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月份的時候,我重新入學復讀高三。


家裡離學校不算太遠,我是走讀生。


晚自習是九點結束,但我把時間推遲到十點才離校。


我的說法是在教室裡會比較專注,其實我隻是挪一個小時用在作畫上。


我留了一套畫具在學校裡。


媽媽沒有反對,但偶爾會在十點的時候出現在我的學校門口,目光探究地看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什麼異樣。


如果不是學校不允許校外人士隨意進入,我覺得她更想直接到我的班級突擊檢查。


十點十五分到家之後,我還要執行媽媽給我制定的一個半小時學習計劃才能洗漱睡覺。


早上五點四十起床,六點吃完早餐,在家學習到七點半然後去學校。


我肉眼可見地消瘦起來,但好在精神狀態還行。


十月中旬,媽媽跟我一起去心理醫生那,診斷結果已經由重度轉為中度了。


媽媽說,既然情況好轉,證明你的注意力可以比之前集中了,月底的考試你能恢復原來的名次了吧?


我沒有說話,轉身進入了一家文具店。


媽媽的目光很快就鎖定在同樣在店裡買東西的一家三口身上。


她的眼神變得凌厲又憤恨。


那是跟媽媽離婚多年的爸爸和他的妻兒。


我其實對爸爸沒多大感覺,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也沒見他回來看過我們。


姐姐去世的時候,我給他打電話,還沒開口,就聽到電話那頭有一個男孩的聲音叫他爸爸。我的那聲爸爸便卡在喉嚨裡沒能叫出來,索性掛了電話。


媽媽不甘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宋知知,你要記住他們現在的樣子。


「你隻有出人頭地了才能打臉他們。


「誰說生女兒是賠錢貨?」


媽媽近乎病態地要求我和姐姐往上爬到頂端,大概就是源於爸爸的辜負吧。


我從貨架上拿起一盒圓珠筆,又拿了幾本筆記本,聲音平靜地問:「你的人生到底是靠對他的怨恨而活,還是為自己而活?」


驕傲的媽媽畫地為牢,把自己困在當初被辜負的痛苦裡出不來。


然後,她又把一部分的痛苦分攤到了我和姐姐身上,沒有考慮我和姐姐的意願,強行用三個人的人生去完成她對爸爸的報復。


但對方到底在不在意,還是一個未知數。


媽媽擰緊眉頭看我,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你在對我說教?」


「沒有。」


「我剛說的話你到底聽見沒有?」


我隨意嗯了一聲,然後拿著東西就去結賬了。


媽媽是我很害怕面對的人。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對我造成或大或小的壓力。


但是克服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直面恐懼。


直面恐懼的第一步,就是按我自己的節奏做事,對於媽媽說的話選擇性屏蔽,減少幹擾。


媽媽自從上次出差三個月回來後,近半年的時間裡都是出短差。我沒有和周瑾見面,也沒再去他家,以免會帶來麻煩。


他會在微信上問我近況,偶爾放點東西在門衛大叔那,讓我有空去拿。


我第一次回送給他們家的禮物,是我的美術作品獲得三等獎的榮譽獎狀。


讓他們看到新生的我,是我所能想到的送給他們最好的回饋。


但我沒想到,很快媽媽就發現了這一切。


7


當我洗漱完回房準備休息時,媽媽正站在我的床邊,手裡緊攥著我的手機,氣得渾身發抖。


我和周瑾的微信聊天記錄沒刪。


雖然聊天內容都是很正常的交談,不存在任何曖昧跡象,但周瑾一家在媽媽心裡無異於殺人兇手,她的反應大也正常。


我隻是失策於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媽媽知道了我手機的解鎖密碼。


我並不意外她會翻我的東西,畢竟之前她會發現姐姐跟周瑾有往來,也是因為私下翻出了姐姐的日記。


她將手機重重砸到我身上,幾乎是發了瘋地厲聲質問我:「你到底什麼時候跟這個人聯系上的?


「他們一家子為什麼就是要陰魂不散地纏著我們?


「你姐姐的教訓吃不夠是吧?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除了學習,你不能想別的!你就那麼不甘寂寞是不是?


「你到底有沒有點羞恥之心?」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姐姐當時會那麼崩潰地控訴媽媽不明事實、不講道理。


於我而言,周瑾是在我絕望時拉了我一把的哥哥,我們的談話舉止間沒有半分的逾矩,我不知道她哪裡看出來我有別的心思。


媽媽抓住我雙臂的手一直在收緊,兩側傳來的疼痛讓我皺起了眉。


她用力搖著我的身體,似乎想要把我搖清醒。


「宋知知!我不允許!


「你聽到沒有?我不允許你在這次高考中出任何差錯!


「我不能讓他們毀了你!」


說完她松開我就往外走,我及時箍住她的手腕,第一次冷下聲音問:「你打算怎麼做?用跟當年同樣的手段去搞得人家不得安寧嗎?


「你忘了當年你是怎麼失去姐姐的?


「你當真覺得姐姐是戀愛昏了頭?


「還是說,你也不介意以同樣的方式失去我?」


媽媽發狠的眼神微微一變,臉色有點蒼白。


我面露諷刺,

「要是連我也沒了,你還有什麼籌碼去打臉爸爸?」


我不想再費時間去跟媽媽解釋周瑾一家是怎樣救了我。


她聽不進去,因為她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現在距離高考還有三個月,你不去找周家麻煩的話,我會安安分分備考,那你還有向爸爸證明他錯了的機會。」


媽媽第一次感覺到我開始有點不受她的掌控。


她不可置信地問我:「你現在眼裡都沒有我了是嗎?


