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水果然匯聚起來,從簪尖滴下。


而簪子除了更亮一點外,一點血跡都看不出。


李元徽又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料。


「而且,真的沾血後,雖無痕跡,卻能寫出紅字。」


他的聲音因為疼有些顫抖,額頭也全是冷汗。


我垂眸看著他在布料上寫下:


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


然後一臉期待地看向我:


「現在,你相信這支簪子是真的了吧?」


我冷笑一聲,並不回答。


李元徽又戚戚然攥緊那塊布料。


「阿簡,我不騙你,你當時在宮宴上說出這句喜聯,我隻覺得坐立難安。


「如果非要用『命定良緣』和『佳偶天成』來形容,我隻能想到你。


「你猝不及防闖進我生活裡,我理應戒備的,可三年以來,你對我那麼好,那麼特別,你懂我所有喜好,在意我所有情緒……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視線就離不開你了。」


他閉了閉眼,臉上滿是懊悔與苦惱。


「我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我沒有意識到,

這就是天賜良緣,就是命中注定……」


22


李元徽的深情剖白沒說完。


因為蘇老頭來請他去前廳吃飯了。


看見他鮮血淋漓的手,老頭人都快嚇飛。


「賢賢賢賢婿婿這手是是怎麼回事?」


說完像想起什麼一樣,狠狠瞪了我一眼。


「是不是你這孽障幹的?快給賢婿道歉!」


「不。」李元徽搖頭,「是我對不住阿簡。」


蘇老頭愣了愣。


「這這這是哪裡話……」


說著就哆哆嗦嗦地引他去前廳包扎。


李元徽又看了我一眼,眼底都是期待。


我知道他想讓我陪他去。


可我權當沒看見。


半晌,他隻能失望地垂下眼。


將簪子放在杏花樹下,有些踉跄地跟著蘇老頭離開了。


【宿主,快把簪子撿起來啊。】


系統大叫著催促。


【這可是個好東西,清算積分時能用到!不要白不要!】


我隻能走過去,將簪子撿了起來。


……


晌午用膳。


蘇老頭估計有意討好李元徽,

硬要人將我拉了過去,坐在李元徽旁邊。


席上,一群人不停地說他對我有多好,我多有福氣。


我聽得心煩,側目去看李元徽。


他的耳尖有些紅,但面色還算坦然。


顯然沒有一點要阻止大家的意思。


我瞬間恍然,這是想聯合蘇家一眾人給我洗腦呢。


我心裡堵得厲害,直接撂下筷子。


【人設,人設!】


系統又在提醒。


但我不在乎了。


馬上就走了,區區兩三天,他們還能拿我怎麼樣不成?


「能閉嘴嗎?」我面無表情道。


然後轉向李元徽,一字一頓地問他:


「這些話你聽著開心嗎?不覺得虛假嗎?


「是不是深情戲碼演多了,真以為自己是梁山伯了?」


「誰是梁山伯?」蘇老頭氣得吹胡子瞪眼,「你在哪兒認識的外男!」


我:「……」


我真的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多說。


但好在,我曾給李元徽講過這個故事。


他是明白的。


我看著他的手逐漸顫抖起來,

更覺得他演著演著,都快把自己給騙過去了。


「你不會忘了吧,當初你自己說——


「除公主外,所有人都是庸脂俗粉,隻要你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放棄她。


「那時那樣瞧不上我,現在又裝什麼一往情深呢?」


李元徽不抖了。


他的身體像卡帧一樣僵住。


半晌,脖子才如同生鏽般,緩緩轉向我。


「你怎會知道……你去過……你什麼時候……」


「問這些還有意義嗎?」


我打斷他。


他煞白著臉,說不出話。


23


吃是吃不下了。


我直接放下碗,走了出去。


但沒想到,李元徽居然還有臉追出來。


「阿簡,阿簡!」


他急切地喊我,卻不敢再上手拉我。


「你不能因為我犯過錯,就直接給我判死刑。


「我是真的後悔了,我到底要如何證明自己的心意,你才願意相信?


