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空中飄著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圍巾上。


他這樣穿可真好看,可他的手凍得有一些紅了。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嗎?


他就那樣微微皺著眉頭看著我,我不敢相信面前的ṭũ̂ₚ他是真實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隻能也怔怔地望著他。


他的腳尖向我的方向挪動了一下,我下意識後退,內心慌亂得不行。


原來老人說的初雪的童話,是真的。


我想過無數種重逢的方式,卻不曾想過,我們配得上如此的浪漫。


「媽媽,那個人為什麼總是看著你。」


小寶輕輕晃了晃我的手,把我拉回了現實。


「寶寶,叫哥哥。他是媽媽認識的朋友呢。」


我溫柔地低頭摸了摸孩子的頭,抬起頭時,卻看到他笑了,笑得那樣溫柔。


一瞬間讓我失神。


他蹲下來,拍拍小寶的頭,認真地說:「要叫叔叔。你媽媽總是改不了愛佔人便宜的毛病。」


「叔叔。」


「真乖。」


我的眼圈不爭氣地紅了。


他長大了。


他似乎沒有起身的打算,小寶也好奇地看著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卻聽見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寶寶你告訴我,這樣的大雪天,為什麼是媽媽接你呢?爸爸呢?」


「爸爸在工作,我爸爸可忙了!都是媽媽接我放學。」


「那你告訴叔叔,爸爸,對媽媽好嗎?」


「好呀!爸爸總是給我們買各種好吃的,好玩的玩具!」


「真好。」


「叔叔你怎麼哭了?」


「是雪太大了,男子漢可不能哭的。」


我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連忙別過頭,假裝抖落頭發上的雪。


他站起身,看著我。


我才發現我不敢看他紅著的眼圈。


「像你。大眼睛,一副鬼靈精的樣子。」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我點頭,不做言語,先把小寶送上了車。


他伸出手想幫我拍拍肩膀的雪,卻在我回頭後,僵在了空中,最後隻是插回了口袋。


「回去吧。」


「好。

雪天路滑,你開慢一點。」


「這次回來,還,走嗎?」


「恩。過完年就走。」


「哦。」


我回過身,準備離開,因為想說的不該說,不能說,也沒有必要說。


矯情可向來不是我的風格。


「姐姐。」


我背對著他僵在原地。像被閃電擊中,動彈不得,這聲姐姐,讓我一瞬間淚流滿面。


他不會知道,這些年,他最後離開的背影就像夢魘一樣折磨我、提醒我,我是如何「踐踏」了他的真心。


我以為我再也聽不到他叫我姐姐。


「謝謝你。」


我愣住,然後連忙點點頭示意,我慶幸他看不到我滿臉的淚水和揪成一團的心。


無法解釋的虧欠迫使我再次落荒而逃。


我想起我們從酒吧回來的第一個早晨,哭著哭著就笑出聲了。


「媽媽,那個叔叔是誰,你怎麼也哭了?」


「欠媽媽錢的,不還。」


深夜。


我腦海裡回蕩著他那句謝謝,覺得不明所以。


要知道,

我在他心裡該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出軌的賤女人。


想到這,我不由得覺得沉悶。


順手打開了自己的樹洞,分享了一條心情。


「初雪的祝福,是給失散很久的戀人的。不是給那些因為謊言和欺騙而錯過的人。我終究配不上這樣美好的雪。」


「叮咚叮咚——」


我馬上就收到了幾個粉絲的回復。


「呀!美女姐姐遇見誰了?」


「不管,姐姐最美!」


「姐姐,怎麼更新得越來越慢!求日更!」


我看著這些女孩的評論,被她們的可愛感染,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些女孩子應該和他差不多大吧,哈哈,一樣的幼稚,喜不喜歡的天天就知道掛在嘴邊。


他那時也是啊,動不動就「姐姐,你好漂亮」「我好喜歡你」「姐姐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


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把我拉去酒吧,倔強地撅著小嘴,想灌我酒卻把自己灌醉的模樣。


那時他的臉頰兩抹粉紅色的紅暈,

眼睛透著不服氣,還在一杯杯地給我倒,卻不知,他都灑在了外面。


想到這,我更是不禁笑出聲來。


「叮咚」一聲,頂上來一條最新的評論。


「能重逢不是雪的祝福,而是曾經的愛放不下。不過,終究是今晚的雪配不上我的姐姐。」


我的笑瞬間僵在了臉上,不由得心裡一緊。


這條評論來自一個關注我很長時間的網友。


但此刻,女人敏銳的第六感告訴我,他知道些什麼。


「今晚的雪……姐姐……」


我有點慌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我下意識捂住嘴巴,顫抖著去翻找他以往的每一條評論。


………


「這個傻子是今天的飛機吧。我想知道,他的手好了嗎?還痛不痛?會不會成殘疾?要不就讓他成了殘疾吧,那他到時候沒人要,就會回來了,我就勉為其難養他吧。」


「他痛得快要死了。」


…………


「那個傻子那邊現在是白天吧,聽說他拿了最高額獎學金,

我真替他驕傲。我的眼光真好,看,這都要歸功於我精湛的演技!哎,寶寶,你別恨我,恨我不開心,祝你早日忘了我。」


「他真的想問,你怎麼舍得。」


…………


「今天做了噩夢,又夢見他走那天了,他心裡很恨我吧。假裝背叛是不是有些太狠了。希望他趕快把我忘記,然後找個金發碧眼的大波浪生一堆混血兒,像他應該帥極了。鼻子酸酸的。不哭不哭。我做得沒錯,他長大了會感謝我的呀!」


