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趙月嬌顯然沒意識到這些。


她又拿素寶寶最優秀那套來哄他。


「你身上是有福報的,他們那是妒忌你。」


「隻要堅持吃素,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她依舊自說自話,也不管許鑫是否聽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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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之前,一個矮小的影子攔在了身前。


「我能跟你走嗎?我不想留在這裡了。」


他低著頭,雙眼渾濁,沒有光亮。


我看著眼前單薄瘦削的身影,心中不是滋味。


如果他純粹是一個被無知的家長毀掉的孩子,我會同情,會幫助他。


但是一想到前世是他親手在我的牛奶裡放下安眠藥,是他毫不猶豫地用枕頭悶住我的口鼻,看著我一點一點失去知覺。


就再也無法心懷惻隱。


九年時間,養條狗也該養熟了吧。


誰對他好,他真的不懂嗎?


為什麼會被三言兩語挑撥,記恨我那樣久。


想到這裡,我不再停留。


從他身邊繞過,拎包下樓梯。?


「你的監護人是父母,

我沒有立場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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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西部支援工作後,我又回到了原單位上班。


為避免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把大門換了鎖,同時讓物業加強安保。


但我沒想到,許鑫居然會獨自跑來找我。?


那天早上,我下樓買早餐。


打開大門,就看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門口。


現在已經是深冬,小區的路面上都結了薄冰。


他穿得很少,整個人沒精打採。


這一世,我與他的交集不多。


但自從上次離開老家前,他攔在我身前,要求我帶他走時,我就覺得奇怪。


明明我沒怎麼管過他,為什麼他會向我求助,還會提出要跟我走。


「你是怎麼來的?」


我下意識地想要打電話找他父母。


卻被攔住了。


「不要告訴他們,是我自己來的。」


竹竿一樣細的胳膊無力地按住我的手。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依舊遲鈍。


「我覺得這裡很熟悉,好像在這兒生活了很多年。


「我不想回去了,

能跟你一起住嗎,姑姑?」


我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沒有再多想,我甩開他的手,繼續打電話。


許鑫卻一下子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引來了物業和鄰居。


這個小區的業主大多是我醫院的同事,家長裡短的八卦傳得特別快。


他想用這招來脅迫我留下他。


可惜,我不吃這一套。


當下撥通了老家的號碼。


「怎麼讓未成年的孩子亂跑?再不來領走要告你們遺棄了。」


半天後,趙月嬌來了。


剛一出電梯她就火急火燎跑過來抱住她的寶貝兒子。


「許嵐嵐,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挑唆我兒子離家出走。


「需要出錢出力的時候你從來不在,就知道挑撥離間我們母子。」


我不想和她糾纏,直接讓保安趕人。


「帶著你的福報兒子趕緊走,否則不介意再報警拘留你幾天!」


許鑫掙扎著不肯走,硬生生被她拖進了電梯,還在不停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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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學半年後,許鑫終於回到了學校。


趙月嬌還是一天天在朋友圈發素寶寶如何聰明。


信誓旦旦他一定能考上重點高中。?


我忙著升職稱的事,沒有過多留意。


直到入冬後的某天下午,他渾身是血地被人送進了急診。


原來,他回學校以後,受到的孤立比原先更加嚴重了。


同學們都不再和他說話。


小混混們變本加厲地欺負他。


這一次,他們在校外的橋上捉弄他,不小心把人推了下去。


他摔斷了一條腿。


而做完全身檢查後,醫生的診斷,更加讓人觸目驚心。


他患有缺鐵性貧血,肌少症,智力發育遲緩,還有高血糖。


「由於長期飲食不均衡,他體內的多項微量元素指標都低於正常值,素食已經對他的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年輕的醫生對著病歷和家屬解釋情況。


沒等他說完,趙月嬌就打斷了他。


「你在胡說什麼?庸醫!


「素寶寶智商一向高,怎麼會智力發育遲緩的?」


她指著醫生的鼻子一頓痛罵,

把人氣得臉都紅了。


正是唾沫橫飛的時候,忽然看見了病房外的我。


「我就說呢,許嵐嵐,你們醫院是存心坑錢吧?」


她朝我走來,嗓門扯得更大了,半個病區都能聽到。


「你侄子出事需要錢的時候你不管,現在又來裝什麼好心?


「你找來這群庸醫咒我兒子,不就是看不得他好嗎?」


她正要拉扯我。


卻被匆匆趕來的許鴻一巴掌。


「孩子都快被你害死了,這就是你說的從小吃素的好處?


「我告訴你,鑫鑫要是好不起來,我就跟你離婚!」


他剛剛在護士站了解了情況。


就是再沒文化也聽懂了。


所謂的胎裡素,並沒有帶來一個健康聰明的孩子。


相反,徹底毀掉了許鑫。


他相信了趙月嬌這麼多年,覺得深受欺騙,怒不可遏。


趙月嬌捂著臉,蒙了片刻後,揮手打了回去。


「你還好意思說我,這麼多年你管過孩子嗎?


