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5


我有邊沛時家裡大門的密碼,邊沛時自然也有我家的。


隻是他一般情況也不會擅自開門。


我急急地喊了一聲:「邊沛時!」


密碼鎖立刻發出「滴滴」兩聲。


邊沛時打開門,手電筒的光在我們身上晃了一下,之後立刻把明燁從我身上拽起來,兩人扭打到了一起。


四周實在太暗了。


我什麼都看不清,隻聽見悶哼和拳頭砸在人身上的聲音,兩個模糊的影子一路從玄關打到客廳。


幾分鍾後,燈重新亮起。


我才發現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邊沛時把明燁狠狠掼在牆上,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你怎麼能這麼下作?」


「你他媽裝什麼?」明燁啐一口血沫,不屑地笑,「你敢說你對他不是別有居心,早有預謀?」


邊沛時皺起了眉。


明燁惡狠狠道:「心虛了吧?要不是你蓄意接近,他怎麼會被你騙上床?」


「你他媽把他當個工具,用來滿足你自己虛偽的深情!


「你愛他嗎?呸!你根本就是把他當做別人的影子?」


「你欺騙他感情在先,還有資格說別人下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邊沛時一拳砸在明燁肚子上,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冷漠,「但至少我沒有做過強迫他的事情。」


「明燁,就算你像瘋狗一樣狂吠,也掩蓋不了你是個小人的事實。」


明燁大叫:「要不是你,他根本不會疏遠我!」


眼看著又要和邊沛時打起來。


我身心俱疲,比他聲音更大地吼道:「夠了沒?!」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朝我看來。


「明燁,我現在很明確地告訴你,不管有沒有邊沛時,我都不會再喜歡你。」


明燁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乘風?」


我冷冷地看著他:「我以前覺得你隻是不夠有勇氣,現在看來,你還自說自話,自私自利。」


「你走吧,這次就算了,如果還有下次,我會報警。」


明燁哭得很狼狽,也顧不上再和邊沛時打架,

一直求我原諒他。


我不想再多說,推開了門:


「這麼多年的朋友,最後給我留個瀟灑點的印象,行嗎?」


明燁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無言地看了看邊沛時受傷的臉,翻出家裡的藥箱給他上藥。


有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邊沛時就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微微仰起頭,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的心跳在他的注視中逐漸變快,不自覺地加快了動作。


「好了。」


我把藥棉丟掉,轉身打算收拾藥箱。


可邊沛時突然向後攬了攬我的腰,我一下子跌坐在他的腿上。


他說:「乘風,你可不可以給我解釋一下明燁今天晚上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先放開我。」


「不,」邊沛時耍起無賴,用力地收緊手臂,「我要你先告訴我。」


所以還是來到這個攤牌的時刻了。


「......」沉默了一會兒,我問,「我是不是和你的初戀長得很像?」


邊沛時毫不猶豫:「不像。


我瞪大眼睛:「Ŧúₚ這個時候你還騙我!我都看見你以前給他畫的畫了!」


「畫?」邊沛時想了想,「你是說......我以前的一本素描本裡畫的那個穿裙子的男生嗎?」


我「嗯」一聲。


「他叫付小川,不是我的初戀,隻是我以前的鄰居。」


邊沛時扶著我的腰讓我轉了個身,自然而然地就讓我分開雙腿跨坐在了他身上。


「哦,」這個時候他想通了,「明燁和我是一個地方的,他都打聽了什麼小道消息說給你聽?」


畢竟那叫做付小川的男生已經走了。


我覺得說人家什麼都不太好,遲疑一下,含糊地道:「就是初戀啊,都喜歡穿裙子啊,替身啊,什麼的。」


「替身。」邊沛時冷笑,「虧他想得出來。」


「首先我和他之間沒有發生過愛情,我不需要找他的替身。其次,我承認在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有想到他,但其實你們兩個隻是長得有一點像,

性格也完全不一樣,根本不存在替不替的事情。」


我沉默了。


邊沛時雙手捧起我的臉,認真地看著我:「你相信我嗎?」


好吧,我就是這麼容易被說服。


我輕輕地點頭。


邊沛時於是笑了一下。


他說:「小川確實是我很難忘記的一個朋友,但即使你們兩個有相同點,你們也絕不劃等號而且沒有任何重疊。乘風,你就是你,我愛的就是你,隻有你。」


16


付小川是在高考之後離開的。


原因是他的父親無意中發現了他在家裡偷偷穿裙子。


付小川在一個單親家庭長大,從小母愛缺失。而他的父親性格暴怒無常,導致了他長期處於壓抑之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而憂鬱的。


