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嫡母又開始給父親送茶點。


她月份大了,身子重。


我有空,便會和老廚娘幫著她一起打下手。


廚娘是看著母親和嫡母長大的老人。


她悄悄告訴我,當年是母親去教會學校上學,是嫡母替她爭取來的。


母親讀書時成績很好,年年都是第一。


我在書裡看到過母親的心願:她想出洋讀書,去見見海那邊的世界。


等看夠了,學成了,就回來建設家鄉。


可是家鄉好像快不存在了。


戰火越來越近,父親越來越常住在工廠。


他和洋人走得越來越近。


這些日子,嫡母的洋文學得很快。


可在父親面前,她還是裝不會。


為了博得洋人信任,父親燒了幾處宣揚新思想的報社和學堂。


連葉先生所在的學堂也遭了災。


轉過頭,父親卻又慷慨解囊,資助女學生出洋讀書。


我慢慢知道了沈家很多秘密。


比如人人誇贊的父親,是入贅沈家的女婿。


外祖死後,他就迫不及待在家中立威。


打壓嫡母,將母親捧為掌中寶。


就好像,這是唯一能讓他找回尊嚴的方式。


一車車的軍火從父親的工廠拉走。


越來越多的殘疾百姓和殘兵流亡到老家。


我希望父親的工廠不再存在。


我希望這世上再無戰亂哭泣。


就好像神明聽到了我的呼喚,父親在工廠暈倒了。


他被工人送去醫院,醫生說,隻有長期流連煙館的人,才會有這種症狀。


醫生說,父親的時日不多了。


我本想和醫生說,外祖就是這樣過世的。父親看在眼裡,最懂得這東西的危害。


然後我看到了嫡母的臉。


她垂下眼,眼底都是冰冷。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何嫡母總是要親自為父親做飯點,又為何不許我吃。


我和嫡母照料著父親,直到他醒來歸家。


即使產期將近,嫡母依舊照料著父親起居。


下人們說,這才是守婦道的大家閨秀。


父親一日日消瘦,卻以為是大病痊愈後暫時的結果。


嫡母臨產前,

父親終於松口,說等孩子生下來,全家一同出洋避險。


父親終於靠著戕害同胞,販賣軍火,攀上了洋人,買到了逃生的船票。


臨產前幾日,嫡母住進省城靠近碼頭的醫院。


父親小心地陪護左右,噓寒問暖。


嫡母卻很少看他。


父親將我打發去買報紙,我聽到他和嫡母說話。


「如璧,你安心將孩子生下來。」


「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一家三口?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嫡母笑了一聲。


「夫君以前也是這麼和阿瑾說的?」


「你為何總要提她?」


「當初是你身子不好,我才收了她,替你生個兒子。」


父親的聲音煩躁而疲憊,「況且現在她已經死了,永遠不可能和你爭了。」


「是啊,她已經死了。」


嫡母的聲音輕了下來。


母親死前很長時間,也像嫡母一樣蒼白。


她不知曉自己懷孕,被父親強行帶著,去陪洋人打獵。


結果半路就從馬上摔下萊,

血流了一地。


她生我以後身體一直不好,還總被帶著應酬,之前就流產過一次回。


這是第二次。


父親嫌她當眾丟了臉。


把她關在偏房,讓她不要出來打擾客人。


離開前那一夜,母親抱著我說了好久的話。


她說為了她的伙伴,她要去做一件必須去做的事。


她讓我在無路可走之時,去找嫡母。


她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努力過得幸福。


嫡母看著父親,一字一句清晰:


「鄧宴,是你害死她的。」


「是你出賣了她。」


12


我猛地抬起頭。


父親的沉默像刀,剖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不知道,嫡母臨走前,毀掉了外祖留下的罂粟園。


