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司珏的堅持下,抄襲論文加考試作弊,她被記了處分。
沈臨竹自覺丟人,申請休學一年。
哦對了,後來陳嶽澤向我表白過。
依舊是弄得排場很大。
請了一堆助攻在旁邊起哄。
我當即拒絕了他。
陳嶽澤面露失望,問我為什麼。
我說:「你把追我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把所有人都變成你的助攻,我走到哪都有人故意提起你,連我舍友都被你收買了。抱歉,這種追人的方法,我不太喜歡。」
我曾想過。
如果不用這種方法,我或許真的會跟陳嶽澤試試。
可是不巧。
有那麼一個人,恃才傲物,卻想盡一切辦法,也要兌現給我的承諾。
輸給他,陳嶽澤無需自卑。
寒假到來前,司珏結束了他的授課生涯。
公平起見,他退出了期末考核。
意外就是在期末考那幾天裡發生的。
「司珏反社會人格」的詞條,突然衝上熱搜。
19
一個匿名媒體人爆料。
司珏的媽媽在他十四歲那年去世。
葬禮上,司珏全程麻木,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葬禮結束的第二天。
司珏練琴時,挑了一首十分歡快的曲目。
這絕對不是正常人的表現。
以及,他還說,司珏脾氣惡劣,天生沒有共情力,對待同事又打又罵。
他甚至,曾經把一個女兒患有重病的中年男司機開除了。
理由僅僅是,對方不懂藝術。
輿論發酵得厲害。
水軍們針對司珏的演奏,開始新一輪審判。
「就我一個人覺得,他被吹得太過嗎?」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聽他彈琴很無聊,一點感情都沒有。」
「業內對此也一直有爭議,說他缺乏情緒。」
「但不得不說,司珏是典型的技巧流派,天賦無人能敵。」
「不關心他彈得怎麼樣,我隻在乎他到底有沒有無故開除員工。」
……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我飛奔出校園,去找司珏。
他原本今晚有一場演出。
但因為輿論,
被迫暫停。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家裡做蛋糕。
廚房一片狼藉。
「考完了?」司珏臉上也都是奶油,「為了慶祝寒假到來,我想親手給你做個蛋糕,但是……」
但是,臺子上那一坨黑乎乎還散發著迷之氣味的東西是什麼?!
我趕緊幫他擦臉。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還想多活幾年,我們點外賣吧?」
司珏隻好放棄親手做飯的念頭。
正值高峰期,外賣送得慢。
我和司珏開始聊正事。
「網上的爆料你看了嗎?」
「看了。」
「有什麼想跟我傾訴的?」
司珏半垂著眼睛,說:「我是天生情感缺失。」
「這是一種什麼病?」
「你可以理解為,我天生就比別人冷漠,涼薄,也沒什麼共情力。」
「所以,你在媽媽的葬禮上沒有哭,是因為這個病?」
司珏點了點頭。
「她一直被我爸打壓,放棄事業做全職主婦,我知道她過得很不開心,死對她來說或許是種解脫。
我哭不出來,因為我感覺不到悲傷。」即便說這番話時,司珏依然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個不相關的人。
「看到網上那些評價,你也不難過?」
他搖搖頭:「沒什麼感覺。」
「萬一事業就此葬送了呢?」
「無所謂,我沒有多喜歡彈鋼琴,隻是大家都說我有天賦,又能掙到錢,我就這麼做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司珏真的對一切漠不關心。
但是,等等。
我猛然想起,他說喜歡我。
喜歡,不也是一種情緒嗎?
