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還有心情喝酒,「我哪裡阻止得了你?」


覃白並不會武,確實無法阻止我。


但是他不會武,不代表他不會用腦。


倒地之前,他的聲音還在我耳邊響起,「月娘,我生在安城,生在覃家,非我所願,也非我能控制。但是你,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了,哪怕死,你也得跟我葬在一個墓穴裡。」


11


鬥場那邊血流成河,拼命廝殺之時,我從昏睡中醒來,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捆在凳子上。


覃白就坐在我對面,氣定神闲的樣子。


「醒了?」


我嘴巴被布團死死塞住,隻聽他又開了口。


「你是想說,敗局已定,我現在就是殺了你,也改變不了什麼結果對吧?


你又怎麼知道,死不是我的解脫呢?七歲那年,父親說要鍛煉我心智,讓我看鬥場鐵屋裡腐爛的傷口,和被猛獸吃掉的隻剩半截的屍體。從那時起,我便不分日夜地做噩夢,不管白天還是夜晚,都生怕閉上眼睛。午夜夢回,

我在每個夢中,被人變著法兒地殺死。起初我可以記著死法,後來太多了,記不清,索性算了。月娘,你抬頭看看你周圍。」


我這才注意到,此刻,我們正在他的密室之中。


那滿牆的琉璃罐內,每一個,裡面裝著的,都是從某個石村人身上或砍或剜下來的一部分。


每一個罐子背後,都貼著畫滿朱砂的黃符。


「這些血腥令人嘔吐的東西,你以為我喜歡?但是隻有把他們都鎮壓在這裡,我才能安心睡上一覺。」


覃白是一個表面維持得很完美的人,我從不見他有這樣的一面。


看見他雙眼逐漸泛紅,臉色變得癲狂,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喉嚨。


「月娘月娘啊,你說得對,就是逃走又能怎樣呢,叫我像老鼠一樣躲藏一輩子,確實不如死了幹脆。


但是啊月娘,別人無所謂,你,我去哪裡你都得陪著我。若不是我,你本該是他們中的一員。」


我就這麼眼睜睜的,毫無辦法的,

看著他潑油放火。


火舌四竄之時,他緊緊抱著我,「死了好哇,有你陪著,死也甘願。」


12


彼時鬥獸場那邊塵埃落定,石村村民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鎮住了那些守衛。


他們被逼著打開一道道鐵門,共計十道。


每一道鐵門背後,是方寸大小的黑暗空間,隻在頂上開了一個透氣的小窗。


十道鐵門,救出七個人。


若非例外,今年的冬天。


覃家會再派黃頂馬車,去石村挑三個人來填上。


我幼時不知,隻聽老人說要好好練武,長身體,練力氣。


有神仙老爺會來我們村子裡挑人,擇優選取,若是被選中,那就脫離苦海了。


因為從來不曾有人回去,便沒人告訴村子裡,外面才是刀山,才是火海。


如今這覃府,倒也真的變成了一片火海。


我自知是必死無疑,索性閉了眼睛什麼也不看。


覃白死死地抱著我,生怕我丟開他就跑了。


他之失策,可能就是沒給密室添些可以燃燒的物件兒。


導致室內濃煙滾滾,四周灼熱滾燙,卻不能給人一個痛快。


恍惚間,我似聽到有人喊著,「娘、娘——」


「丸月!丸月姐姐!」


我聽見門牆轟塌。


焦急的呼喊聲由遠及近,從火光衝進來一張酷似覃白的臉,「娘親,我還未曾見過你,你可不死啊!」


然後架不住濃煙燻嗆猛咳兩聲。


