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就是跟我爸提了一嘴,沒想到他真放在心上了,咱倆誰跟誰啊,舉手之勞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爸說了,咱倆關系鐵,他就是你爸,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你爸心髒病好點了嗎?需要我們提供什麼幫助呢?」


說起來,自從搬家以後,也不用做什麼重活了,我爸每天就像其他普通的老頭一樣溜達、跳跳舞、買買菜、遛遛狗,再也沒有心髒不舒服過。


而我媽迷上了追劇,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用投影看劇,時常為美好愛情感動流淚,時常又被搞笑綜藝逗得前仰後合。


我笑著搖搖頭,真誠道。


「一切都很好,謝謝你們。」


他勾上我肩膀。


「謝什麼謝……」


此生有這麼一至交好友,是我的幸運。


15


就在我以為一切會塵埃落定,等我自由生長時,變故又來了。


那天我病人很多,意外加了好長時間的班,等我下班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醫院除了住院病人和保安,已經沒什麼人走動了。


頂著月色出來的時候,我卻無意間瞥到醫院角落垃圾桶旁的一個身影,畏畏縮縮的擠在垃圾桶旁,竟意外的有些熟悉。


我暗道不好,加快走了幾步。


沒想到對方卻看到了我,他拔高聲音一下叫停了我。


「文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們吧!」


我愣了一下,一瞬間還以為是哪個窮苦百姓沒錢治病才來的,可聽到那個熟悉的稱呼,我知道,我的噩夢又來了。


在這裡,從來不會有人叫我「文醫生」。


果然,那個身影從黑暗陰影下緩緩走出,等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顫顫巍巍的流下了眼淚。


月色下,那張熟悉的、老淚縱橫的臉露了出來——是村長!


是那個明裡暗裡拿我的事當笑話,暗地裡慫恿大家不要還錢的村長!


我怕引起別人注意,特意將他帶到了一個沒人的角落裡。


雖然沒人,但是醫院全監控覆蓋,哪怕他做個什麼事兒我也有證據可循。


村長被我領著到了拐角處,二話沒說「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鼓鼓囊囊的報紙塞給我。


「文醫生,是我們知道錯了,這是錢,這是我們所有的錢!這些年欠的債,我雖然隻幫你收回來七萬,我們都給你,你回來吧!」


他展開報紙,我看到裡面全是皺巴巴的一百塊錢和亂七八糟的零錢,甚至還有很多角錢和鋼镚。


我知道,對於村裡人來說,這七萬足以要了他們半條命。


可他們是哪種人,我最清楚,現在也並不想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我沒接錢,倒退了兩步。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村長撓撓頭,苦澀的笑了笑。


「我去鎮衛生院蹲了好幾天,有人闲聊的時候我聽到了,他們說李家村出去的那個現在已經飛黃騰達了,不愧是博士生……還說你去大醫院當主任了,我就把這個城市的所有大醫院都跑了一遍……一開始他們不讓我進,我隻能假借有病去掛號,

跟你同名同姓的醫生我見了千兒八百個,現在終於找到你了!」


「為了找你,我光掛號費都花了小萬數塊錢!文醫生,我們知道是我們錯了,對不起你,村子裡不能沒有你,你別忘了,你爸你媽可都是村子出去的!沒有他們,怎麼會有你的現在啊!你回來吧!」


「你不知道,自從你離開以後,再加上那篇假新聞的報道,我們村子簡直是亂成一團!不僅沒有醫生肯來,就連原本的女支教老師怕光棍惦記,都卷鋪蓋走人了!而且這兩年世事變遷,隔壁村都已經拆遷了,咱們村就因為這個醜聞遲遲拆不了啊!鎮政府把名額留給了別人都不肯給我們!」


「對了,還有李東強,李東強你記得嗎?你之前救過他老婆!他媽得了哮喘,晚上憋死了,第二天被發現的時候屍體冰涼,整個人都硬了!李東強跟瘋了一樣,把屍體推到鎮政府門口讓他們給個說法,卻被人家以什麼罪給抓緊去了!

李東強這輩子都完了啊!他老實了一輩子,臨了臨了居然得在監獄裡度過!」


「……文醫生,你害苦了我們啊!」


我聽得愈發想笑。


「沒有你們,恐怕我爸媽會活得更好。就是因為給你們墊錢,我家才會在我爸生病的時候連十萬都拿不出來!你作為村長,難道不替你的村民們羞愧嗎?」


「我害苦了你們?你聽過一句話叫自作孽不可活嗎?我給過你們無數個機會,是你們自己不要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行了,我要下班了。你的要求我達不到,我也不會滿足你,我有我的生活,你別打擾我了。」


