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5
我醒來的時候,周圍很靜。
我睜開眼,看了看頭頂,過了好一會,才察覺到這並不是我的臥房。
我強撐著下了榻,走了一圈。
看著屋內的陳設,又想到昏迷前看到的那張臉,我幾乎可以斷定,這裡是謝琅的住所。
就在這時,有風從窗扇吹進來,吹亂了書桌上的書頁。
我去關了窗,又撿起了地上的書本,準備放到桌案上。
視線所及,卻看到了一封書信。
是謝琅的字跡。
【吾父親啟:
【我在晉州遇到了一個姑娘。她率真、聰慧,隻是身份有些不顯。
【我本不打算同她有任何幹系,自小到大,您都教導我,要恪守謝家家風,不能做出半分抹黑謝家之事。
【隻是關山路遠,五年冷暖。新帝繼位,京中的書信來了一封又一封,她卻為我受傷,很是可憐。我原已強撐著不去看她,欲同她一刀兩段。
【可任我心腸再冷硬,也不忍見佳人失落,往後悔恨終生。我已向陛下請旨,決意娶她。】
我這才想明白,謝琅這些日子其實一直在權衡利弊。
他一邊希望順理成章地娶蘇如意,過本該屬於他謝家公子的一生。
一邊又不忍辜負我。
信紙上,謝琅的筆鋒凝滯,塗抹了許多次。
我又往下翻了翻,才發現,這厚厚一沓,全都是同我手上這封一般無二的書信。
他在燈下斟字酌句,寫了許多次,才寄出了那封書信。
我現在看到的這些,都是廢紙而已。
就在這時,我面前的房門砰然而開。
謝琅邁步進來,數九寒冬,他卻隻穿了薄衫,臉色白得可怕。
他看清我在做什麼,徑直走到我身前,奪走了那些東西。
他死死地攥著那些紙,像是在維持最後的體面。
「不許看。」
我點了點頭,「嗯。」
我一直以為,他待我冷若冰霜。
卻從未料到,他會對我有這些心思。
16
雪夜寂寞,
我跟謝琅相對而立。他直言,「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
在他來晉州之前,他早已居高臨下地見過我一回。
我點頭,聲音有點哽咽,「是。」
他輕嗤,瞥了我一眼,眼睛裡全都是血絲,「原來真正眼瞎的那個人,其實是我。
「你想求的,根本就不是跟我一起離開。而是……」
院外,靜春的聲音傳進來,「謝大人這是做什麼?我家小姐在裡頭躺了整整三日,你卻連見都不讓我們見上一面。」
謝琅的眉微微蹙了下,揮手叫來了個侍衛。
他開口,嗓音有些嘶啞,「去告訴她,她家小姐明日就要跟我回京,嫁給我了。
「讓她消停點。」
我猛地抬頭望向謝琅,「你這是什麼意思?」
謝琅譏诮地彎了彎唇。
「你說我什麼意思?你騙得我這麼慘,我自然是要弄假成真了。
「聖旨上,我已寫上了你的名字。
「江瑤,你我都沒有回頭路了。」
我慌起來,
「那蘇如意呢?她給過你銀子,你欠她大恩,你還對她笑,為她出頭,為了那十兩銀子,險些連命都不要。「要成親,你也該去找她才對。」
謝琅詫異地挑了下眉,「什麼銀子?她跟你說的?」
我點了點頭。
謝琅扯唇,「這話你也信?
「那銀子,是我來晉州那年,我的一個親信拼死塞到我手裡的。若非有他相護,我早死在路上了。
「至於那夜,情急之下,我……忘了你還在。」
17
謝琅在我身邊待了許久。
我躺著,他就坐在一旁的書桌看書。
隻是我聽著,那書頁竟許久才翻動一頁。
早聽聞謝家三郎過目不忘。
這副作態,竟像是故意守著我一樣。
直到用晚膳的時候,他才出了門。
我看著他離開,這才松了口氣。
門外有侍衛守著,我隻好打開窗子,從裡頭跳了出來。
等站到地上,我才發現周圍靜悄悄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我穿過遊廊,看到大門,
剛準備往外走,就聽到謝琅似笑非笑的聲音。「你跑什麼?我的未婚妻。」
我緩慢地轉身,就看到他手中還提著食盒,一身墨袍,正站在不遠處好整以暇地望著我。
他說:「知道抗旨什麼罪名嗎?
