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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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乳娘帶孩子的感受如何?」


5


上一世,裴安說乳娘丈夫為護他而遭刺殺,乳娘悲痛欲絕,不適合再帶孩子,讓我把她的兒子當作親生骨肉好好撫養。


孩子放在我房中,時常哭啼,我盡心盡力照料,往往整夜都睡不好。


裴安也嫌我正房吵鬧,漸漸與我疏遠。


如今看來,杜青黛也將我所經歷的都體驗了一遭。


她還在嘴硬:「乳娘於夫君有大恩,本王妃身為主母,當然要體恤下人!」


「你別是嫉妒了吧?這一世享受榮華富貴的,隻有我!」


我憐憫地看她一眼。


從前我也曾這樣以為。


可後來才知道,我竭盡心思照顧孩子的時候,裴安正與乳娘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我懶得提點自命不凡的嫡姐,就在這時,殿內響起了公主清亮的聲音。


「啟稟父皇母後,兒臣,有要事上奏!」


帝後剛說完吉祥話,正是要新人拜天地的時候,裴既明一身嫁衣,於眾目睽睽之下扯掉了自己的蓋頭。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她從懷中掏出一份書信,一字一句,響徹闔宮。


「鄭氏一族,倒賣糧草,通敵叛國,其罪當誅!」


此言一出,滿堂驚哗。


通敵叛國,這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人群之中,我輕輕勾起唇角。


此去冀州,當然不止是為了收攏章家舊部。


實際上,我是要借他們的勢力,尋出鄭氏裡通外族的證據。


我準備周全,除了書信,還有賬本與證人,樁樁件件,足以定下鄭氏的叛國大罪。


老皇帝平時總是一副淫邪萎靡的模樣,在讀完鄭氏與北涼人的通信之後,眼中當即射出陰冷的精光。


新驸馬鄭朔當場便嚇尿了褲子。


帝王之怒,勢若雷霆。


殿內所有鄭氏族人當即被收押下獄,至於遠在冀州的其餘人,自有章氏舊部來處理。


入宮時,公主一身嫁衣坐八抬大轎,出宮時,她與我共乘一輛馬車,頭上珠釵都拆了幹淨。


塵埃落定,她呼出一口氣,微笑著握住我的手。


「杜女史,是你救了我。」


我搖頭。


「不,是公主自己救了自己。」


裴既明不解地看著我。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上一世,五公主裴既明嫁入鄭氏,不到半年便被折磨致死。


一年後,她身旁侍女帶著機密書信乞討入京,擊登聞鼓,由此揭開鄭氏勾結北涼、倒賣糧草的驚天大案。


那時秦王即將登基,我以未來皇後的身份,查閱許多卷宗,才能夠確認——


五公主,其實是死於她發覺夫家秘密的敏銳。


鄭氏對她嚴刑拷打,五公主死時,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


劉將軍曾問我,為何會知道所有可以證明鄭氏叛國的證據。


因為啊。


那些證據,都是上輩子的裴既明殚精竭慮、以性命為代價去籌謀,終得以呈現於人前。


如此聰慧女子,卻有最剛烈慘淡的一生。


轉眼冬去春來。


我開始為裴既明打理商鋪財產,籌備新的產業。


春暮之時,京中逐漸流傳一則傳聞。


聽說秦王妃與秦王乳母不和,

王妃欲將乳母發賣,秦王不願,她便又哭又鬧,還同那乳娘撕打了一回。


不少人都將此事當作笑話,畢竟發賣乳母,實在匪夷所思。


休沐那日,我剛到家,便聽見杜青黛正撲在嫡母懷中哭訴。


她原本並不知道裴安與乳母之間的醜事。


直到前些日子提早歸了家,才發現裴安竟同四十歲的乳母在自己的床上苟合。


杜青黛當場便發了瘋,要將那爬床的乳母打殺,結果卻被秦王攔下,將她扔進柴房管教。


她心灰意冷,尋人去查,這才知道乳母根本沒有什麼丈夫,所謂去江南休養,也隻是為了養胎而掩人耳目。


那個嬰兒,根本就是乳母和裴安的兒子!


