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望著與我一模一樣的人,亦淡淡地笑了笑。
「怎麼會有兩個沈休寧?」小白花尖叫著從我手裡掙脫。
阿四快步衝了進來,輕松地把她拿下。
「這才是塵埃落定,我的太後娘娘。」
我眨著精致的眸子,極盡嘲諷地望著太後。
甲士速度很快,就已經收拾了殘局。
皇帝被女子保護在了身後,她卻未曾與他松綁。
我手指點在鼻尖,衝著蕭祁笑了笑。
「夫君,可還認得我?」
靴子裡還有匕首,我抽了出來,在自己左手手腕處劃了道口子。
一條如蚯蚓般黑色的蟲子從血肉中鑽出。
落在地上,成了一團黑霧。
「沈、沈、沈玉寧?」太後驚恐地望著我慢慢變化的臉。
頃刻,一張絕美的臉便現了出來。
我手指輕佻地摸在臉頰上,彈了兩下。
「難得太後還能認出我。」友善地與她話家常。
「易容蠱?
竟是易容蠱?」蕭祁臉色驟變,眼底閃過恐懼。不過很快那抹恐懼就被欣喜替代了。
「你們以為你們贏了?」他臉上是絕處逢生的喜悅。「沈玉寧,你身上有子蠱,你這輩子都會敗在我手裡。」
他用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把指尖的鮮血點在自己的手腕上。
「沈玉寧,現在拿著匕首殺了皇帝。
「沈玉寧,現在就去殺了皇帝。」
他的話猶如咒語。
我聽得頭皮發麻。
匕首上的鮮血還未曾擦去。
我像是提線木偶,軀體僵硬地往皇帝身邊走去。
一步一步,我揮舞著匕首無人敢攔。
在嫡妹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下,一匕首捅進了皇帝的胸口。
皇帝明黃色的龍袍極亮眼,被堵著嘴,隻掙扎了兩下,便不再動彈了。
「太後,咱們沒輸,他們沒有皇上,還是敗了。」
蕭祁被甲士押著滿是欣喜。
意料之外的驚喜,把太後也衝昏了頭腦。
她高傲地望著四周甲士。
「皇帝已死,
此刻投降,哀家饒你們一命。」「我做了什麼?」我從僵硬中醒來,身子止不住地顫抖,匕首掉在地上,拼命地搓著染著鮮血的手。
蕭祁猖狂的雙眸通紅,仰天大笑。
「沈玉寧,你殺了你的皇帝,你們苦苦保護的皇帝,親手。」
我崩潰、我絕望、我痛苦、我憂傷,雙眸通紅,每一種情緒都甚是激烈。
「我沒想到你竟然沒有死,我更沒想到,兩年了,你身體裡的子蠱,還是要聽從母蠱的控制。
「沈玉寧,你親手毀了你們的籌劃。
「如今你也是亂臣賊子了,你又輸了。」
「是嗎?那夫君覺得我演技如何?」
崩潰在一瞬間消失。
我淺笑地落座在檀木椅上。
休寧眨著眼睛,看戲良久,也笑了笑,拿著長劍在皇帝手腕上劃過。
黑色的蟲子落地便也成了霧。
「阿湛?」
太後娘娘嗓音尖銳地破了雲霄,顧不得甲士阻攔,拼了命地撲向了地上躺著的人。
蕭祁亦不可置信地望著地上的齊王,
頹然地跌倒在了地上。「怎麼會這樣?」
「為何不會是這樣?」我笑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蕭祁,當年生死一線,我為了保你的命,才求蠱王在咱們兩個身上種下了蠱。
以我身上的子蠱,補給你身上的母蠱,讓你得以續命。
「但我從未想過,你竟然以你身上的母蠱,操控我身體的子蠱,從而控制我那麼多年。」
當年的往事一幕幕浮現,那種被控制的無可奈何感浮現在了心頭。
我眸底通紅,恨不得將眼前的人千刀萬剐。
但突然我想到更好玩的了。
決定不殺他了。
殿門口,雲司瑹護著皇帝陛下而來。
他瞧見我,素來沉穩的人,拋下皇帝,毫不遲疑地把我擁入了懷裡。
「姐姐,沒、沒事了。」
一旁的太後哭得已經發不出聲音了,深深地望了一眼皇帝。
猝然起身,一頭撞向了盤雲柱。
臨死前是悽厲的一聲:「你們贏了。」
10.