「我沒記錯的話,你江家可有上百口人。」
我咬牙,「謝琅!
「我之前怎麼沒看出來,你竟是這樣的人。」
謝琅點頭,「那你現在看到了,我就是這種人。」
說著,他坐在石桌旁,「過來吃飯。」
我問他,「就算我們成婚了又如何?強扭的瓜不甜。
「我不喜歡你,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自作多情。」
我實在覺得現在的一切很荒唐,荒唐到令我有些口不擇言,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窩上扎。
我想,謝琅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自作多情一詞。
他因為我掙扎了那麼久。
以為我口中的請求,是讓他帶我回京。
可其實不是。
我所求的,從來都不是他。
謝琅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望著我,良久,才站起身來,背影有些落寞。「你吃吧,別餓著自己。
「至於離開,你想都不要想。」
18
當日夜裡,謝府的下人就已走得差不多了。
謝琅的行李也收拾好了。
這麼看來,我確實太蠢了。
那日驟然聽到他要離開的消息,就不顧一切追了上去。
可他那時連僕從都沒遣散,哪裡是要走的樣子。
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
夜半驚醒時,便看到有一道身影站在窗前。
他應當已經在那站了很久,像是根本不會動一樣。
我有些被嚇到,抿唇,試探開口,「謝琅?」
謝琅回頭,望向我。
他的目光細細地描摹我的眉眼,良久後,才開口,「你的眼睛……」
我開口,「已好得差不多了。」
他點了點頭,又問,「若是我從來都沒有冷待過你,你會不會真的喜歡我?」
我搖頭,「不會。
「不會的,謝琅。」
謝琅默默地收回視線,自嘲道:「謝堰從前說我自負,
我還不信。「如今看來,他這話說得果然沒錯。
「你們倒般配得緊,可惜了。
「他九泉之下,見你入我謝家族譜,想來也會高興。」
我的心猛地抽痛。
覺得眼前的謝琅,竟像是變了一個人。
從前,他冷得像冰,仿佛任何東西都不配得到他半分眼神。
現在,卻情緒外露得厲害。
19
次日一早,謝琅便帶著我上了馬車。
我有些疑惑,「回京不是走水路更近嗎?」
他看了我一眼,眸中帶著我看不懂的意味。
他問,「怎麼?迫不及待想嫁給我?」
我閉了嘴。
不再說話了。
隻是不知為何,馬車越往前走,謝琅的情緒便愈發變得低落。
他經常挑簾看著窗外的風景。
也不大跟我說話了。
漸漸地,我才發覺,這並不是回京的路。
「你這是要帶著我去哪?」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私奔。」
我又急又氣。
他卻隻說:「快到了。」
直到路過一處山谷,
謝琅才帶著我下了馬車。他站在我的身側,衣袍獵獵,「你不是想跟他說話嗎?說吧。」
我一時啞然,「他在這裡?」
謝琅點頭,「挺可笑。」
「名盛一時的謝家大郎,死前非要我把他埋這。
「我背著他走了整整兩日,差點沒把我累死。」
我看著附近的景色,捂著臉,痛哭出聲。
我認得此處。
我跟謝堰,就是在這裡分別的。
20
再次坐上馬車,我平復了許久,才看向謝琅。
「多謝。」
他點了點頭,跟我拉開距離。
遠處白茫茫的一片,謝琅突然撩開簾子,坐到了車夫的身側。
直到馬車經過一處陡坡,我沒坐穩,身子往前傾了一下,差點摔倒,卻有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我。
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謝琅的手很燙,貼著我的腰。
他的眸中情緒翻滾,開口,「你應當已經知道我的打算了。」
我點頭,「你從來沒想過要強娶我。」
他立身處世,
一貫謹守謝家家訓。他冷靜、自持,從不輕易動心。自出生起,他便知道,他將來要娶一個同他一般家世、溫婉端莊的貴女。
他平生第一次出格,是因為我說,希望他娶我。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那時,我在晉州苦等他,而他去了揚州。
卻並非為了辦差,而是要去他的外祖家觍著臉偷偷借一份聘禮。
他想,娶就娶吧。
可走到一半,卻傳來我拋繡球選婿的消息。
謝琅趕回來,一箭射穿繡球的同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點微不足道的心動,他要收回來。
情愛害人,亂心亂智,他往後絕不再沾。
21
謝琅並沒有想要強娶我。
他做的這一切,隻是為了圓我的執念罷了。
我說完,謝琅的手緊了緊,他死死地盯著我。
「但若這一切都是真的呢?
