黑發。


「唉,也不是單為了你,丁夢琪。」


「人看過那戰爭的慘狀就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而如今,號召和平,使公眾的目光轉向戰爭帶來的危害,

就隻有你這途徑了吧?」


「會不會笑我自大?我希望世界和平。」


「……」


她的鼻尖曾在我的脖頸上,輕輕地說。


「不自大。」


「這就是我們這樣的人,要幹的事,不是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