老廚娘告訴我,父親入贅後,和外祖一起在祖宅後的山林深處種罂粟。


這是沈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也是沈家能迅速開起工廠的原因。


母親少年時曾失蹤過一次,其實是在玩耍時察覺了外祖的秘密。


如果不是嫡母拼死相爭,

母親早就被外祖嫁到異鄉,在路上「意外」而亡。


永遠不會泄露這個秘密。


我看著冶豔的花枝被一枝枝連根拔起。


然後被搗爛,拌上桐油,湮滅於火中。


「髒東西,就是應該燒掉。」嫡母說。


從前我隻知道,母親上教會,辦沙龍,能說三國語言,是最新派的摩登女郎。


後來看了她的書,我才理解她。


寫在書頁上的那行德文,我現在能看懂了。


「隻有每天爭取自由和生存的人,才配享有它們。」


這是母親最愛的歌劇《浮士德》的唱詞。


是一個與魔鬼交易的故事。


母親接受了新式教育,暗中加入了革命黨。


為了獲取情報,她潛伏在父親的身邊。


那一晚,母親不是死於空襲。


是在送走革命黨時被人埋伏,圍剿而死。


她死後,父親從旁人身上尋找母親的影子,以寄深情。


可他不願承認,母親就是死於他的出賣。


嫡母的槍抵在父親的額頭上。


「開軍工廠的許可,

是洋人幫辦的。」


「把我妹妹的命賣了,你倒是過得很風光。」


父親對著槍口,卻不慌不忙。


「你不敢開槍的,你沒有沈如瑾骨頭那麼硬。」


「除非你不在意肚子裡的孩子。」


嫡母卻笑了。


「你居然真的以為,我會替你生孩子?」


對上父親茫然的目光,她歪了歪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明媚的笑。


「就你這樣見異思遷,故作深情的人。」


「我隻嫌你髒。」


13


嫡母是標準的舊式閨秀。


相夫教子,最守婦道。


沒人能想到,她會撒下這樣的彌天大謊。


嫡母告訴父親,一切都是早就設計好的。


早在父親回鄉前,她就輾轉託人從國外,買了足量的西洋藥避孕。


大夫,醫生,早已事先被嫡母買通。


嫡母得知母親的死訊後,親手為每個月都縫好一個布包。


自此不讓人貼身服侍,還做了出小產戲,避開父親的求歡。


「鄧宴,你害死阿瑾,害死她的兩個孩子。


「這一筆筆都是要還的。」


嫡母欣賞著父親眼裡的驚恐,似笑非笑:「你可知,你就要死了?」


「你不是一直和父親一起種大煙嗎?每日服食大煙的滋味可還好?」


「你這個賤人……賤人!」


父親暴怒起來,瘋狂地撲上前去奪槍。


「砰」的一聲槍響,他跌倒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肩膀上血花四濺。


血落在嫡母的臉上,有種不可方物的美。


我忽然想起母親最愛的歌劇《浮士德》。


那是一個與魔鬼交易的故事。


槍聲引來了父親的隨從,他們看嫡母是女子,都大膽地逼身上前。


「少奶奶,別掙扎了。」


嫡母抬手開槍,將他們盡數擊倒在地。


混亂中,她的腿部也中了彈。


但那些人更慘,血在地上流了滿地。


這些人跟著父親,沒想到柔柔弱弱的少奶奶,其實是神射手。


母親死後,我聽到他們議論,離經叛道的女人都該死。


醫院裡亂成一團,我趕緊進屋,

跪在嫡母身邊。


她的臉色白得像雪,可還是連一聲痛呼都不肯發出。


母親從前教我,人的腿上有大動脈,受傷後必須盡快包扎。


月色下,我身處嫡母與父親中間。


屋內彌漫著濃鬱的血腥氣,醫院的人員不敢上前。


現在能救他們的隻有我。


「阿雲,快救我……」父親放柔了聲線,「隻有阿爹能送你出洋念書。」


「別聽他的,拿著船票快走。」嫡母啞著嗓子催促我。


我誰的話也沒聽,跨過地上橫七豎八的身體,去床頭翻急救箱。