我痛經的時候,他還會為了我哭出來。
於是我問:「那我呢?對我的事,你怎麼看?」
「這就是你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司珏看著我,眼角溢出笑意。
「初初,長這麼大,隻有你能激發出我的情緒。因為你,我感受了喜悅、憤怒、害怕、嫉妒……甚至欲望。」
「欲望?」
「我以前,對任何人都沒有那種欲望。你不光激起了我的情緒,
還放大了它們。」我明白了。
為什麼我痛經,司珏會流淚。
因為慌亂、緊張這類情緒對他來說,十分久違。
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的感官無限放大。
一個控制不住,就哭了。
司珏摸著心髒的位置,說:
「溫黎初,隻有在你身邊,我才像個正常人。」
「這樣說不對。」我糾正他,「你本來就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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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珏像是沒聽清我的話,眼睛瞬間瞪大了。
我解釋到:「你隻是生病,情感比別人淡,怎麼就不是正常人了呢?」
「因為大家都這樣說……」
「誰?」
「爸爸,繼母,繼母生的弟弟,還有以前了解我情況的同學朋友,大家都是這樣說的。他們希望我做個正常人,哪怕做不到,也要扮演正常人……」
「可拉倒吧!都是第一次當人,他們憑啥指點你?」
司珏呼吸好像都停了一下。
他眨巴眼睛看我。
好像我此刻說出的,都是神諭。
「你沒有錯,生病絕不是你的錯,別聽他們胡扯。」
「嗯……」
「關於對待同事又打又罵這條指控,也不準確,你不會動手的,你嫌別人身上髒。罵人這點嘛……」
在我看來,也不準確。
司珏是刻薄,毒舌,但他從來不罵人,更不說髒字。
並且,事後回憶起來,我發現司珏每一次毒舌,都是在幫我。
比如初見面那天,他嫌我的外套醜。
後來我才意識到,那天要去拜訪一個歐洲的劇院老板。
我那件不到一百塊的運動外套,有可能會毀了那次合作。
司珏後來還派其他助理帶我去買衣服。
他出錢,給我買了一套非常像樣的衣服。
他說我品位差,因為那首網絡口水歌,在他聽來,的確會毀了我的音樂品味。
某些方面來講,我或許應該感謝他。
見我出神,司珏忽然問:「你會介意嗎?」
「介意什麼?」
「我有情感缺失這件事。」
我本想說不介意。
眼珠一轉,突然想起他三天後有場慈善演出。
商演取消了,但慈善活動暫時還沒有取消。
我狡黠一笑,說:
「讓我想一想,三天後再給你答案。」
21
這三天,我暫時還住宿舍,吃得香睡得好。
但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司珏就不是那麼好過了——
他度過了患得患失的三天。
他從沒覺得自己的感情那麼充沛過。
害怕,期待,焦慮……
這些情緒充盈在心髒裡,通過血液,傳遍全身。
他難得地失眠了。
對著夜色,輾轉反側。
想起溫黎初,又覺得心底一片燥熱。
這種感覺真奇妙。
他以前聽班上的男生講過。
每當這種時刻,那些男生就會把自己關在衛生間,用原始的方式釋放。
他也該釋放嗎?
司珏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他覺得惡心,而且髒。
他想給溫黎初打個電話,聽聽她的聲音。
一看時間,十二點半了,估計對方已經睡著了,就沒有打擾。
司珏默默地走進浴室。
水汽升騰,模糊玻璃上的影子。
他仰著頭,呢喃:「初初。」
最後,發出一聲嘆息。
次日晚上,慈善演出。
也是輿論掀起後,司珏首次在大眾面前出現。
但比演出更重要的,是溫黎初的回答。
司珏從不遲到。
他早早到場,穿好高級定制的西裝。
西裝一旦上身,司珏舉手投足間,滿是貴氣。
溫黎初還沒來。
他有些焦急。
哦對,焦急。
這種情緒也很有意思。
他一邊細細品味著名為焦急的情緒,一邊感到害怕,溫黎初會不會不來了?
她會不會覺得,他是個麻煩?