嫡母嚇得捂住她的嘴:「我的兒!這些話可不能亂說!」


我知道嫡母不是不信,是不能信。


秦王與乳母苟合,本就有悖人倫,更何況還誕下了子嗣。


如此秘辛一旦流傳出來,秦王為了遮掩,第一個要的就是杜家人的命。


沒人知道上輩子,

我有多後悔自己扶起了倒在門前的裴安。


所謂的報恩求娶,也不過為了掩蓋他畸戀乳母、育下孽種的事實而已。


重來一世,也隻有杜青黛會為了所謂的尊榮地位,一門心思往火坑中跳。


我聽了一會兒便打算離開,可杜青黛卻發現了我。


她發了瘋一般衝出來,滿臉猙獰:「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現在來看我的笑話,你心裡很得意吧!」


6


我沉默片刻:「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對,是我自己選的。」


她像忽然想起什麼,仍不死心。


「所以將來能夠母儀天下的,隻有我!」


我實在不理解。


從前她說自己是穿越女,自詡思想開放,絕不是我們這等封建社會的女子可比。


可如今我看著,她才像那個腦袋裹了小腳的人。


依附男人得來富貴,哪有那麼簡單?


杜青黛回到秦王府,轉眼和裴安重歸於好。


安插在秦王府的侍女告訴我,為了討好裴安,杜青黛向他進獻了兩個制物的方子。


一喚香皂,二喚玻璃。


裴安原本半信半疑,直到見到工匠按方子做出來的實物,立刻大喜過望。


這兩物成本低廉,制造簡易,若能售賣到民間,便能源源不斷為他帶來錢財。


身為秦王,裴安不便出面,便讓杜青黛負責制造與售賣。


杜青黛鬥志昂揚,立即花重金建造工坊,辛苦籌備數月,連尋我麻煩的功夫都沒有。


直到中秋那日,她的杜氏香皂鋪子與玻璃坊終於正式開張。


與想象中摩肩接踵的畫面不同,鋪子開了半月,仍舊門可羅雀。


杜青黛慌慌張張差人打聽,這才知道,城中專為女子售賣首飾服飾的芳華樓,早在三月前便推出了香皂。


至於玻璃,更是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出現在了城中各處雜貨鋪中,價格也比杜氏便宜了至少三成。


芳華樓背後的主人並不難查。


很快,杜青黛便猩紅著雙眼來尋我。


「那些東西本來該是我的!杜紫蘇,你一個低賤的庶女,怎麼敢偷我的東西!


她情緒激動,狀若瘋癲,一進門便將我房中擺設砸得一幹二淨。


我隻冷冷看著她。


「皇天後土在上,你敢說香皂與玻璃,都是你所創造的嗎?」


杜青黛表情一僵,眸中晃出兩分心虛。


我笑了。


很久之前我便知道,我這位嫡姐的身體裡,住著一個奇怪的靈魂。


她說自己是穿越女,與眾不同,堅信自己會成為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


實際上,她隻是一個頭腦空空的草包而已。


上一世,她身在深宮,為了有錢打點,偷偷派人開了香皂鋪與玻璃坊,沒過多久便被裴安發現。


裴安使了手段,竊去了香皂與玻璃的方子,另行制作售賣,惡意壓價。


很快,杜青黛的營生倒閉,裴安則賺得盆滿缽滿。


我知道這兩樣東西是她的底牌,可這一世,她居然拱手相讓,心甘情願送給裴安斂財。


她不珍惜,那我為何不能搶來利用?


「既然並非你所創造,你用與我用有什麼區別?