「難道真的要讓我和宇文胄一樣,剖出自己的心嗎?」


我隻能停住。


「我跟沈玉含不一樣,

你剖不剖心,我都不會信你。」


因為——


系統提示,我的任務仍舊沒有完成。


李元徽說得再好聽,做得再真,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我話音落下,李元徽的臉越發慘白。


我覺得可笑,沒忍住抱臂看他,故意道:


「不過,你要是剖了沈玉含的心,我興許會相信你。」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他脫口而出。


我攤手呵笑:


「這就裝不下去了?」


攻略了他三年,我怎麼可能還不明白他。


他知道小皇帝自青梅死後,最依戀的人就是沈玉含。


就算知道她叛國,小皇帝也根本下不去死手,頂多讓沈玉含吃點苦頭。


李元徽表面上是揭發了沈玉含和宇文胄。


但那是在他確定,沈玉含有後路的前提下。


彼時站在大殿裡,他義正詞嚴地跟小皇帝說,自己忠君愛國,必須坦白這件事。


但,到底是忠君愛國多一些,還是因愛生恨的報復多一些。


恐怕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你怎能將我想得這樣壞?!」


李元徽躲閃著我的目光。


匆匆丟下這句話後,落荒而逃。


24


距離離開這個世界隻剩兩天。


我以為將李元徽罵走後,他起碼能安分到我走。


沒想到傍晚時,他又來了。


還說要將婚期提前,就在明天。


「賢婿啊,這是不是太倉促了?明日的話,請柬都來不及修改……」


「無妨。」李元徽匆匆打斷,面色有些焦急,「讓我的人去,連夜送新請柬。」


「這,這不合規矩啊。」


「哪來這麼多規矩!」


李元徽一向是溫文爾雅的。


可是此刻,卻像處在情緒崩盤的邊緣一樣。


蘇老頭被他一吼,也不敢再言語,隻能趕緊去辦。


喜婆們也被匆忙找來,聚到我的院子裡,跟我交代明天的規矩。


李元徽從外面走進來時,喜婆趕緊去攔他。


「哎,丞相,您不能進!」


「是啊,拜堂前夫妻是不能見面的!」


可李元徽就像沒聽見一樣。


他死死盯著我的臉,聲音像在砂紙上打磨了千遍萬遍。


「阿簡,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你離開這裡,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怎麼都找不到你。


「我不想再等了,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我明天就要娶你!」


我掀起眼皮看他。


「我勸你最好不要。」


我的靈魂一旦脫離,「蘇四小姐」就會變回死屍。


大婚之夜,新娘子死了……想想就很糟糕。


可李元徽不知道是真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


他依舊痴痴地盯著我的臉,仿佛一個沒有靈魂的假人,隻會自言自語了。


「隻要我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子,妻子不就該留在夫君身邊嗎?


「我們是天賜良緣,良緣是斬不斷的……」


我低頭,翻了個白眼。


怎麼大半天不見,這人還成失心瘋了。


真是有病。


屋內眾人都被他的樣子嚇到。


不敢動,更不敢說話。


許久,李元徽像是自言自語夠了。


重新站起身,

溫柔說了句:


「好好睡一覺,阿簡,明日我就來娶你。」


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房間裡這才傳出齊齊的喘息聲。


25


我覺得這本書真的要崩壞了。


男主死了,女主傻了。


如今男配也有點瘋了。


次日一大早,他就匆匆趕來。


根本不顧什麼吉不吉時,隻是一味催促,讓流程快一些,再快一些。


眾人不敢忤逆他,隻能手忙腳亂地將我塞進轎子裡。


我心累無比,又問了一遍系統:


「非要等到晚上十二點嗎?現在真的不能走嗎?」


系統察覺到我的厭倦,猶豫道:


【也不是非要等到十二點,最後一天是可以提前離開的,但要扣除所有積分。


【你有芙蓉流光簪,如果保留現在的積分,十二點後還能翻一倍,說不定能兌換許多珍貴的東西。


【我覺得……要不你再忍忍?】


「不。」


我搖頭。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忍了。


坐轎子就算了,拜天地也算了。


萬一晚上,李元徽非要跟我入洞房,我該怎麼辦?


