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樣的珍視,我上輩子從不曾有過。


江懷瑜的聲音很低,卻分量很重:「我可以幫你。


「你沒必要這麼辛苦。」


往日那雙和主人一樣清冷自持的眼眸,終於任由這些日子以來無聲瘋長的熱意浮出。


我的心似乎被輕輕地撓了一下。


獨自在寒夜裡踽踽而行的人,乍見溫暖,當然是會不可自抑地想要靠近的。


但我把手從他手裡一點點地抽了出來。


「江懷Ṫūₜ瑜。


「我走了這麼遠的路,蹚過這麼多的苦,不是讓人來救贖我的。


「而是要自救。


「我雖然得到了重來一世的機會,但是隻有我自己破了這個由我親手結下的繭,才能真正重生。」


他默了半晌,然後笑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回看他笑,帶著少年特有的溫柔,仿佛混著山間霧靄的晨風:「我知道了。」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和觸感。


我知道,我心底那譚黑漆漆的死水,

悄然地射入了一道光。


11


旅遊管理的大四,幾乎全部的學生都要被「賤賣」,發往各地酒店。


範鑑這會兒著急起來了。


上一世他無依無靠無門路,隻能老老實實地去端盤子。


但是現在的他……難道甘心嗎?


他不斷地在我這兒旁敲側擊。


我不僅沒有拒絕,反而真心實意地為他謀劃。


「剛好我爸有家酒店和你們學院籤訂了人才輸送協議。


「範哥,要不這樣,我讓我爸把你安排進我家那個酒店。


「將來你是要做我丈夫的人,你怎麼會我讓你做那些基層的工作呢?


「一個公司最重要的就是財務,我先把你安排到財務室去學習學習?


「我家就我一個女兒,將來這些家業都是我們倆的,我又是個懶的,你得替我挑起來。」


一番話說得範鑑大喜過望。


別人是端盤子的服務生,他直接起步就是核心財務部門。


還是為將來「掌管大權」做準備。


他能不高興嗎?


看著他欣喜若狂的神情,

我微微垂眼,將惡意藏進眼底。


你可高興得太早了。


等到了財務部,還多的是讓你高興的地方呢。


我可是一步一步地都替你安排好了。


這家酒店便是我大三開始我爸就讓我慢慢接管的其中一家。


範鑑到了財務部,雖說隻是個普通職員,卻連經理都對他客客氣氣。


顯然都把他當未來的「驸馬爺」看待。


他每次給我打電話,都高興到不行,還讓我替我爸轉達感謝。


我真是牙都笑掉了。


要是我爸真知道這事兒,你能安安生生地踏進這家酒店大門?


真是陰溝裡的水——拎也拎不清。


但我對著他,卻隻是誇贊。


誇得他愈發自我感覺良好,分分鍾覺得自己是個商業奇才。


很快地,我安排在他身邊的貼心同事就上線了。


他會一點一點地「無心」透露給範鑑財務上的貓膩兒。


範鑑這個人大聰明沒有,小聰明卻不少,歪心思更多。


可惜他有一個特點,謹慎且膽小。


耍耍手段可以,

上一世違法犯罪的事他從不敢碰。


是個連討好他的客戶都隻敢拿自己女人開刀的慫貨。


這也是為什麼我這幾年持之以恆「富養」他的原因。


人嘛,胃口大了,就收不回去了。


這幾年的浸淫下來,普通職員一個月四五千的工資,早就承載不起他大手大腳的消費習慣了。


更何況,範鑑好賭。


在上一世他是在自己做生意之後才沾上賭的,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而如今,他骨子裡的劣根性,我先替他勾了出來。


最開始的時候,同事就是偶爾帶他去消遣消遣,然後不經意地提起賭馬。


他嘗試,淪陷。


最後賠進了所有的身家(雖然也沒幾個錢)。


他開始找我要錢。


我自然不會給。


我告訴他,最近花銷大,手裡沒剩什麼錢。


我再一遍一遍地告訴他,整個酒店都是咱們自家的,以後咱要什麼沒有啊,再等等。


可他骨子裡的賭性是他能抑制住的嗎?


再一次輸到欠上高利貸並被追債後,

他在同事再次「不經意間」重提那些財務上的漏洞。


他終於想到:這將來是我的酒店,是我的資產。


我提前挪用一點兒我的資產不過分吧?


他開始隻是拿兩三萬,後來四五萬。


可他發現真的沒人管他。


在所有人地「有心放任」下,他愈來愈大膽,把手伸向上了六位數。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我收到了那條短信。


我籌謀已久、期待已久的短信:三百萬到了。


三百萬,是挪用資產罪量刑的一條分水線。


挪用三百萬及以上,屬於數額巨大,如無法退還,將會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


範鑑挪用的錢早就流水一般匯入了一場場賭局裡,他如何能補得上這個巨大的窟窿呢?


