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將手提的保溫桶放下,扭頭招呼沈鈺,「小鈺,叫人。」


「叔叔好。」沈鈺乖巧地走到床邊趴下。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今天不用上學嗎?」


「想見叔叔,媽媽給我請假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彎了眉眼,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請假了作業也跑不掉。」溫婉忙裡插話。


沈鈺上揚的唇角瞬間塌了下來。


和我哥完全不同的性子,我忍不住笑了。


「溫度剛好,我喂你。」


溫婉端著湯碗坐到床沿,拿湯匙舀了一勺湯就要喂我。


活了這麼大,我從沒享受過生病被喂飯的待遇。


哪怕溫婉是我嫂子,我也極不適應。


「我自己來……」我ţů⁸抬手準備去接。


「你行嗎你?」


她冷哼一聲,睨了一眼我輸著液的那隻手。


冰涼的輸液管滑過瘦骨嶙峋的手背,我倏然尬住。


「吱呀——」


病房門被推開,寧瑜走了進來,看到屋內情形有片刻凝滯。


溫婉同樣錯愕了一下,

沒吱聲。


我和寧瑜戀愛時,她正跟我哥在一起,清楚我這段感情史,也看過寧瑜照片。


「我嫂子溫婉,侄子沈鈺。」我一一介紹。


最後,我目光落到寧瑜身上,落寞一笑,「我朋友,寧瑜。」


溫婉最先打破沉默。


「你好。」她將湯碗一抬,解釋道,「我給小舟燉了湯……」


「我來吧。」寧瑜走了過來,接過湯碗。


與寧瑜錯身的剎那,溫婉衝我眨了下眼睛。


我斂下眸子,笑而不語。


我知道她的心意,更知我和寧瑜之間已經隔了多遠的距離。


這段感情已經走到盡頭,不是靠愧疚和同情就能繼續的。


寧瑜沉默地舀湯喂我。


「我先帶小鈺去吃午飯。」


溫婉觀察了一下氣氛,帶沈鈺出去了。


長期靠輸注紅細胞和葡萄糖維持生命體徵,我隻喝了幾口就開始反胃。


為了不讓寧瑜擔心,隻能死死忍住。


「別咽——」


一個套著幹淨垃圾袋的垃圾桶遞到我面前。


我沒敢抬頭,單手扶住垃圾桶邊沿。


「好了……」


腸胃空空後,我有氣無力出聲。


寧瑜遞了杯溫水過來,等我漱完口,拿走垃圾桶,抽了張幹淨紙巾給我。


「幫我……請個護工吧。」


我擦淨嘴角,愴然請求。


這幾年,我肆無忌憚地糟蹋自己的身體。


如今像個廢人一樣躺在病床上,才發現想維持基本的體面有多艱難。


而寧瑜,同時照顧兩個病人,如果不請護工,遲早會被拖垮。


她緘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頭應好。


「剩下的湯……」


我看向保溫桶,「麻煩幫我處理下。」


「嗯,你多休息。」


她幫我把床位搖平,提著保溫桶出去了。


我沉沉睡了過去,再睜眼已入夜。


不遠處坐著個老實憨厚、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你醒啦?」見我醒來,他急急站起問候。


「護工?」我問。


他連連點頭,「對,我姓李,有什麼需要盡管開口。」


我沒客氣,

「幫我把床搖起來,再幫我叫一下主治醫生。」


他應聲照做。


等醫生的間隙,我拿起手機。


溫婉給我發了消息,說公司有急事,已經回了北城,叮囑我好好養傷。


我回了個「ok」。


護工叫來醫生,就去門外等候。


從醫生口中,我了解到自己的病情。


多年來飲食不規律,造成胃腸道功能紊亂;


長期失眠導致神經系統受損,冠動脈供血不足;


加上受傷失血過多,又傷了肺腑,如今身體就是一個空架子。


「二十多歲的年齡,五六十歲的身體,可真是造孽啊……」


醫生瀏覽著手中病例,表情唏噓不已。


「各人自有各人命,不過是苦果自咽罷了。」


我直視醫生,語氣平靜,「我還有多少時間?」


醫生遲疑了好一會,沒開口。


「我自己的身體,我不該擁有知情權嗎?」


我淡定地撫平被角,語氣卻不容置喙。


「如果能細細調養,再活二十年不成問題;