「狗屁,他恨得要死。」


…………


「今天去了我們去過的海邊。我一個人在沙灘上坐了好久,雖然我沒有勇氣,卻還是想見你一面,想對你說一聲對不起。想問問你,有沒有把我忘記,有沒有哪怕一次,想我了。」


「也許他從來沒有怪過你。」


…………


「寶寶,對不起,我不等你了。姐姐再不嫁就真的嫁不出去啦。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的人,他像你一樣,

可以接住我所有的情緒,成熟穩重。那公平起見,現在你立刻出現在我面前,我就不嫁啦。給你一個機會好不好?」


「好。」


…………


太多太多。


我看著一條條藏在眾多評論中的他,想Ṭũ̂₃象著躲在手機後面的孤獨的他,默默關注著我的他……


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他都明白。


老天,我懊惱我怎麼這麼蠢。


我怎麼沒有想到。


可,我又怎麼敢想到。


他剛走的那些難熬的日日夜夜,我排山倒海的情緒無處宣泄,便在這個樹洞裡傾訴,和一些同樣愛而不得的人互相慰藉。


他的那些話,我隻以為是網友粉絲的安慰,是他們的調侃。


「叮咚」。


我看到他的頭像發來了私信。


我迫不及待地點開,是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雪中的背影,和拍攝者一雙凍得通紅的手比了一個勝利的標志。


那個背影是正在等小寶的我。


我噗嗤又笑了,幼稚鬼永遠是幼稚鬼。


「叮咚叮咚」。


又是一條條私信。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就像多年來,壓在我心頭的五指山,馬上就要崩潰瓦解。


「你看,姐姐,我在你身後站了好久,你都沒有發現我。」


「姐姐,我想說,我知道我不能說,我也不敢說。我想你。我特麼想你想得要瘋了。」


「哈哈,意外吧。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但我知道你有個秘密樹洞,我們還在一起時我就偷偷關注你了。幸好我那時關注你了,不然我真的找不到你了吧。」


「我,每天每秒,都在想你,那些看著你難過卻不能說什麼的日日夜夜,我是怎麼過的,你不會懂的。我一度以為我瘋了,可我不敢說,我怕說了,連這點陪你的機會都沒有了。」


「姐姐,這輩子能遇見你,我就知足了,真的。你曾經屬於過我,我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驕傲的了。」


「姐姐。明信片收到了吧。那天我醉了,我難受得感覺自己要死了,

我嘴裡喊著姐姐,當時覺得,讓你再抱抱我,死也值了。別罵我幼稚。」


「沒騙你,我真的不會原諒你,你自作聰明、自以為是,我卻不能擁有我最想要的幸福了。」


「姐姐,我這次回來是要結婚的。如你所願,金發碧眼的,她笑起來特像你。我想我也很喜歡她。」


「吶,別生氣啊,別說我沒有找你!那天我看到了你分享的心情,瞞著家人偷偷買了當天最早的機票回去找你。在你家門口徘徊好久,從天亮等到天黑。我沒有上去。你說人多奇怪,越渴望的就越害怕。後來我等來了你和你現在的老公,他送你回來,在路燈下吻了你的臉。」


「但可悲的是,我竟然覺得,你這麼完美,就該嫁給這樣的人,年輕有為,事業有成。我隻是一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小屁孩,拿什麼和他比?我慫了,我怕在你心裡,我不如他。我總不能阻止你奔赴更好的人吧。」


「當天我就走啦。可那天,

我在回程的飛機上,哭得比任何一次都慘。」


「不過姐姐你眼光還是那麼好,他看起來人很好,成熟穩重,就是不如我帥啊。嗐,沒用,你要的不是我。」


「哈哈,算啦,都過去了。」


「姐姐,我的姐姐。謝謝你。我現在是全家人的驕傲,我參與了很多科研項目,我向往的職位都向我拋來了橄欖枝,每當這時,我都知道,是你成全了我。」


「哈哈,不吹牛,你就等著做我的理財顧問吧。還是 VVVIP 級別的。」


「姐姐,下輩子,我早出生幾年,你就嫁給我吧,好嗎?」


「姐姐,你在聽嗎?」


我抹了一把眼淚,連忙下意識地點頭,卻發現他看不見。


「在聽。婚禮不去。」


「哈哈,好。」


「姐姐。」


「嗯?」


「再見。」


「好。」


「最後一件事,求你下輩子別把我弄丟。」


「好。」


我不知道我愣愣地發呆到了凌晨幾點。


哭著哭著就笑了。


最後我起身,打開窗子,冷風一下子倒灌進來,我看到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中鑲嵌著萬家燈火,倒像是天上的星星倒映了下來țū́ₜ,裝點了這人間的煙火氣息。


美妙得不像話,我開心地笑出了聲。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他不會知道,他的幾段自白,卻救贖了我多年來自以為的欺騙和愧疚。


更重要的是,就在今天,看他好好地出現在我面前,會溫柔地笑,會溫柔地講話,過去的一切,對錯突然就都不重要了。


我自由了。


有些人,遇見過,就是賭上了所有的運氣。


隻是過去的,我們都不該糾纏。


江湖兒女嘛,要快意恩仇。


我可是姐姐。


想到這,我深深呼出了一口氣。


注銷了賬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