司珏手心裡沁出了汗。
書上說,人在心裡焦慮時,會產生手心冒汗的生理狀況。
司珏也是第一次體會。
終於,快到他登臺的時候,溫黎初趕到了。
她誤了車,一路小跑帶飛奔,總算在開演前趕到。
「等一下,司珏。」
她叫住正要上臺的司珏。
「我先跟你說我的答復,
你再去表演,好麼?」司珏吞了口唾沫,緊張地點頭。
溫黎初張開雙臂,抱住他。
「無論未來還是過去,我都不會介意,並且,我想要認真愛你。」
司珏眼睛睜大,呼吸急促,這是狂喜的表現。
「但我有個請求。」
「你說!」
如果他有尾巴,現在已經瘋狂地搖起來了。
「今晚,能不能為我而演奏?」
22
司珏上臺。
坐在鋼琴前。
經紀人有些擔心:「他狀況不太對啊。」
「怎麼了?」
「司珏的手在抖,我帶他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手抖……」
「估計輿論還是有影響的吧。」
我心想,才沒有呢。
司珏根本沒把那些負面評價放在心上。
他隻是——
司珏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燈光束在他頭頂,像是天神降下了憐愛。
司珏手指按下第一個琴鍵。
全場都安靜了。
細密的音符像潮水湧動。
與此同時。
有一種澎湃激昂的情緒,
正從琴音裡宣泄而出。那情緒分明看不見,摸不著。
卻讓人感覺像火焰。
那火焰,從彈奏者的指尖灼燒,吞噬他的肉體、骨骼、神經,一路燒向全場。
下一刻。
他又挽住了火焰,化作漫天大雪。
如此充盈的情感。
司珏敲擊的,仿佛不是琴鍵,而是現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除了琴聲,什麼都聽不到了。
觀眾都不約而同屏住呼吸。
一曲結束。
安靜了許久,才爆發出如雷般的掌聲。
掌聲經久不息。
司珏站起來,衝觀眾鞠了一躬。
第一排一個女生問:「這個曲子叫什麼名字?」
朋友告訴她:「《Desire》。」
——渴望。
23
司珏的演出很成功。
飽滿的情緒,配上爐火純青的技巧。
演出剛結束,錄像就在網上瘋傳。
與此同時,輿論悄然開始反轉。
司珏的心理醫生站了出來。
他給大家科普,情感缺失,並不會造成反社會人格,簡直是無稽之談。
醫生怒斥營銷號,為了博眼球不擇手段。
還有一個人,就是傳聞中被司珏開除的司機。
他說他的確不懂鋼琴,也不懂藝術,粗人一個。
但他沒有被開除。
是因為女兒需要人不離不棄地照顧,他才主動把工作辭了。
司珏知道他的情況後,給他轉了一百萬,讓他安心給女兒治病。
男人曾哭著感謝他。
司珏當時面無表情地說:「這錢沒指望你還,你回去吧。」
這就是司珏。
即便缺乏共情,也願意出手相助。
慈善演出結束後。
我和司珏回到家。
他把彈奏時的情緒,宣泄在了我身上。
時而蠻橫,時而溫柔。
素來怕髒的一個人,卻用他的唇和舌,讓我失聲尖叫。
結束的時候,我像是從水裡打撈出來的,渾身軟綿綿,湿漉漉。
晚上,江濱有煙花大秀。
我們靠在陽臺上,耳鬢廝磨。
煙花在空中綻放。
司珏問我:「好看嗎?」
「好看!」
「開心嗎?
」「非常開心!」
他笑了,握緊我的手:「你開心,我也跟著開心。」
太認識了啊。
「((」這個精彩紛呈的世界。
終於在他眼中徐徐展開。
司珏忽然輕聲說:
「我有點想我媽媽了。」
「什麼?」
剛才煙花聲音太大,我以為我聽錯了。
司珏說:「沒什麼。」
「那我們就去看她啊!」
我主動接下話茬,笑嘻嘻地撲倒他,
「你不知道怎麼表達的情緒,我替你傳達,保證讓阿姨滿意!」
我知道,終有一日。
司珏會在他媽媽的墓碑前,親口說出,那些年少時未能說出口的話。
不著急,慢慢來,時間還很長。
又一簇煙花盛放。
在我開心的歡呼聲中,司珏緊緊地抱住我。
「初初,謝謝你。」
「我現在很快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