若是繼續勞心勞力,頂多……」


醫生頓了一下,憐憫道,「Ţū́ₘ六七年……」


本是噩耗,我的心竟意外平靜。


比起精密的醫學估測,我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早有預知,也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他們知道嗎?」我問。


「先前小顧問過我,知道後託我保密,所以寧小姐問我時我含糊帶過了……」


醫生微微嘆了口氣,「是否要繼續瞞著,我尊重你的意見。」


「不必告訴她,有勞醫生。」我淡然閉上了眼。


醫Ṫũ̂⁹生嘆息著離開。


我躊躇半天,給顧驍打了個電話。


他接聽得很快。


「你人在哪?」我問。


「賓館。」他聲音懶洋洋的,「放心,你要是出了狀況,哥哥我十分鍾必到。」


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沒被寧瑜「忽悠」走,還有救。


「聽說,你們訂了個三年之約?」我平靜地拋出話題。


「那是,哥哥我『愛感動天』。」


他的開心不加掩飾,

「怎麼樣,驚不驚喜,羨不羨慕?」


「羨慕?你就不怕我近水樓臺?」我忍不住調侃。


那邊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良久,他才出聲,


「沈二,你是不是……知道你的身體情況了?」


他流暢的語氣變得艱澀。


「不知道的話,你覺得我會給你打這個電話?」


我挑眉反問。


顧驍像是突然間失去了言語能力,半天沒說出話來。


「顧驍,不需要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從我決心毀了沈氏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別固守京城,聽她的話出去走走吧,幫她看看外面的廣袤天地。」


「如果能從你口中見識到世界的繽紛,她一定會很開心。」


我抬起青筋暴起、瘦如細柴的手,蒙住了眼睛。


眼前光亮盡失。


「阿驍,我已經沒有未來了……」


我蒼白地勾了勾唇角,「別讓她的未來跟我一樣沉於黑暗。」


「好……我答應你……」


顧驍聲音哽咽。


「沒其他事,掛了。」我掐了電話。


這一瞬間,我的世界重新變得通透安靜。


六七年,足以將孤月獨明送上市,足以目睹沈鈺長大個小男子漢。


也足夠見證寧瑜和顧驍的幸福。


於我而言,無憾。


養病的時間漫長,我託護工買回很多書,借看書打發時光。


寧瑜每天都會來看望我,察覺出我的「冷淡」後,探訪頻率大大降低。


能下床走動後,她租來個輪椅,強硬地推我出去曬太陽……


讓我沒想到的是,在我養傷期間,溫婉竟打算將公司總部遷到京城,連注冊地址都勘探好了。


「我覺得北城風水不如京城養人,擅自做主你多擔待。」


說這話的時候,她叉著腰,下巴抬得很高。


大有我敢駁一句懟我十句的架勢。


「你是公司法人,決策上的事你說了算。」


我十分尊重她的決定,但不忘馬後炮,「隻是我答應寧瑜三年上市,你多加油。」


「三年……上市?

」溫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對。」我鄭重點頭。


「我可以合法經營不違規,也可以保證三年盈利,但鐵打的公司流水的兵——」


溫婉幾近咆哮,「連續三年不更換董事和高層管理人員,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點?」


我慢悠悠翻了頁書,渾然無事她的猙獰,「所以,祈禱我早日康復,好助你一臂之力吧。」


「沈葉舟,你好、樣、的!」


溫婉氣結,「感情我就是成就你感情的工具人是吧?」


「錯,你不是工具人,我的感情也不需要任何人成就。」


我仰頭看她,鄭重陳述,「因為我壓根沒想過和寧瑜再續前緣。」


溫婉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沈氏覆滅後上萬人因我失業,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可他們卻有父母妻兒要養。」