覃白的臉就在我眼前,我看到他臉上的震驚錯愕,最終都成了唇上隱忍的顫抖。


緊接著,我被一個大力,推了出去。


「月娘啊,你活下去吧。」


13


碎珠帶來了皇上的口諭,是石村人勇猛,是天生的神兵。


是國之大幸,天下之大幸。


我們過往被壓榨的百年,從未有人站出來說這個話。


我和石村眾人全部進入敬將軍麾下,他派了副將特地來接我們。


覃家所有財產全部沒收,充了國庫,一下緩解了燃眉之急。


至於覃白密室裡的東西,有石村一部分人帶回去安葬,會有軍隊護送。


覃老爺回去卷金銀珠寶時被抓住,被石村眾人一拳一拳,生生打死,幾乎被打成了肉泥。


饒是如此,也不足以泄憤。


我策馬飛奔,遠赴戰場,腦海中卻想著邱婆婆的哭求。


「夫人,老婆子求您饒過公子一命。」


與邱婆婆而言,真的將覃白當做親孫子一樣。


據邱婆婆講,覃白不僅是個早產兒,還是從死人肚子裡刨出來的。


覃老爺向來花心,同原配成婚不到一年,就從南地帶回一個溫柔似水的姑娘。


隻可惜這春水似的姑娘,卻是個浸了劇毒的。


覃白娘親死時,眼看著就要生成,若不是邱婆婆,隻怕是一屍兩命。


邱婆婆說:「夫人,老婆子願意幫您,就是想給公子求條後路。我何嘗不知道,公子確實做了罪大惡極之事,但他,從來也不是自願的呀。老婆子看得出,他對您是真心的。如今覃家已塌,公子也做不了什麼。」


邱婆婆怕,怕萬事應有因果。


她匍匐在我腳下,

淚湿了我的靴面。


覃白緊閉雙眼,仰著頭,「邱婆婆,起來。」


驕傲如他,怎麼可能別人施舍地活著。


在戰場拼殺的時候,我沒敢跟林歸說,你救我之時,你爹就死在我們身後的那場大火裡。


我怕他分神,一不小心就死在敵人刀槍之下。


那夜我做了一個夢,與以往覃白在我夢中兇神惡煞的模樣不同。


我剛剛鬥完一場,險勝,左腿上的傷口深可見骨。


他穿著玄色暗花錦袍,墨發整齊地攏進玉冠裡,一看就非庸人。


眉眼中透著隻可遠觀不可染指的貴氣,「你,可想離開這個地方?」


我當然想,便把他當作唯一的救命稻草,並且把我最珍視的石簪送給了她。


那石簪,是曾經在石村隻是,阿姆親手我為打磨的。


如今,卻隨著覃白一起葬了。


14


石村人經歷過莫大的苦難,戰鬥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漸漸地,我們的優勢就出來了。


戰場上,最勇猛,最破釜沉舟,

最視死如歸的,都是我們村子的人。


我們異軍突起,後來集結,成了振奮士氣的第一衝鋒隊。


面對我們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北狄也發怵。


戰場上隻要一怕,那就是落了下風。


牽一發,動全身。


大慶這個局勢開始穩固,最終還是將這塊十年的動亂,壓制了下來。


回京受封之時,第一次見到身穿龍袍的聖上,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威壓。


我跪在大殿中央,不敢抬頭。


「丸月是吧?」


「回聖上,是。」


「此番大勝,石村功不可沒,既推舉你進宮請賞,要什麼,且說與朕聽聽。」


我早想好請賜之物,重重磕在地上。


「懇請聖上,賜石村眾人一個新的容身之所,西北極地實在艱苦,實非人能居住的地方。」


大殿霎時針落可聞。


我知道此舉僭越,與請求封地無異。


但是若能有粟米饅頭,誰還願意吃泥餅草根?