腦中回憶著母親教過我的戰地急救法。


我在父親的目光中,撲到嫡母身邊。


「娘,今夜還有最後一班船。」


嫡母急促的呼吸落在我的頸邊,我含著眼淚,包扎的手卻很穩。


「隻要上了船,我們就安全了。」


我攙扶著嫡母起來,看了眼月光下的父親。


他的胸脯起伏,正在一點點失去生息。


往外走的時候,我的腿卻被扒住了。


我低下頭,

那張記憶裡溫潤的面容扭曲著,眼中滿是怨毒。


「阿雲,我們可是一家人。」


「誰都別想走。」


他手中攥著匕首,朝我的大腿狠狠扎來。


我驚恐地掙扎,卻掙不開瀕死之人最後爆發的力量。


慌亂中,我感到手中被塞了一把槍。


「你不是很想見你母親嗎,那就下去陪……」


話音未落,一枚子彈正中父親的眉心。


我放下槍,踉跄了兩步,嫡母扶住了我。


夜色裡,我聞到她身上好聞的檀香味。


「阿雲不怕,結束了。」


我緊緊抱住她,在黑暗裡努力把溫度傳給她。


「娘,咱們自由了。」


14


我和嫡母在最後一刻上了船。


一個月之後,船靠了岸。


碼頭上有人在等著接我們,是葉先生。


外祖留下的人脈,大多握在嫡母手裡。


當時父親毀去學堂,嫡母暗中將學生們轉移,又傾盡全力將葉先生送出洋。


原來她早在復仇前,就為我安排好了一切。


她希望我能延續著母親的願望。


擺脫家族的束縛,擺脫父親的束縛,在這個世界自由地生活。


船上的醫療條件簡陋,嫡母身上落下了舊傷,一到雨天腿就疼。


葉先生替我報名了聯考。


有時學到深夜,我望著窗外的黑暗隻想哭。


可我還是會再拿起筆。


嫡母和母親都曾身處黑暗。


後來又像螢火一般的光,替我照亮前路。


我沒有時間自憐自傷。


我必須向前走。


夏天的時候,我考進了母親年輕時夢想的學校。


在葉先生的幫助下,我在學校所在的小鎮裡租了一間小洋房。


這裡常年陰雨連綿,天氣晴好時,我總是推著嫡母出門在嘆息橋邊散心。


我帶著她去學校裡的沙龍,去舞會,把各種語言的小說念給她聽。


葉先生住在樓下,每天都給嫡母留一束花。


我悄悄問過她,要不要考慮葉先生。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笑著搖搖頭。


「我一輩子都在當別人的女兒,妻子。」


「也是時候該做自己了。


嫡母照樣去沙龍,去舞會,可她看醫生的次數也多了。


博士答辯結束那日,我跑去向嫡母報信。


他是那樣溫柔,仿佛呼吸重了會將她吹走。


「帶從」我衝進屋子。


她躺在春光裡,就好像隻是悄悄睡著了。


我帶著嫡母的骨灰回到了鄉下老宅。


我接受了省城一家女子學堂的教職,辦完後事就要上任。


看宅子的老廚娘年紀已經很大了,記憶總是混亂的。


她拉著我,似乎將我認成了母親。


「二小姐,是你回來了嗎?」


「大小姐每天都在等你。她做了你最愛的橘子果醬,讓我好好收起來呢。」


我聽得心裡發酸,她還拉著我絮絮叨叨。


「大小姐把照片洗出來了。」


「那西洋機器可神奇,把大小姐與二小姐都拍得那麼好看。也不知道以後哪家的男兒有福氣,能把二位小姐娶回家。」


其時春光明媚,照花了我的眼,讓我忍不住落淚。


我獨自漫步到祖宅後面的橘子樹下。


罂粟園被毀去後,這裡被種上了漫山遍野的橘子樹。


如今枝葉間滿是雪白的花。


我將嫡母和母親的骨灰,一起埋在了樹下。


生前,她們各自在黑暗中伶仃而行。


死後,終於能一並魂歸故裡。


風吹起花,落在我的頭頂,像一個帶著祝福的吻。


娘,媽媽。


從今往後,我會幸福地生活。


帶著你們的希望,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