12


範鑑因挪用企業資產被告上法庭的時候,我坐在觀眾席。


他被帶上被告席的時候,帶著幾天未刮的胡子,神色灰敗。


卻在看見我的一瞬,眼裡迸發出希望:「彤彤!

彤彤!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從他收到傳票那天起,我就直接把和他聯系的那個手機扔了。


他自然聯系不上我。


「我是冤枉,彤彤!


「我沒有挪用公款!我真的沒有!


「我們將來是要結婚的啊!我怎麼會偷自己家的錢!」


看著他歇斯底裡又滿懷希冀的樣子,我嘴角一點一點地扯出一個充滿惡意的微笑。


這股惡意幾乎劃為實質順著空氣侵襲著眼前的男人。


對上我視線的瞬間,範鑑如遭雷劈。


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幾乎是一瞬間紅了眼:「是你!是你給我下了套!


「為什麼!為什麼?!


「管彤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這個瘋子!」


我不顧他的叫罵,反倒是拖著腮欣賞他歇斯底裡的樣子。


真醜。


直到他被法官勒令注意法庭紀律,那雙赤紅的眼依舊惡狠狠地盯著我。


可我實在太享受了。


此刻的範鑑就猶如牢籠中的困獸,所有的兇惡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


法律,會割掉他那雙乞憐狡辯的舌頭,把他釘死在判決書上。


最終範鑑因為挪用企業資產 300 萬作己用,數額巨大且無法退還,判處十年有期徒刑。


13


我去監獄看範鑑那天,天色有些陰沉,我還以為會下雨。


範鑑穿著藍色囚服,被剃了個光頭,充分地展露了他的原始面貌。


嗯......更醜了。


聽說在監獄裡,經濟罪的犯人最容易被欺壓。


看到他頹唐的氣色和嘴角的淤青,看來真的是。


不枉我為了找到最適合他的罪名翻了那麼久的「刑法」。


我抱著胸看著鐵窗裡的範鑑:「我算了一下,在你身上,我一共花了 337.8 萬。


「這區區 337.8 萬買你十年牢獄,買你一輩子當條蛆蟲,不得翻身。


「我覺得值。」


範鑑仿佛一夕之間被抽幹了生氣,連質問都顯得那般無力:「你究竟為什麼要把我害成這樣?」


我勾起唇:「大概是你上輩子欠我的,

這輩子我來討債了。」


離開陰沉、逼仄的探監室,鐵窗外,居然已是青天白日,是人間喧囂。


我有些驚訝地看向門口那道熟悉的清雋身影。


江懷瑜穿著風衣,衣角被晚風吹起,連透過樓巷打在他身上的夕陽都格外溫柔。


他朝我揚了揚手裡的東西,是一份錄取通知書,上面印有「EHL」(洛桑酒店管理學院)的 LOGO。


今天的確是錄取通知書寄到的日子。


我挑眉:「我的?」


他笑道:「你的當然是寄到你手裡。這是我的。」


我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有些無措。


他垂眸看著我,說出的話裡似乎滿是無奈,眼底卻是細碎的笑意:「沒辦法,你要走,我隻能跟著去了。」


日光漸盛,粼粼的光映在他眼底。


上一世的一切如浮光掠影被悉數帶走,而我的未來……落滿了光。


我笑著大步向前,一雙手悄無聲息地穿過我的指縫,扣緊。


我終於卸下重負,不再回頭。


愛你的人是會站在你的前程裡的。


而這一世,也終於有人朝我奔赴而來。


番外:你要站在光裡


有件事我從來不曾和江懷瑜說過。


我想,我大概會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


在我高燒昏倒的那一天一夜裡。


我曾經短暫地回到過上一世五年後的某個片段裡。


那是我和江懷瑜的初見。


險些暈倒的我被路過的江懷瑜伸手託住。


彼時的江懷瑜一如我第二世初見的江懷瑜,疏離而冷淡。


於他來說,我不過是穿梭於這宴會廳的無數工具人之一。


伸手託住我,不過是出於領導的人性關懷。


就連後來替我換部門,也不過是不忍看我一副幾乎要絕命的模樣。


那是他的舉手之勞,於當時的我卻近乎救贖。


但在那一世裡,那雙淡漠的瞳仁裡從未有一分一秒映出過管彤。


再後來,場景切換,我來到靜謐的圖書館。


江懷瑜無意間抬頭看見前座的我。


起初他也許隻是無意間多瞥了兩眼。


後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看著我在自習室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的背影。


看著我交出的一份份近乎完美的 Paper。


看著我穩居第一的績點。


看著我在一次次交流會上侃侃而談。


看著我在自家的酒店管理實操時大放異彩。


在被無邊黑暗完全包裹住之前,我眼裡最後的畫面是江懷瑜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殘紅的夕陽落滿他的眼底,斑駁而旖旎。


我想。


隻有你站在光裡,才有人逐光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