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來因為搶狗,我跟孟瀾結了仇。
前塵往事忽如一夢,醉裡都有桃花釀的香氣。
12
迷迷糊糊中有人抱著我往上爬,我哼哼幾聲,他用手遮著我的臉,說:「外面有光,別急著睜眼。」
待我慢慢適應後,他才把手拿開。
孟瀾風塵僕僕,頭發散亂,臉上沾著灰塵和血汙。
我不僅好多天沒洗浴了,臉上的腫痛雖然消了,但還留著紅印子。
再見面,彼此都狼狽至極。
「怎麼跟個鬼似的。」
我們意猶未盡地看著對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接著我圈住他的脖子,在他懷裡痛哭出聲。
「別怕,靈兒,我回來了。」
「靈兒!」
我回頭,在淚眼婆娑中望見了許久未見的爹娘。
爹爹鎧甲未脫,娘親笑中帶淚。
初秋的天氣清爽,天高雲淡。
皇帝早就失了人心,我爹聽到我和孟瀾的死訊後,義無反顧地站到了睿親王的陣營,也跟著反了。
孟瀾去滁州安撫災民,災民並沒有暴亂,倒是同行的人趁機要對他下手,幸虧他武藝高強,早有警惕,逃過一劫。
我爹坐在太師椅上,沉了沉聲:「我和你娘被發配,靈兒在宮中受了刑,女婿也差點遭到毒手,始作俑者都是皇帝。」
「隻要他在那個位置上一日,我們全家永遠沒有安生日子。」
「老子為國戎馬半生,敢對我的家人下手,我饒不了他!」
我病恹恹地趴在床榻上,不能再贊同了。
娘檢查過我的傷口,奇道:「你身嬌柔嫩的,宮裡的二十大板能要了你半條命,怎麼看起來並沒有很嚴重?」
我使勁回想著,受刑之前,鍾紹軒好像跟行刑的侍衛交待過什麼。
新帝即位後,第一時間打開國庫,派人下江南救濟災民,孟瀾跟我商議後,捐出了一半家財。
舊帝的頭顱高高掛在城牆上,狗過去也得呸幾口。
「呸,終於死了!」
「呸,姓鍾的狼狽為奸,頭怎麼沒給他砍下來!
」「嘿,姓鍾的不但平安無事,而且官拜一品尚書了,你們說這是什麼世道?」
13
孟瀾給我喂藥時,皺過幾次眉頭。
我借故把湯藥推開:「你嫌棄我了對不對?你就是嫌我變醜了!」
每次我這樣胡鬧,孟瀾就會誇我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再把我親親抱抱舉高高。
晚上同塌而眠,他從身後溫柔地抱住我。
我嚇得急忙抓住他的手:「屁股還沒好,你別胡來。」
他好像本來也沒打算做什麼,腦袋埋在我的頸間,聲音哽咽:「我沒有護好你,才讓你吃了這麼多苦。」
「不過,」他小心翼翼地問,「靈兒,聽到我的死訊的時候,你有難過嗎?」
秋後的夜晚有些涼,他身上暖和和的,靠著很舒服。
我實話實說:「沒有。」
「為什麼?」孟瀾不甘地從床上坐起來,悲傷地快要哭了,「難道你對我就沒有一點點……」
「我知道你沒死,鍾紹軒早就告訴我了。
」我被困宮中時,鍾紹軒假意勸我從了皇帝,實際上帶來了孟瀾沒死的消息,讓我不要放棄念想,還要幫我離開皇宮。
於是我假意與他起了爭執,他跑到皇帝面前巧言令色,將我杖責一頓撵出宮。
他還提醒我:「局勢若有變,謝大將軍一定會提前受詔回京,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若是淪為人質,最受掣肘的就是你爹。」
我當時還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直到睿親王造反的消息傳來,我提前安排假屍體,自己躲進酒窖裡。
新朝廷漸漸走向正軌,鍾紹軒一反往日溜須拍馬的行徑,搖身一變成了治世之能臣。
我的身子慢慢好了,皮膚也恢復得白皙細嫩有光澤,無論淡妝濃抹都是大美人。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鍾紹軒身穿朱紅色官服,登門拜訪。
時隔多年,我們三個又坐在一處。
不似少年時,卻處處恰似少年時。
他起身,神色凝重得行了長揖大禮:「鍾某做過三件錯事,
今日特來致歉。」「我為了保住仕途,向謝家妹妹提親後卻又反悔,給謝家和謝妹妹添了麻煩,此為其一。」