安身之所未請到。


但是聖上答應,設石村為縣,

派遣官吏前往治理。


植樹造林,挖渠引河。


在石村環境有所改善之前,朝廷會負責撥發糧食布匹。


謝過聖恩,出大殿時,撞到一丫鬟,說梅妃娘娘有請,叫我隨她前去。


15


梅妃娘娘在湖心亭等我,見到我她挺高興。


「敬將軍手下第一副將,丸月副將,見你可是不易。」


「見過娘娘。」


她親手斟滿兩杯花茶,示意我坐下。


「我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你說是吧,阿月姐姐。」


我當初是非有意隱瞞,實在是覃白盯我得緊。


碎珠當時沒認出,我也就順其自然地沒戳穿。


後來安城之亂相遇,卻未來得及敘話就踏上去路,如今,才是第一次能夠坐下好好說說話。


「阿月姐姐離開村子時,我是六歲還是七歲來著,一晃眼,二十好幾了。」


她將杯中茶飲盡,恰似飲酒。


「哥哥葬在哪裡?」


「你們家屋後,穿過那片石山就是。」


碎珠擦了擦眼睛,

沒什麼眼淚。


「這紅牆深宮,我是出不去了,勞煩阿月姐姐,替我陪哥哥飲一回酒。」


她默然,後補了一句,「不管你心中還有沒有他。」


我眉頭一擰,險些哭出來。


接著舉起茶杯的空當,將眼淚接進掌中。


我如何能忘記,我們青梅竹馬的情誼。


牽手奔山崗,過石山,追過飛鷹,抓過沙鼠。


我如何能忘記,隻有一塊肉幹,都要塞進我嘴裡的他。


「嗯,好。」


一陣風吹過,碎珠的左袖空空蕩蕩。


我問她,為何不接上義肢,至少女子都是愛美的。


她隻說在別處可以,在這裡不能。


我大抵能明白,她是要讓聖上都看在眼裡。


臨走時,碎珠還給我講了一樁皇室密辛。


「前朝覆滅已有兩百餘年,爭奪皇位之時,有一個部族人口不多,但是異常勇猛,不論男女老少都是可以振馬衝鋒的戰士。但是前朝最終覆滅,這個部族就被流放至西北邊境,世代不得踏入中原境內,

當時押送的官員,就姓覃。那個時候,石村還沒有這個名字,荒蕪更甚。」


「後來那個姓覃的官員到安城做太守,逐步發跡。阿月姐姐,你可知,我們一直信奉帶給我們好運的神明,其實就是覃家先祖。為了精神控制我們,他幾乎獨創了一種遊離萬神之外的信仰。我們一次打破就用了上百年,可不要再回去了。」


末了她看著我,「阿月姐姐,他們就拜託給你了,在聖上眼中,我們是負罪的部族,無論何時,他們都要有用才行。」


我知道。


她說的不是對一人有用,而是對大慶有用,才能有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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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歸後來接了他養母和義妹來京城住,老人和藹慈祥,姑娘溫柔勤勞。


邱婆婆是好眼光,給林歸尋了個好人家。


石縣太守郭大人,也是個好官。


經過漫長的治理和建設,也有了綠洲,水渠,和田地。


雖說收成不若中原地區好,但足以自給自足。


唯一不變的,便是日復一日的身體捶打和鍛煉,

也是我們不能舍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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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歸成了親,是太尉府的庶出小姐,生了個女兒叫歡歡。


至於我,有戰事就奔赴沙場,無戰事就校場練兵。


我偶爾從校場回府,歡歡總喜歡抱著我的小腿,甜甜地喚我祖母。


碎珠要早就沒了前些年的風光。


皇宮裡的人更新迭代,總有更加年輕漂亮,溫柔似水的姑娘。


安城人奇怪,偏愛看美女和野獸。


「作全」她偶爾傳我進宮,無非吃一頓暖鍋,喝幾杯小酒。


酒意上頭,就更加容易回憶往昔。


碎珠雙頰緋紅,笑出聲來。


「我從小就以為,你會是我的嫂嫂。哥哥外出打拼,每年帶些吃的用的回來。我們在石村養幾個小娃娃,我會把吃的都讓給他們,看他們茁壯成長,再插了翅膀像哥哥一樣飛出去。阿月姐姐,老人都說人要往高處走,往外面走,可我從來都不這麼認為,我從來都害怕未知……」


說著說著,她就哭了。


試了幾次,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又何嘗不是,我從小到大,堅定了要做碎青的妻……


隻是往事如煙,早就物是人非。


我抓了酒壇,朝碎珠一舉。


「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