「我哥曾說人生不隻有愛情,我已經嘗過愛情,下半生想踐行他的道,給掙扎求生的沈氏舊人多指一條路。」


我淡淡勾唇,

țũ̂₍「而他們的根在北城,所以,遷址的事不要再提了。」


「可是——」


溫婉還想再勸,被我直接打斷。


「我知道,現在我在北城的名聲不好聽,但我死都不怕難道還懼怕人言?」


「溫婉,有兩點我需要提前申明,一是永遠別暴露我跟你、跟孤月獨明的關系,二是我入職,你務必擺高姿態給足我下馬威。」


「日後工作相處,哪怕我被合作伙伴羞辱責罵,你都必須冷眼旁觀。」


「你要記住,你才是孤月獨明的老板,我隻是一個打工人,是你手中可用可棄的棋子。」


我緩慢地合上手中書冊,「如果不適應,現在就可以演練起來。」


於我而言,彎一彎脊梁,換孤月獨明飛黃騰達,不虧。


「必須……這樣嗎?」


溫婉臉上寫滿了「我不贊同」。


我淺淺勾唇,「如果你不想孤月獨明被所有人圍攻孤立,最好這樣。」


「我……」


她嘴唇嗫嚅了好幾下,

語氣澀然,「我明白了。」


「擴張需要充足資金,這裡面有一筆錢。」


我取出顧驍「存錢」的那銀行卡,往她面前一遞,「一起……為我哥圓夢吧。」


圓我哥的夢,建立一個任人唯賢、不排外、制度化管理的多元公司。


「我努力……」


溫婉走的時候,步伐很沉重。


我想多勸她幾句,但我知道,道理她都懂。


她需要的是時間去消化。


外傷療愈後,我堅決出院。ṱũₐ


溫婉和顧驍得知消息要來接我,我全部拒絕了。


我提前聯系了常斌,還跟他籤訂了新合約。


他做我的保鏢兼司機,保護我人身安全,我留他在沈園「常伴」葉岑。


我在北城樹敵太多,需要他的身手與警覺。


他無處可去,又放不下葉岑,隻能妥協。


出院當天我回了趟沈園。


覆滅沈氏前,我設法保全了這一處資產,免除了它被法拍的命運。


盡管這裡葬送了我父兄的一生,我依舊不能將之舍棄。


如今的沈園空無一人。


她的前主人葉岑,化作了一張黑白照,和我父兄並列於祠堂。


我點燃了三炷香,送她最後一程。


願她地獄天堂,與我父兄永不相見。


處理完私事,我帶著簡歷孤身殺往孤月獨明,舌戰群儒,成功與創始人溫婉籤訂對賭協議。


她聘我為 CEO,我三年內將孤月獨明送上主板。


如若不能,我自願滾出北城,永不得返。


這份對賭協議是我臨場發揮加的戲,事後被溫婉好一通罵。


卻成功讓孤月獨明打響了名號。


後來我常駐北城,對孤月獨明進行股改,並與之共成長。


寧瑜則留在京城守護她母親。


我偶爾會託溫婉去探望一下她們,卻再也沒有出現在寧瑜面前。


孤月獨明的注冊日期,遠早於我與寧瑜的約定日期。


公司第三年財報一出來,我就向證監會提出了股票上市申請。


核準通過後便向證券交易所上市委員ŧų₇會提出上市申請。


還提前留下遺囑,

名下所有財產,死後無償贈與寧瑜和顧驍。


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隻能用這種最俗套的方式去還……


新股發行當日,正滿三年之期。


寧瑜守約嫁顧驍。


他們選擇了旅行結婚,我要他們全程直播。


「阿瑜,你說我們能不能在一起不離不棄,直到白頭到老?」


婚禮上,顧驍問她。


「你能,我就能。」她笑吟吟地。


我在鏡頭這邊笑著送出祝福。


顧驍十年相守,終換她芳心一動。


那一刻,我滿心釋然。


楊絳先生說的對,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白頭到老。


有的人適合成長,有的人適合一起生活,有的人適合一輩子懷念。


總有一場相遇,是隔著茫茫人海,奔赴彼此而來。


他們是越過人海的欣賞與歡喜。


而我,歸於人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