「我為你付出那麼多,還比不過那一家子陌生人?


「你都不在意媽媽了嗎?」


我松開媽媽的手,彎下腰撿起摔在地上的手機。


壓下眼底的情緒,我捏緊了手機問:「媽媽也會問這麼矯情的問題嗎?」


我們之間僵持了好一陣子,媽媽閉了閉眼,竟難得地軟了語氣。


「知知,我不會去對他們做什麼。


「我隻是心痛你一點都不明白我的苦心,現在還把我當仇人一樣看待。


「你以後就會懂了,我現在對你的要求,

那都是為你以後鋪路。


「你隻有考上頂尖的名校才能證明自己有多優秀。


「所以,你要聽話,這個階段千萬不要分心,好嗎?」


看,她唯一一次願意服軟,都不是擔心我和她的母女關系破裂。


她隻是生怕我沒走她早已替我設定好的路。


我笑了笑,注視著她沒有說話。


媽媽別開視線,說了一句早點休息就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當然會好好備考。


即便她不說,那也是我規劃裡要完成的事。


8


臨近高考的時候,媽媽肉眼可見地更為緊張我的復習狀態。


當初姐姐是通過競賽保送名校的,她不需要參加高考,媽媽也就沒有這般擔心過。


對此我沒多大反應,甚至因為準備的時間足夠長,心態反而很平和。


六月份,我順利完成了所有科目的考試。


從考場出來時,陽光依舊耀眼,我深深呼了一口氣,心情輕松了不少。


媽媽迎了上來,急切地問我:「怎麼樣?感覺會比三模時候成績好嗎?


「會吧。」


媽媽點點頭,然後讓我上車載我回家。


考場離家不算近,高考這幾天她不準我在外面用餐,生怕我吃了不幹淨的東西肚子不舒服影響考試,所以中午她都會送飯菜過來。


今天是最後一天,她中午來了之後就沒走了,一直守在考場外面。


坐上副駕駛座時,我無意中看到了不遠處站在樹下安靜目送我離開的周瑾。


他微微揚唇,像是對我很有信心。


我把手伸出車窗輕輕揮動了兩下,算是給他的回應。


六月底,高考成績出來,我考了 685 分。


那已經是我那麼多場考試以來,所能取得的最高分,是我努力過的證明。


對比 705 分的省狀元,媽媽覺得還是有遺憾,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靠這個分數進入她看中的高等學府,就讀她讓我選擇的專業還是沒問題的。


媽媽以為一切都按她所想的方向正常發展時,我卻選擇了一所有名的美術學院。


她曾經認為的亂塗亂畫,

最後被我當作主攻的方向和夢想。


她根本不知道,我為我的夢想做了許多準備。


媽媽氣得放話不會承擔我的學費,也斷了我的生活費。她說我一定會後悔不聽她的話的。


但我已經在指導老師的幫助下,找到了資助人。


靠著獎學金和兼職工資,我安穩地度過了大學生活。


二十二歲那年,我的一幅美術作品《新竹》在一場國際美術賽事中脫穎而出,開始嶄露頭角。


媽媽看向我的眼神才開始有了變化。


她試圖去修復我們之間的關系。


但是有些關切,需要的時候給不到,等我不再在她身上寄託希望,可以自己獨當一面時,她給我再多的關心我也不會再有什麼感覺了。


她並不知道,跟她有情感羈絆的兩個女兒早已用同樣的方式死去。


我和媽媽就這樣不溫不火地相處著。


二十七歲這年,我舉辦首個個人作品展獲得了不少關注。


媒體在作品展最後一天對我進行採訪,除了詢問我的創作歷程,

還有一些比較私人又尖銳的問題。


例如傳言說我有精神方面的問題。


我坦然承認自己年少時接受過這方面的治療,後來病情得到控制,這些年已經很穩定。


「生活裡我們總會面臨各種各樣的壓力,希望大家都能調節好心態。我們可以允許自己不那麼完美,允許自己存在不足,讓自己保有適當的松弛感。


「每個人都想當優秀的人,可優秀總會被片面地下單一的定義。


「我覺得一個人厲不厲害,看有沒有認真做事就行,找到自己內心的方向,努力過,沒辜負自己就很好。


她開始調查我平時在學校接觸的人,看有沒有可疑的對象;她把我的學習計劃安排得更加滿滿當當,試圖讓我用勤奮去彌補差距。


「(此」「抑鬱症存在於各個年齡階段,希望也能引起家屬的重視和關愛。」


媒體問:「那你能熬過那段抑鬱的日子,取得現在的成就,有什麼話想對重要的人說?」


媽媽站在人群中眼眸微亮,

正努力往我這邊靠近。


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後視線落在人群的最外圍。


我離開原來的位置向後方走去,眾人適時地讓開一條路。


我從笑容僵住的媽媽身邊經過,最後在周瑾面前站定。


他朝我微微一笑。


我踮起腳給了他一個擁抱,「謝謝你們,周瑾哥。」


你們一家接住了墜落的我,讓我完成了人生的重塑。


那段黑暗的日子已經成為過去,如今提起,我心中已經釋然。


此後我的人生,前路漫漫亦燦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