說完,我拔腿就走。


沒走兩步,村長一把拉住了我。


我回頭時,見他目光測測,另一隻手隱隱想從懷裡掏出什麼東西來。


「李文,你想好了。別忘了,你之前發過誓,生是李家村的人,死是李家村的鬼。」


我暗道不好,想先趁機安撫他。


「村長,我們醫院可到處都是監控,

這裡不是村子,你要是有什麼意外,你的孩子們怎麼辦?」


村長陰惻惻的笑了笑。


「我的子孫不像你有本事,能考出去,他們這輩子都是李家村的人,以種地為生,現在你剝奪了他們的醫療和教育,你知道嗎?村裡的每個人都巴不得你趕緊死!」


說著,他也不裝了,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寒芒。


看到這一幕,我手心滲出了薄薄的汗,隻能乞求警察趕緊來。


趁警察還沒來的時候,我咬了咬牙。


「要是我說,可以跟你回去,但是你不能傷害我,我是醫生,你害了我,我回去也沒用了……」


村長點了點頭收起了刀子,漫不經心道。


「我知道,我不想殺你,我隻是想帶你回去,村子需要你。那……你就跟我一起走,我們可以先去賓館住一晚,等明天一大早就跟我走。」


人命關天,我自然隻能勉強同意。


為了不引人注目,也怕我逃跑,村長一手拽著我,

一手將匕首頂在我腰間。


「你聽話,就不用受傷。」


我比對了一下他對著我的地方,雖然不致命,但這麼一刀此下去也有可能大出血。


安全起見,我隻能跟他去他選好的賓館。


他沒收了我的手機,又坐了半個小時的車,我們才到了一處有些破敗但便宜至極的旅館。


16


掏錢的時候,村長捅了捅我後腰。


「你,掏錢。」


我苦笑。


「我沒現金,現在我們都不用現金了,你把手機還我,你看著我掃碼掏錢,行嗎?」


村長點了點頭,將手機還給了我。


我剛準備掃桌子上的碼時,從進門就開始打量我們的前臺服務員突然開口制止了我。


「您好,今天我們系統有問題,掃我個人的碼可以嗎?」


我連忙點頭。


等我掃上碼後,將一晚上 80 塊錢的房費轉過去時,不忘在備注那欄裡加上「SOS」三個字。


村長一把摁住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耐心解釋。


「你沒有手機不知道,掃碼的時候要是不加這三個字,就弄不過去,這隻是一個後綴而已……」


我沒想到的是,服務員也幫我解釋。


「是啊大爺,已經好了,房間是 102,你們住吧。」


她一邊將房卡遞給我,一邊觀察著我的神色。


我不知道她看到沒有,隻是一直重復默念兩個字「報警」。


夜深了,村長已經打著呼嚕睡著了。


而我雙手雙腳被綁起,怎麼也掙脫不開,隻能躺在床上乞求前臺能看懂我的各種暗示。


時間一分分過去了,就在我忍不住困意準備睡覺時,大門突然被「滴」的一聲打開了。


前臺熟悉的聲音傳來。


「警察同志,就是這裡,這個客人被綁架了,他要我報警!」


幾個警察破門而入,入眼就看到我雙手雙腳被綁在床上,一目了然。


村長驚醒的時候已經被警察控制住了,他惡狠狠的看著我。


「我一直盯著你,你是什麼時候報警的!」


我沒回答她,

隻是一邊活動手腕,一邊扭過頭對前臺服務員致謝。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在短視頻上刷到過你,你是李醫生吧?一進來我就發現了,而且他沒藏好頂著你的刀,也被我看到了……否則我是不會幫你解釋 sos 的啦!我雖然隻有初中文憑,但我也能看懂 sos 是報警的意思!」


「不用謝我!不不不,也不用給錢!救人嘛,你沒事就好!」


在警察的陪同下,我被解救了回去,村長自然被關了起來,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制裁。


有了這次的前車之鑑,鄭偉和徐晴都擔心我留在原來的醫院會有生命危險,求了他爸好長時間,他爸才走了走關系,破格將我調升到了鄭偉所在的醫院。


十年時間,我們終於達成了上學時候的願望——在同一家醫院共事。


隻不過他是外科,我是內科。


反正,一樣嘛。


結尾


又熬了幾年資歷,我如約成了內科科室主任,也有了上手術臺的資格(不過一般情況是不用上手術臺的,

當然也有要緊時候)。


雖然比起鄭偉,我這條路走的慢了點、曲折了點,但好在一直在前進。


在這裡,人人都叫我「李醫生」,再沒人叫我「文醫生」了。


雖然路漫漫而修遠兮,但吾將上下而求索。


這五年,自我開始賺工資後,我就陸陸續續的開始攢錢還錢。


鄭偉兩口子對我極好,我不能忘恩負義。


我連本帶利還了他們二三十萬,還成功在醫院附近付了首付按揭買了房子,帶著爸媽搬了家。


他滿臉同情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媽也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可以熟練掌握手機、網絡等各種智能家居。


大概是心情好身體就好了,我爸的心髒病再也沒發過。


有時候聊起來,他們隻會唏噓。


「唉,早知道城裡的生活這麼好,當初就不把你叫回來浪費五年了,你要是一直留在城裡,現在肯定會混的更好!我們當初還怕不適應城裡的生活,現在想想,簡直是笑話!

這裡簡直不要太舒服了!不用蹲旱廁,在家裡就能洗澡……我們也能提前五年搬過來享受生活了,唉!」


每當這時,我總是無所謂的笑笑。


正是因為有之前五年十年的不容易,我才知道以後的許多個五年十年我要怎麼活。


人生的每一步,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我不恨我爸我媽,他們也不能未卜先知,不能隔著肚皮看透人心。


我隻知道,我不會辜負自己的職業,白活這一輩子。


太陽,永遠會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