「鎮國公喬遷之宴上,我受廢帝旨意,收買府上婢女,在折扇中下迷藥,故意引侯夫人摔倒,借此敗壞侯府名聲,破壞侯爺和夫人感情,此為其二。」
「我在宮中提醒侯夫人,莫要淪為旁人人質,雖是好心提醒,但也有自己的算盤,此為其三。」
我疑惑道:「第三條,怎麼說?」
鍾紹軒尚未開口,孟瀾替他道來:
「一旦有人造反,謝大將軍被召回,夫人若不想淪為人質,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假死。」
「嶽父聽聞女兒的死訊後,絕不會再襄助廢帝,便可無後顧之憂地站到睿親王、也就是當今陛下的陣營了。」
我長籲一口氣,原來我的計劃早就在鍾紹軒的計劃裡了,他為了幫睿親王真是披肝瀝膽。
小翠憤憤不平:「鍾大人為什麼把我們全府上下都抓了!
」「名為抓捕,實為保護。」鍾紹軒彬彬有禮地回道。
孟瀾咬牙切齒:「可靈兒還在地窖裡,要不是小揪揪經常給她叼幾個饅頭過去,她早就餓死了!」
鍾紹軒長吸一口氣,連忙朝我拜了幾拜:「對不住,對不住,我審問過小翠他們把你藏在什麼地方,他們一口咬定你死了,最後說得我差點信了……」
「……」
真好,隻有我一個人受苦。
14
鍾紹軒年少時便得到睿親王的賞識,立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誓言。
旁人參加科舉是為了登堂入室,他參加科舉是為了在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朝廷上使勁拽一腳,讓它盡快傾覆坍塌。
孟瀾評價他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妲己」。
即便當著孟瀾的面,鍾紹軒也承認地坦然:
「鍾某當時,真心想娶謝妹妹為妻。」
「但魚和熊掌豈能兼得,吾愛紅袖添香在側,更愛封侯拜相,輔佐明主,為百姓創下盛世。」
「我為了心中理想,
傷害了謝妹妹,因此日夜愧疚難安。」孟瀾早就查清了事情真相,廢帝想讓鍾紹軒給我下情毒,但鍾紹軒隻給我下了手腳酸軟的藥,才沒讓我在外徹底失了體統。
小翠在身後冷嗤一聲:「哼,道歉有什麼用?」
鍾紹軒早就有了準備,從袖中拿出三塊串起來的玉石:
「以此為憑,允諾謝妹妹三件事,隻要不犯朝廷律法,不違背綱常倫理,日後謝妹妹開口,鍾某萬死不辭!」
我想了想,不要白不要,心滿意足地收下了。
我爹擒賊有功,被新帝封為「開國大將軍」,爹爹以年紀大為由推辭了。
孟瀾在江南賑災時,指引當地災民加入了新帝起兵的隊伍,也算功勞一件,新帝將他連升五級。
等於是恢復了當初的官職。
可我看得出,他是個對當官毫無興趣的人。
鍾紹軒適合居廟堂之高,孟瀾喜歡處江湖之遠。
我很慶幸嫁給了孟瀾,我們都是一樣的性情,愛養花養鳥養狗,
愛自由,愛花花綠綠的世界。孟瀾找能工巧匠做了一輛巨大的房車。
我看過制作房車的繪圖,裡面能睡覺能做飯能喝茶能沐浴能拉屎,小揪揪甚至還有個單間,真可謂周到細致、巧奪天工。
歷時幾個月,房車終於建成了。
在一個月亮和星星都很明亮的夜晚,孟瀾牽著我第一次踏進這座房車。
內設被紅綢裝點地明亮喜慶,牆壁和窗戶上張貼著大紅喜字,案上燃著紅燭,還放了兩壇桃花釀。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想過會有這一日,但沒想到他選了這麼個地方。
還挺……別致的。
孟瀾輕輕吻著我的臉:「期待了很久的洞房花燭夜,終於可以補上了。」
我扭捏道:「我可沒說同意。」
「渾身上下就嘴硬。」
我反唇相譏:「你才硬!」
孟瀾想了一下,回道:「是的。」
「……」
為了克制心裡的緊張,我提出先喝點桃花釀,三杯兩盞下肚,孟瀾的臉比我還紅,
眼神也迷離起來。我在酒窖關了那麼多天,酒量早就練出來了,一口喝完剩下的酒,愣是一點事都沒有。
「孟瀾?」
「孟三?」
「夫、君……」
「我的好相公?」
我喊了他好幾聲,伸手在他眼前晃,他愣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倆眼皮一耷拉,倒了。
他居然喝不過我!