杜青黛急了眼,抬手便要給我一耳光:「厚顏無恥!」


接住她的手腕,我厲聲反問:「厚顏無恥?杜青黛,你自認天命之女,滿腦子奇思妙想,卻隻知空口泛談自由平等,骨子裡比誰都高高在上。」


「你明知道你所擁有的東西,在這個時代多麼石破天驚,可你卻寧願躲在男人身後,享受男人施舍給你的那一丁點利益,也不肯將其推廣天下,造福萬民。」


「杜青黛,這樣的你與我相比,究竟誰更厚顏無恥?」


7


杜青黛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無心管她的所思所想,有人來報,我請來為五公主調理身體的郎中已經到了。


五公主身體孱弱,大抵是由於幼年曾中過其他妃嫔所下之毒。


盡管後來那個妃子已被處死,可裴既明身上還是留下了病根。


她有帝王之才,要謀大計,少不了一副健康的身體。


裴既明也很配合,日日針灸藥浴,臉色也一天天好起來,甚至逐漸能夠騎馬射箭。


年底時探子來信,道杜氏香皂鋪與玻璃坊在城中毫無競爭之力,連日虧損,已然倒閉。


裴安與杜青黛大吵一架,徹底厭棄了再無利用價值的她。


我搖搖頭,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裴既明進宮與帝後守歲,我為她系上鬥篷,讓她見機行事。


她面色紅潤,笑著說:「我知道了,杜女史還真是嘮叨。」


我實在忍不住操心。


裴既明要權,我可以為她籌謀,裴既明要錢,我也能夠替她經營。


然而還有一樣最為緊要的,那便是皇後的支持。


裴既明入宮,將太子真正的死因交給了皇後。


聽說除夕之夜,皇後在佛堂枯待到了天明。


喪子之痛,折磨她夜夜不能安睡,她雖吃齋念佛,仍壓不住心中恨火。


皇後的動作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快。


元宵當日,她宣秦王夫婦與其乳母入宮,念乳母撫養秦王有功,賜為三品诰命夫人。


結果當晚,一個新入宮的小妃嫔便撞破了秦王與這位新晉诰命夫人的醜事。


聽說她闖進殿中時,诰命夫人的赤色鴛鴦肚兜兒還掛在秦王的腰上。


這位可憐的妃嫔當夜便嚇得高燒不起,消息傳到皇帝耳中,他怒急攻心,當即嘔出一口血來。


一個大好前途的王爺,竟然罔顧人倫,與乳母私通!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在查到二人育有一子之後,更是盛怒滔天。


他立刻下旨處死乳母與其孽種,又宣布剝去秦王的王爺身份,貶為庶人,禁足於府中。


曾經的秦王府,現在隻能掛上裴府的門匾。


一夜之間,朝中形勢翻天覆地。


陛下子嗣不豐,原本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裴安,因私通醜聞,多年苦心經營化為烏有。


而陛下多年沉迷酒色,早被掏空了身子,處理完裴安一事之後便病倒在榻,昏迷不醒。


最終,還是皇後出面,帶領以崔太傅為首的一眾老臣,推舉五公主裴既明代理朝政。


朝臣質疑,便立馬有人甩出五公主檢舉夫家叛國一事,證明公主對大梁一片忠心,

愛國愛民,頗有其外祖之風。


章家滿門忠烈,舉國皆知。


於是五公主暫理朝政一事,再也無人反對。


又一日休沐回家,嫡母一見我,便哭哭啼啼跪在我眼前。


裴安失勢,她求我幫幫嫡姐,把人從裴府裡撈出來。


我心平氣和地喝了一口茶:「嫡姐選擇嫁了裴安,自然是夫妻一體,共同進退,哪有我這個妹妹去撈人一說?」


不論父親與嫡母如何哀求,我都死不松口。


半夜,我正盤算著這些年攢下來的錢財,估計能在公主府附近買一座小小的宅子。


府外卻忽然響起了刀劍與甲胄之聲。


我心神一凜,公主此時正在陪皇後前往皇陵檢查太子陵墓。


她們前腳剛走,後腳城中就有人起兵叛亂了。


公主近來朝事處理嚴明,心懷鬼胎的官員都被她罷免歸家,究竟是誰這麼大膽?