「我真要娶你,真要帶你回京,你願意嗎?」
我搖了搖頭。
「在晉州,我有三十多間鋪子,家宅豐厚。無論如何,
這些都足夠我過得很好。「你倘若了解過我,就該知道,從一開始,我就不可能拋棄這些想跟你回京。」
謝琅的神情怔松片刻。
許久後,他才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嗯。」
隻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那時你等等我,沒有拋繡球,我們之間……」
我說:「你博覽群書,應當知道,如果二字,皆是虛妄。」
不過兩日,我們便到了晉州城外。
我挑簾,獨自下了馬車。
謝琅並沒有跟著下來。
我也沒有回頭,隻隱約聽到風中飄來兩個字。
「抱歉。」
22
謝琅離開後,晉州很快又來了個新的官員接替他的位置。
這位新上任的大人姓陸。
聽說是謝琅父親的門生。
他上任以來,便大力扶持晉州的商賈貿易。
有了朝廷的支持,晉州繁榮了許多。
我也趁著這股東風,接連又開了好幾家酒樓和鋪子。
這位陸大人經常會來給我幫忙。
他身段放得很低,
跟我說話時也總是笑眯眯的。後來有一日,他在我的酒樓喝醉了酒。
這才衝著我開口。
「江姑娘,你是個好姑娘。
「其實,就算不是謝三郎請我幫襯你,我也會幫的。
「要我說,蘇家倒臺,那就是活該。
「蘇如意從小就嬌蠻,別說謝三郎,我也看不慣她。當初明明是她退的婚,眼見著謝家起來了,竟然還往這邊跑,想仗著舊時情分挽回婚約,做夢呢。」
我心中一凜,沒顧得上問蘇家倒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隻是下意識問了一句,「謝琅?」
他點點頭,手中的酒杯摔到桌上,神情恍惚。
「是了,謝琅。他知道我要到晉州上任,特意請我吃了一頓酒。
「他跟我說晉州有個姓江的姑娘,是個很厲害的商人。他託我照顧她。你不知道,我還從沒見過謝琅那副樣子,眼睛紅成那樣,哎,男兒有淚不輕彈啊。」
我的手捏住酒壺,「哦。」
隻是未到傷心處罷了。
謝琅番外:佳人一去無期約
謝琅從沒想過,江瑤其實不喜歡他。
怎麼會不喜歡他呢?
她為他做了那樣多。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毫不懷疑,江瑤甚至願意為了他去死。
謝琅回京以後,無數次夢到初見江瑤時的情形。
那時他其實已經有了那麼點自甘墮落的念頭。
太子不是明君,卻手握重權。
謝家毫無辦法。
謝琅進了晉州城,渾身疼得厲害。
他想,他大概也要去陪他的兄長了。
可他沒死,一個商戶女救了他。
若是哭了,說不定真的會失明。
「其正」而這個商戶女,簡直快要同情心泛濫了。
她給他請郎中,給他租宅子,幫他上藥,一夜又一夜地守在他身邊。
等到他好起來,她卻隻要個破秋千架。
謝琅自到晉州以來,頭一次真心實意地笑了。
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蠢。
他開始學著怎麼搭秋千。
繩子要夠粗,最好再纏一些紫藤花,好看。
木板也要磨得光滑一些,
上面再鋪一層絨毯,等到天氣晴好的時候,坐在這裡,正好可以曬到太陽。他考慮得越來越多,最後,一個秋千,竟然足足費了他半個月的時間。
搭好秋千那天,江瑤才午睡完,從屋裡跑出來,頭發還披散著,歡喜地坐了上去。
她倚在秋千上,謝琅站在一旁,見她欺霜傲雪的膚,鋪了滿肩的發。
她輕輕地笑,眼睛很亮,喊他的名字,「謝琅。我喜歡這個!」
謝琅的喉頭有些痒。
他近乎狼狽地移開視線。
再望過去,卻又什麼都沒有了。
正如他這一生,看起來風光得意。
其實最想要的,根本就沒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