被發現偷穿裙子的那天,他的父親大發雷霆,用侮辱的字眼罵他不男不女,是變態,精神病,把他暴打一頓。


那個時候,他們住在一個大院裡面,誰家有點什麼風吹草動很快就會傳得到處都是。


於是很多闲言碎語傳了出來。


付小川接受不了別人對他的指指點點,在那件事情發生後不到一個月就吞了一瓶整瓶的安眠藥,永遠地睡去了。


而他這輩子做的最勇敢的事情,大概就是選擇了穿著自己最喜歡那條裙子離開。


「其實那麼多年他始終都覺得自己是個異類,連自己都很討厭自己。我一直寬慰他,告訴他沒有人規定男人不可以穿裙子,小眾與大眾的區別,絕不是異類與正常人的區別,就像我是同性戀,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不正常。」


「我說我們馬上就要去讀大學了,到時候外面天地更廣闊,說不定他還會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他聽了就笑,問我真的會有嗎?我說一定會的,他說希望如此,一開始我甚至以為他聽進去了。」


「就在他......離開的前幾天,他突然說想讓我把他穿裙子的樣子畫下來,我當時很高興,覺得這也是他想要接納自己的標志。因為他說想盡可能地多畫一些,

所以我就都畫素描,每天都能畫好幾張。」


「其實他沒有正經學過跳舞,隻是跟著少年宮一個退休的舞蹈老師偷偷學過一點,但他真的有驚人的天賦,幾個簡單的舞蹈動作也能做相當漂亮。我記得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我看著他在空曠的地方放松地舒展自己的身體,夜風吹起他的裙擺,隱約感覺他像是要飛走一樣。」


「所以我寫下了那句詩。」


「『高處不勝寒』,所以不要飛去天上,要留在這熱鬧的人間。」


「但是他沒有想要留下。」


「他走之後,有很長一陣子我都很自責,我想如果那個時候我再敏銳一點,發覺那些畫都是他對我的告別,也許結局會不一樣。」


說完這些之後,邊沛時沉默下去。


我抱了抱他。


他笑笑把我摟進懷裡,輕聲說沒事,「都已經過去了。」


我想了想,說:「其實青春期剛意識到自己對裙子感興趣的時候,我也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惶恐和迷茫。

但我應該算比較幸運吧,高中的時候我們學校因為學生的學習壓力開設了一個心理咨詢室,咨詢室的那個老師非常溫柔非常好,總之我就是沒來由地信任她,所以有一天我就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她從來不說我是不正常的,讓我正確地認識了自己,慢慢地,我也就對這件事情釋懷了。」


「雖然怎麼也不可能做到大大方方在所有人面前穿裙子的程度,但這些年我心理上確實還是自洽的。」


邊沛時微微一笑,摸了摸我的臉說:「其實有的時候,人真的隻要做到心理自洽就好了。」


我問道:「以後有機會可以帶我去看看他嗎?我想給他送一束花。」


「當然,」他親昵地扣住我的手,「我想他會開心Ṱú¹的。」


17


在我生日的這天,邊沛時送了我一條旗袍。


從來沒有人把裙子作為禮物送給我,這是第一次。


這種感覺很新鮮,好像我已經把自己最隱秘的那個部分交出去,

而有一個人正在很認真地和我一起呵護他。


旗袍一直是我很想嘗試的種類,但像我這個身高和體型,想要買到特別合意的很困難,因此也就一直沒能穿上。


邊沛時說,這條旗袍是他特意找人定做的,三圍之類的數據都是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量的,不確定會不會因為量得不準而不合身。


我迫不及待地換上給他看。


這是一條高開叉的旗袍,幾乎開到了大腿根部。


邊沛時幫我拉好後背的隱形拉鏈,之後從身後環住我的腰,一隻手順著開叉的地方慢慢從我的大腿中間摸了上來。


......嘖。


我轉頭拉過他的領帶,一圈一圈繞在自己的手腕上,「邊老師,你這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吧?」


邊沛時幾乎學到了我裝無辜的精髓。


他眨眨眼睛,「你不喜歡嗎?」


「當然——」


「很喜歡。」


我收緊手中的領帶把他拉到身前和他接吻,抬起腿輕輕地蹭他。


旁邊的穿衣鏡裡可以看見我們相擁的半邊身體。


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高開叉旗袍,若隱若現的腿,和一隻在腿間反復撫摸的男人的手。