很快,我便知道了這是誰的手筆。


叛兵將我搜出,五花大綁丟在杜青黛面前。


夜色深重,她卻錦衣華服、珠圍翠繞,

抬腳將繡履踩在我臉上。


「杜紫蘇,你的好運到頭了。」


8


她身旁環繞著一隊親兵,兇神惡煞佔了半條街。


我凝神聽取遠處皇城傳來的動靜,心知裴安必然已經帶兵攻入了皇城。


裴安正在造反,杜青黛卻心有不甘,所以才會特地前來杜家將我搜出。


我忍不住笑了。


「姐姐,你可真是個草包。」


不分輕重緩急,隻為一己私欲。


裴安能調用的人本就不多,這種關鍵時刻,她竟然分了這麼多兵力來尋我。


「原來我在姐姐心中,有這麼重的分量。」


「少廢話!」


杜青黛表情扭曲地提起刀:「重生那一刻,我便該第一時間殺了你,這樣你才不會與我爭!比我過得好!」


「但是無所謂了,今晚過後,便輪到我母儀天下!」


她從小沒提過重物,一把刀舉得晃晃悠悠,我卻在刀要朝我砍下的當口,聽到了一陣破空之聲。


噗呲。


一支箭自後向前,貫穿了杜青黛的胸口,

她雙目怒睜倒地,仿佛還有許多未說完的話。


可她再也張不了嘴了。


不知從哪裡竄出來數十兵士,控制了杜青黛的親兵,裴既明手拿長弓,騎馬停在我身邊。


她翻身下馬,向我伸出手。


「這回,是我來救你了。」


我松了五花大綁,被裴既明用力拉起來。


她的目光很溫和,剛握過弓箭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杜女史,我做了一個夢。」


「原來上輩子,我死得那麼慘啊。」


我知她想起了上一世,隻能低聲安慰:「都過去了。」


裴既明似乎笑了。


「紫蘇,你原本是可以做皇後的。」


「做皇後也沒什麼好。」


嘔心瀝血,付出一切,也隻能成為男人後宮最昂貴的點綴。


我彎起唇。


「公主以後給我個太傅當當,那才是當真感激不盡。」


秦王起兵得突然。


裴既明原本已在行宮歇下,可半夜做夢想起前世,實在心神不寧。


這才連夜調了兵趕回了京中。


皇後明知有人謀反卻分毫不懼,與她兵分兩路,前往皇宮施援。


裴安兵力不足,很快便被拿下,最後是皇後親自拿刀,手刃了殺子仇人。


這一夜,陛下重病身殒,敲鍾宣布國喪。


在皇後與章家舊部的支持下,裴既明順利登上皇位,成為大梁王朝首位以女子之身坐上龍椅的帝王,國號鍾靈。


鍾靈毓秀,東方既明。


而我則受封為太傅,入主內閣,成日和一堆老古板爭得面紅耳赤。


我要廣開女學,他們不願支持。


但是無所謂,反正陛下永遠會站在我這一邊。


裴既明登基後,後宮沒有子女的妃嫔大多被外放出宮,若是出宮後沒有去處,我便邀請她們一同前往女學執教。


不教琴棋書畫,德容言功,而是教君子六藝,天文地理。


裴既明與我有同樣的共識,這世間沒有任何事是女子所不能做。


登基三年後,她頂住壓力,宣布女子亦可科舉。


此詔一出,群臣激憤,卻隻更加堅定裴既明與我的決心。


而天下女子,也未令我們失望。


當科進士,有一半為女子。


朝堂之上,女子越來越多,她們注重女子權益,關愛弱勢群體,政治不再僅僅是男人的政治,歷史,也不再僅僅是男人的歷史。


「這一次,輪到我來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


「文(」彌留之際,她來送我。


我握著她的手,滿足地笑了笑。


「這一世重生,我,沒有白活。」


闔上雙眼,我看見我親手扶持的女帝的未來。


裴既明在位五十餘年,天下大同,海清河晏,民風開明,男女平等。


史稱,鍾靈之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