我興奮極了,笑嘻嘻地把他拖上床,脫掉他的鞋子和外衣,在他身上為所欲為起來。
戳戳他俊美的小臉蛋。
刮刮他高挺的鼻子。
親親他的小嘴。
並挑釁:
「你是不是不行?啊?孟三,你是不是酒量不行?」
孟瀾突然睜開了眼睛,壞笑地看著我。
灼熱的氣息環繞著身體各處,衣衫滑落,我像一隻剛被剝了殼的鮮荔枝,被他愛不釋手地吮著。
外面月光如洗,有桂花垂落。
我的世界卻一會兒暖如春水,一會兒雨驟風急,
我氣喘籲籲地伏在他胸膛上,纖睫盈淚,粉面微紅,恰好看見他肩上被我抓出的指痕。
哼,都怪他。
15
孟大哥和孟二哥這些年在地方頗有政績,被新帝提拔到京城做官。
爹娘告老還鄉,孟瀾也辭了官。
他說人活一世,不到處看看怎麼行。
房車走到哪裡,我們就玩到哪裡,有時還會把桃花釀送給當地熱情善良的人們。
太平盛世,風景尤好。
人們都誇贊,如今國有明君,國有賢相。
賢相便是鍾紹軒,他曾因逢迎廢帝得過不少罵名,後來也沒有任何解釋,默默做他的官,下自成蹊。
我們每年都回一次蜀地。
我家住在朱雀大街上,往西是孟府,再往西是鍾府。
「(再」又一次臨行前,我收拾行李,翻到一個上了鎖的玉匣子。
「這是什麼?」
「不準看!」
孟瀾紅著臉搶,我已經眼疾手快地把鎖翹開了。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堆紙,紙頁泛黃,上面寫滿了字,隻是這紙好像被人揉皺過,又被人細心展開了。
原來是他扔給我的廢紙團子。
「你就一張都沒看見過?
」他不甘心地問。「沒有。」小翠搶答,「小姐說了,一旦在西院發現紙團,通通都扔回來。」
孟瀾:「……」
番外:孟瀾的廢紙團子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跟你搶狗的。
爹把我關了禁閉,等我出去了,我把狗放在你家門口,你出來接一下?
靈兒,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消息,說句話啊?
還沒給它起名字,你覺得叫什麼好?
你要是不回話,我可就亂起了,叫旺財。
旺財最近不正常,紹軒說它有交配需求,我給它挑了隻長得不錯的公狗。
旺財懷孕了,等它生了孩子,就叫它小揪揪。
小揪揪,你要是再不理我,我真喊它這名兒了。
好吧,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還在生我的氣,但信我還是會一直寫的。
我在院牆旁邊種了一棵桃花樹,等桃花樹長高了,我就抱著狗爬到樹上,讓你看看它。
我功夫學得不錯,不用爬樹也能跳到院牆上,但是沒看見你,你不在這邊住了嗎?
爹去世了,大哥和二哥也離京赴任了,家裡隻剩下我一個人了,還好有小揪揪陪著我。
但它不會說話,你陪我說句話好不好?
我最近學會了打理府上生意,外面的鋪子每個月多賺一千兩,爹娘在天有靈應該會為我驕傲的吧。
我十七歲了,很多媒人給我說親,小爺都看不上。
你今年該有十三歲了吧?
再等兩年,我就去你家提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