之後,那隻手撩開了裙擺。


我伏在邊沛時肩上笑,「邊老師,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你不要把它弄壞了。」


「我盡量——」


邊沛時頓了頓,吻落在我的耳朵旁邊。


「但沒關系,乘風,我們以後還會一起過很多個生日,你還會擁有我送給你的很多份禮物的。」


「我保證。」


-正文完-


【番外·邊沛時】


乘風,我的寶貝,你肯定不知道,其實在你自以為不動聲色地在我床邊藏著竊聽器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外,透過很窄的一條門縫看著你。


我不會讓你知道的。


等到你覺得安全了,露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我還在門口等了半分鍾,才推開門,問你,咖啡已經煮好了,要不要加牛奶。


那一瞬間你露出一種近似受驚的表情,隻是很快就鎮定下來,笑著說好啊,

謝謝邊老師。


你有一雙會笑的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很乖。


但我知道你不是那麼乖的。


你從來都是美而自知的人,知道用怎樣的表情、怎樣的眼神使你的獵物心甘情願為你臣服。


來我家的時候,你永遠會用錯杯子,永遠會喝一口我的。


你的嘴唇上塗著薄薄一層潤唇膏,都留在我的杯沿。很淡很淡的唇印,要迎著光才能看見;微甜的蜂蜜味,被我小心地品嘗。


就像我在品嘗你。


你知道嗎,你真的好像一隻狡猾的小狐狸。


又要表現得無辜,又不想讓我認為你真的是不小心,那種純而欲的眼神被你修煉到爐火純青了,我真想親親你,再狠狠地懲罰你。


可是不可以的。


還沒到合適的時間,對嗎?


竊聽器是個好東西。


你一定以為你在監聽我,實際上呢,是我在控制你。


我讓你聽見什麼你就聽見什麼。


長夜漫漫,我知道你會在我的喘息聲中燥熱得難以入眠。


你會想著我,

會在夢裡夢見我,會在醒來的第一時間,滿腦子全是我。


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你可以給我分享分享竊聽器錄下來的音頻文件。


我也很想重溫那些我們共同度過的夜晚裡,你的聲音是怎樣地動聽。


*


乘風,我的寶貝,其實我早知道你就是那個做 AMSR 助眠的主播。


我並不愛看直播,要不是無意間刷到了你,我大概會連賬號都懶得注冊和登錄。


你真的好粗心,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直播的背景裡有時會露出一個你家裡的小擺件。


後來我去你家的時候,借著幫你收拾東西的名頭把那個角落好好地整理了一下。


我真害怕你不小心暴露自己。


雖然在我看來,你無論是穿裙子還是穿別的什麼都很可愛,但如果這個秘密被別人發現,你一定會為此吃苦頭的。


要你吃苦頭,我怎麼舍得呢?


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很想把穿裙子的你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可直播又是你自己願意做的事情,

我也沒有辦法。


乘風,我拿你真的很沒有辦法。


哦對了,你知道怎樣不動聲色地馴服一隻狡猾的小狐狸嗎?


首先,當然是要讓小狐狸自以為得逞,反過來為我設下陷阱。


你第一次來我房間睡覺的那天,我故意開著視頻界面把手機倒扣著放在枕頭上,然後去洗澡。


我知道你一定會對我的手機感興趣的。


——你果然感興趣了。


你為自己發現的秘密興奮,興奮得聲音都在顫抖。


你不知道,其實我和你同樣興奮。


你也不知道,後來我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經過字斟句酌。


我在想,要怎麼說,怎麼做,才既不會顯得太刻意,又讓你願意慷慨地在我面前展露的你真面貌?


我成功了。


我成功讓自己鑽進了你設下的「陷阱」。


嗯,比起在小小的屏幕裡看著那個不露面、不說話的主播。


果然還是看著真實生動的你、聽著你說話的聲音更有感覺。


我終於得償所願,激烈地親吻你,

擁抱你,和你整夜整夜地糾纏,我真不想輕易放過你。


乘風,我真不想輕易放過你。


*


乘風,我的寶貝,我很抱歉我這樣算計了你。


既然我做了這樣卑劣的事,那總要拼盡全部的愛來償還你。


從今以後我願做你的囚徒,餘生漫長,罰我困在你的監牢中,日日夜夜,不死不休。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