蕭祁ťū¹最害怕黑,
所以我特意讓長明殿裡無長明。長明殿裡,他不復往日的模樣,頭發凌亂,兩頰消瘦,一夕間似乎老去了十幾歲。
「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局對嗎?」
他嗓音嘶啞,削薄的唇白皮四起。
我笑了笑,尋了個幹淨的椅子,坐了下來,沒有回答,反問他。
「蕭祁,你可知我當年為何救你?」
「為何?」他渾濁的眸子望向了我,想要探求答案。
冷殿裡香爐被掀倒在地,爐灰散出難聞的味,映襯著此刻的景。
我用手指蹭了蹭鼻尖,頗為惋惜:
「原來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心裡隻有權力了,那你還記得七年前的自己嗎?」
「七年?」他在喃喃自吟。
原來他真的不記得了。
七年前,晉王叛亂,綁架了許多朝臣的子女要挾朝臣。
當時我父王傲骨錚錚,寧死不屈。
我在晉王別院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是蕭祁,在我挨鞭子時擋在我的身前,傲骨錚錚地替我擋下所有的鞭子。
那時的他很是清瘦,但周身卻散發著浩然正氣。
殿裡流淌著沉默,蕭祁的眼眸慢慢通紅。
我眼底蒙上一層霧:「蕭祁,你可還記得,當年,面對殘暴的晉王,你說了什麼嗎?
「你說,夫子曾教導過我們,家國天下,生而為人,自當頂天立地。不能為貧賤所移骨,不能為強權所屈服,要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中無愧於國。」
我的嗓音不大,在冷殿裡卻擲地有聲。
男人的臉上浮現著痛苦,兩行清淚垂然而下。
「原來你還記得這樣的我。」他抱著頭痛哭,大概是真的想起來了。
「可是玉寧,你知道嗎?當初的蕭祁死了,被庶子身份殺死了。
「你可知我也曾年少過,浩然正氣,揮斥方遒。
「我也曾掙扎過,想要為天地立命,為萬民福祉。
「可我隻是個庶子,我在戰場上的功勞,都是我拼盡血汗去賺的,可僅僅因為我是個庶子,便都成了別人的功勞。
「戰場上的九死一生,
也不過是得了病後,裹一張草席被丟在破廟裡自生自滅。「我不追逐權力,我便沒有尊嚴。
「隻有權力,才可以讓我站在眾人之上,才可以不受屈辱。」
「那二十城的百姓呢?他們為了你的權力,就活該被拋棄嗎?琉上宸善嗜殺,所奪之城,有多少個被屠城的?便是沒有被屠城的,有多少成為他弩箭下的活靶。
蕭祁,若是當年的蕭祁在,他會讓你放棄他們嗎?
「說到底,是你殺死了那個傲骨錚錚的他。
「你讓一個貪婪、殘暴的蕭祁,毀掉了他的家國天下。」
往日的報復,都不如此刻戳破他想粉飾的太平來得痛。
男人痛哭得跪倒在地上,眼淚滴在地上淌成了片。
我憤恨地瞪著他的背影,拳頭握得緊緊的。
他不是沒有人救贖,而是他骨子裡便生於黑暗。
所以,我也該為自己報復了。
從袋裡拿出盅蠱,我耗費一年養育的黑光蜈蚣爬上了他的脖頸。
「生死蠱,
三日,你會雙眸失色。「七日,將徹底失明。
「每月會有十日,蝕骨摧魂之痛,會有十晚,驚魂之夢纏繞。
「蕭祁,這是抵消你對我做過的事。」
「為什麼不讓我死?」男人雙眸猩紅地望向我,眼底盡是絕望。
我笑了笑,收起了蠱盅:
「因為你不配。
「我要讓你在無盡的痛苦中反省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在你最怕的黑暗中毫無希望地了此殘生。」
蠱盅塞入袋中,我大步走向了門口,突然想到了什麼,轉回了頭。
「哦對了,忘記跟你說了,蕭太傅一家協助齊王謀逆,罪名已經定了,是滿門抄斬。
「你最愛的唐柔就在你隔壁的宮殿,她同你一樣,也中了生死蠱。
「隻不過你是母蠱,她是子蠱。
「蕭祁,你用子母蠱控制我了多年,你該知曉,若你死了,她會怎樣吧。
「所以,你得活著。」
11.