「現在,立刻,馬上送我走吧,求求你了。


「我不要積分了,反正回去後也活不了多久,兌換再珍貴的東西又有什麼用?」


【誰說你一定會死,你忘了我說過,給我一個月,我就能救下你嗎?】


系統似乎還說了什麼。


但不知為何,隻剩下一片被屏蔽的刺啦聲。


我實在等不下去了。


「求你,快把積分清了,送我走吧。」


系統沉默幾秒。


【……好吧,希望你不會後悔。】


轎子裡逐漸氤氲起白光。


外面的李元徽似乎感應到什麼。


一陣人仰馬翻的動靜後,他不顧一切地朝轎子衝來。


可就在他掀開簾子的那一剎,所有的束縛都消失得一幹二淨。


我的靈魂終於脫離了。


……


26


有時我覺得自己的運氣真的不錯。


第一次做任務,就碰到了一個心軟的系統。


那天白光消失後,我以為自己隻能回原世界等死了。


但沒想到,我居然出現在了一處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個閃著亮光的白球興奮地跟我說話:


「蘇簡,歡迎來到快穿管理局!


「我是你的系統,不過以後,我們就是同事啦。」


我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說話。


「什,什麼意思?」


「我說過,隻要再給我一個月,我就能救下你,你忘啦?


「我沒辦法直接讓你健健康康地回家,不過我有一次邀請新同事的機會,隻是審核時間比較長。


「又讓你等了一個月,真不好意思啊。」


我繼續呆愣站著,沒想到驚喜就這麼猝不及防地砸在頭上。


但系統還以為我不情願,聲音都變得猶豫起來。


「你是不是害怕這裡呀?


「沒關系的,隻要你一直做任務,攢夠了積分,就可以兌換健康的身體,也可以兌換回到原世界。」


它越說越遲疑。


我怕它誤會,趕緊摸了摸它。


隻是手毫無意外地從它身體裡穿了過去。


「我真的很開心,

謝謝你。」


系統再次雀躍起來。


「能幫到你我也很開心!嗚呼!」


……


後來,我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也和系統成了更親密的朋友。


某一天,它忽然神秘兮兮地來找我。


「蘇簡,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說完不等我開口,就繼續道:


「你還記得李元徽嗎?


「我剛才無意間發現,那個世界的任務完成度變成了 100%。


「你離開後,任務反倒完成了!」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裡已經毫無波瀾。


隻是覺得好笑得厲害。


所以,他的最愛,隻能是死人嗎?


【番外·李元徽】


蘇簡死在轎子裡那日,李元徽生生嘔出一口血。


喜事變白事,相府和蘇府都混亂得厲害。


蘇家想把人接回去,可李元徽怎麼都不讓。


他硬是扶著這具屍體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自那之後,李元徽幾乎夜夜買醉。


「(「」下人們看見,他的頭發全白了……


自那日起,

李元徽向小皇帝告了假,幾乎成日待在地宮裡。


巫師又被他找來,一面嘆氣一面惋惜。


「我早就跟大人說過,人死實難復生,千萬要憐取眼前人……」


「是,是我的錯。」


李元徽垂眸,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蘇簡,聲音幾乎泣血。


「是我執念太深,沒發現自己的心意。


「想要挽回時,卻為時已晚。」


巫師又長嘆了一口氣。


李元徽隻得繼續哀求:


「你一定要救救她。


「隻要她能醒過來,讓我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巫師沒說話,隻是神色多了絲悲憫。


他不動聲色地作完當日的法,不動聲色地離開地宮。


隻是李元徽再想找他時,卻怎麼也尋不到他的蹤跡了。


隻有一張字條塞在冰床邊緣。


像是巫師留給他的,最後的話。


李元徽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敢顫顫巍巍地打開。


【非人力所能及,不必再尋。】


他猛地合上字條,一口氣怎麼也喘不勻。


心口似乎越來越疼。


他還來不及叫人,就猛地倒在地上。


世界在他的眼前逐漸黯淡……


意識尚存的最後一刻,他忽然想起和蘇簡的初見。


小姑娘笑眯眯地朝他招手,笑得比身後的杏花還好看。


「以後你就會經常見到我啦。


「記住哦,我叫蘇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