「你平時不聞不問,出了事情就怪我?


許鴻揮拳頭對著她又是一下。


「別說得你有多辛苦,平時做飯洗衣服照顧他的都是我媽,你除了刷手機和你那群圈友神神道道還會幹什麼?」


兩人你一下我一下扭打在一起。


整個病區的患者和家屬都出來圍觀了。


病床上的許鑫終於忍不住了。


「夠了!」


他淚流滿面,哀求地望向我。


「讓他們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他們。」


值班護士叫來了保安,把兩人分開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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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鑫的腿是常規骨折。


做完手術休息幾個月自然就會恢復。


但素食對骨骼、肌肉以及智力的影響,幾乎已經不可逆。


即便現在恢復正常飲食,也無法像正常孩子一樣了。


許鴻和趙月嬌吵了又吵。


在親戚們的連番勸說下,兩人沒有離婚。


「第一次當媽總是沒經驗的,犯點錯也難免。


「既然老大不行,再生個老二好好培養就是了,以後還能互相幫襯。」


趙月嬌的母親如是說。


於是,兩人決定生二胎。


23


中考來臨,許鑫的腿剛剛恢復。


和上一世考上重點高中時的春風得意不同,這一世,他總分隻有 344。


連最低的普高線都沒有達到。


無論是他本身的智力條件還是長期的課業缺失,這都是可以預見的。


許鴻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


「反正也不是個讀書的料,找個地方讓他打工吧。」


趙月嬌選擇了沉默。


他們開始備孕二胎後,這個大號相當於被放棄了。


而就在中考成績出來的一周之後,許鑫跳河了。


這一次,他全身多處骨折,打了石膏,不能動彈,比上次嚴重很多。?


急診的同事說,他的父母露了個面就走了,沒人管他。


他迷迷糊糊一直念著要見我。


我在病床前坐下,開始削蘋果。


片刻後,我聽到他含糊的聲音。


「姑姑,我原本應該跟著你的,為什麼你也不要我了?」


我心中顫了一下。


「你都想起來了?」


「是。


「什麼時候?」


「跳河之後,昏迷的這幾天。」


我笑出了聲:「那你還來問我為什麼?」


他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字。


「不是的,我沒想真的殺你,我就是一時衝動。


「是我媽說,當年是你從她手裡把我搶走。


「她還說,如果我在她身邊長大會輕松很多,不用上那麼多補習班,做那麼多習題,也能上大學。」


趙月嬌確實一直是這番理論。


我想,除了她一直堅持的那套荒謬的素食理論,還有一個原因是。


她做甩手掌櫃,把孩子扔給我。


又擔心孩子長大和她不親,所以一直給他灌輸是我搶走了他。


是我害他們母子分離,破壞了他素食的福報。


但是,九年的付出,但凡他自己有心,真的會被這三言兩語挑撥嗎?


本性如此,記仇不記恩。


他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懂什麼是感恩。


「那這一世你在她身邊長大,有沒有順風順水呢?」


我開口,聲音很平靜。


他遲疑了一下,眼淚奪眶而出。


「對不起姑姑。


「我錯了,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讓我跟你走,姑姑。」


他低聲哀求著。


我放下削好的蘋果。


起身離開。


「你不是懺悔,你隻是遺憾這一世沒人再給你提供優渥的生活和錦繡前程了。」


我走出了病房。


他掙扎著從床上起來,又重重跌下。


自己拔下了氧氣管。


24


趙月嬌最終還是沒能生成二胎。


因為長期素食造成了她生殖機能異常。


她已經無法再生育了。


當他們夫妻二人想再找回被放棄的大號時,許鑫已經在醫院過世了。


兩人又陷入了無止境的爭吵。


最終,離婚收場。


25


寶寶出生後也會純素喂養,不喝奶粉,隻喝豆漿。


「但最」我申請了關於兒童營養學方面的課題,發表了多篇素食主義對嬰幼兒發育影響的論文,名聲大噪,應邀去各個大學講座。


後來,我在某大學校園裡遇到了一個名為素食主義的社團。


學生們眨著年輕單純的眼睛問我:


「老師,您一直宣傳多吃肉蛋奶,不覺得殘忍嗎?每一塊肉背後都是一個被殺掉的動物啊。」


我推了推眼鏡,反手在銀幕上投上水稻小麥青菜蘿卜蘋果香蕉。


「你吃大米的時候不覺得殘忍嗎?那可是水稻的胚胎。


「你吃蘋果的時候不覺殘忍嗎?那可是蘋果樹的孩子。


「你吃土豆的時候不覺得殘忍嗎?那可是土豆苗的媽媽。


「欺負植物不會說話是吧?」


全場哄堂大笑。


最後,我勸勉各位年輕人,成年人有權選擇飲食結構。


但是對於沒有自主選擇權利的嬰幼兒,請家長遵循科學喂養,不要把自身的飲食偏好強加在孩子身上。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