秋日,日朗風清。
我走出冷殿時,一道光灑在了我身上。
雲司瑹一身玄色衣衫站在半圓門處,靜靜地望著我。
「聽說將軍要徵戰南印國了。」我淺笑,下意識地觸了觸鼻尖。
他未出聲,隻是大步地走向我。
待到我身前時,大手握上了我的手:「姐姐當真不記得我了嗎?」
我遲疑地愣了下,他未停止動作,更孟浪地掀起了我的廣袖。
橫亙在我手肘處的被燒傷的紅色印記便浮現了出來。
「這是姐姐為我受的。」他輕柔地撫摸著痕跡。
我看著他深情凝望的眸子,一瞬間,一個小少年的影子與他進行了重合。
「你是那個八歲的孩子?」
我不可置信地問。
當年晉王叛亂時,那個瘦弱的孩子也在之列。
那時那孩子的父親投靠了晉王,他便被大家孤立欺凌。
被烙下火印時,我替他擋了下。
至今我仍舊記得那雙堅韌不屈的眸子,和那傲骨錚錚的大喊:「我爹投降,但我絕不會投降,我與他不同。」
「姐姐終於想起來了。
」雲司荼認真地把我的袖子拉上,衝著我燦然一笑。我才發現,他還有兩顆小虎牙。
「當年他們都欺負我,罵我爹是叛賊。
「是姐姐擋在我身前告訴我,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是個堅強的孩子,我有傲骨,以後一定會跟你父親一般,成為個人人景仰的大將軍。」
「所以當年跟在我身後的也是你?」
我復問。
當初我剛到京城,單獨出門時,總有一個身影跟在我身後,但對我從無傷害,我也就沒管過了。
雲司瑹點了點頭,面上浮上些紅暈。
「那你為何當初不出來與我相認?」我不解地問。
他眼神沒了沒:「因為那時,我還沒成為姐姐心中如靖南王那樣的大將軍。
「所以賽馬場也是故意與我解圍,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雲司荼俊美的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手指不自然地觸了觸鼻尖。
牆角開出了花,金黃色極為刺眼。
我心頭泛起酸澀。
當年晉王叛亂,究竟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譬如我,譬如雲司瑹,譬如蕭祁。
「姐姐。」雲司瑹眼底復雜又小心翼翼地望著我,「如今、如今我已經成為大將軍了,姐姐還要我嗎?」
12.
雲司瑹出徵那日,風沙極大。
我站在城門上,瞧著他一身玄色盔甲,目光執拗地望著城門口。
良久,直到前面第四次催促。
他失落地收回目光提腳上馬,振臂一呼,拔營出徵。
我在城門一角站著,看著他從高大威猛的將軍,漸漸變成了一團黑影。
轉身卻發現休寧提著兩壇酒含笑地看著我。
「雲將軍潔身自好,又對長姐情根深種,長姐為何要拒絕他呢?」她低聲問。
我接過她的酒,目光掃了一眼風沙盡處,笑了笑。
「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此生注定有緣無分。」
酒是好酒,掀開酒蓋子,那醉人的醇香便立刻溢了出來了。
我望著休寧挑了挑眉:「那你呢?皇上與你竹馬青梅,你們情意甚篤,為何你要拒絕天下女子皆慕羨的皇後之位?
」休寧也掀開了酒蓋子與我碰了一碰,唇湊到壇口飲下一口,目光望向了遠處。
「鳳凰於飛,當翱翔於天際,不應該深鎖宮牆裡與別人分享丈夫,最終成為一個怨婦。」
鴻雁在天邊飛過,不留下一絲痕跡。
休寧望著我,我亦望著她。
手中酒壇碰在了一起,心底的火焰燃起:「阿妹說得對,這世間對女子的枷鎖太多,賢良淑德,恭順大方。
「可女子不一定非要走上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之路。
「女子亦可有萬般精彩。」
休寧笑著將整壇酒一飲而盡:「恭喜長姐成為大雲國第一位女丞相,身披紫服,擔起萬民之任。」
「也祝賀阿妹繼承父王衣缽,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女將軍,南疆之境,就靠阿妹了。」
酒壇落在了地上,綻出一朵瓷花。
她伸出一隻手望著我:「竭盡全力,護百姓周全。」
我笑了笑,也把酒壇裡的酒一飲而盡。
手掌用力地放在她的手上,
兩隻手握成了一團:「窮盡所學,為百姓福祉。」爽朗的笑聲在天地間盤旋,我似乎看見了我們年少的模樣。
那時父王拿著皮鞭子站在我們身後。
我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跟著念:「生無愧於天地,死無愧於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