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裝作不知情,每天揚著大大的笑,在府裡吃喝玩樂。
喂金魚,蕩秋千,甚至對著籠子裡的金絲雀有說有笑。
蒼洺終於忍不了。
在我又一次自己跟自己下棋,玩得不亦樂乎時。
他出現了。
俊臉上滿是被辜負的痛苦。
「舟舟,你寧願一個人自娛自樂,都不願接受有我的新生活?」
我執著白子,頭都沒抬:
「你說是那便是吧。」
蒼洺不死心,坐在我對面。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終於,在黑子輸掉,我起身準備離開時。
他開口了,小心翼翼道:
「舟舟,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我指尖顫了顫,故作驚訝地問:
「你該不會想說上輩子我們是夫妻吧?」
蒼洺面色一喜,卻又被我立馬潑了桶涼水。
「可我看著你心裡就發怵,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很壓抑,甚至抗拒你的觸碰。
「這樣的身體反應,
哪裡是恩愛的夫妻,怕不是什麼殺害我的仇人吧?」蒼洺瞳孔一縮,眸底湧現苦楚,痛苦的表情像是被人傷到了極點。
他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蹦出一句「不是這樣的」。
可語氣虛到被風一吹就散。
哪裡有什麼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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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看他在我面前表演悔過,頭也不回地走去院裡找我的金魚玩。
可蒼洺卻像是受到了刺激。
他殺了很多蛇人。
尤其是上輩子在我淪為奴僕後,對我多加折磨的下人。
還有那些在我面前跟他交尾的女蛇人。
對他這種事後補救的行為,我隻覺得好笑。
除了感動他自己,還有什麼用?
隻是我怎麼都沒想到,蒼洺還會想出一個更惡心我的法子來。
「舟舟,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蒼洺提著一個小竹籃,小心翼翼放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我以為是什麼水果或者糕點,想都不想直接出手掀翻。
蒼洺想阻止,卻晚了一步。
七八條蛇人寶寶摔了一地,
拖著小小的蛇尾在地上像無頭蒼蠅般亂爬。甚至有一條沿著我的腳,順著裙擺往上爬。
我被嚇得臉色慘白。
一聲尖叫後抱著腦袋四處逃竄。
蒼洺應該怎麼都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迅速出手,抓住我衣擺上的蛇寶寶,跟其他蛇寶寶一起,又塞進了竹籃裡。
「沒事了,沒事了,舟舟……」
蒼洺將我護在懷裡,輕拍著我的背。
語氣裡滿是愧疚。
「我看你喜歡金魚跟小鳥,以為你也會喜歡……」
我從他懷裡掙扎開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以為什麼?以為我會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寶寶,用心撫養長大嗎?」
「舟舟,我……」
「告訴你蒼洺,我這輩子就是孤獨老死,都不會跟你享任何一點跟家庭沾邊的福氣!」
上輩子我懷的孩子,可是被蒼洺親手,一個個、一個個摁碎的啊。
他們都已經成形了,拖著軟軟的尾巴,從我的肚子裡流出來。
渾身扎滿蛋殼,
跟刺蝟一樣。躺在地上。
鮮紅的一片。
甚至還有一個,用盡最後的力氣想爬到我身邊。
卻被蒼洺抓住,用力砸在地上。
摔成一團肉泥。
我的眼前血紅一片,心髒痛到像是被人捅了一百刀。
那之後,每晚每晚做噩夢,我都會夢到他們。
稚嫩地喊我媽媽。
哭喊著,說好疼好疼。
問媽媽為什麼不要他們。
我心如刀絞,對自己的脆弱無能感到憤怒。
撫育後代這件事就此成為我心底深處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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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巴掌我用了全身力氣。
蒼洺被我打到偏過頭去。
卻又驟然回過神來,一把握住我的肩膀。
語氣顫抖:
「舟舟,你,你也回來了?」
我用力掙扎開,冷眼回他:
「是又如何?蒼洺你可真是兩輩子都挺能惡心人。」
像是看不到我的厭惡般,蒼洺又是激動又是欣喜。
「我是有苦衷的,舟舟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我嘲笑地撇撇嘴:
「為你殺掉我的孩子找借口,
說當著我的面跟其他蛇人交配是有苦衷?「別了吧,你能這樣做,說白了就是不信任我。人家做個局,你查都不查,甚至都沒問過我,就給我判下死刑。
「這樣的你,哪裡來的臉認為我會跟你破鏡重圓?」
「不,不是這樣的。」蒼洺眼底閃過痛苦,「上輩子是我聽信讒言對不住你,可我如今已經為你報了仇,那些在背後陷害你的人全都被我殺了,再也沒人阻礙我們在一起。」
像是想起什麼,他眼睛亮了亮。
「舟舟你不是喜歡寶寶嗎?我賠給你,我們這輩子生好多好多,一起撫養他們長……」
「夠了!」
忍無可忍,我朝他吼道。
心底從未愈合的傷口像是被人用刀子捅了又捅。
「作孽的人是你,受苦受疼被害死的人是我,你憑什麼輕飄飄說一句重新來過就想讓我忘掉從前?
「蒼洺我告訴你,我恨死了你!若非實在打不過你,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剐、挫骨揚灰來祭奠我死去的孩子!
」許是我的反應太激烈,也可能是我此刻神色太猙獰。
蒼洺像是被嚇到,身子搖搖欲墜。
兩輩子,我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出脆弱。
卻隻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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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了身份,蒼洺的彌補就來得更加肆無忌憚。
他恨不得將全天下捧到我面前,以祈求我的原諒。
我卻隻覺得煩躁。
因為無論怎樣說,他都不肯放我離開。
終於,在他又一次送來親手裁剪好的蛇寶寶新衣,滿懷希冀想跟我和好。
而我拿著剪刀將它們剪得稀巴爛,甚至立下血誓求自己不再跟他有瓜葛時。
蒼洺紅著眼放下狠話:
「就算糾纏一輩子,相互折磨到死,你都別想再離開我!」
我氣到失語,隻覺得他是瘋了。
見討好沒用,蒼洺便開始採取強硬手段。
他堅決要跟我睡在同一張榻上。
我不肯,甚至拿枕頭下的刀刺傷蒼洺的肩膀,他都不走。
他扔掉刀,蛇尾纏在我腰上,逼迫我躺下。
他說:「舟舟,
總有一天你會看到我的誠意,在此之前我都會陪著你。」我罵他打他,詛咒他去死,他都不肯松開。
自以為是的深情跟堅持讓我煩不勝煩。
連著一個多月,我都將討厭憎惡的情緒寫在臉上。
不吃不喝,每天靠被掐住下巴喂進來的雞湯續命。
半夜經常夢魘,抱頭痛哭,哭到昏厥。
看著碗裡煮爛的西紅柿,會把他們當成我死去的孩子。
驚恐念叨,求蒼洺不要吃掉我的蛇寶寶。
更是看著蒼洺就開始幹嘔,嫌棄他髒,讓我離我遠點。
太醫給我診脈,說我得了癔症,氣鬱難消,長此以往,會分不清夢境跟現實,變成瘋子。
我日漸消瘦,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時常一個人坐在妝臺發呆,連蒼洺走近都毫未察覺。
終於,在蒼洺又一次將我抱在懷裡,而我的骨頭硌著他的胸膛時。
他慌了。
求我振作,求我不要再次離開他。
說隻要我能好起來,他再也不提生孩子一事。
我呆愣愣聽著,眼裡隻剩下麻木。
又是一次半夜夢魘。
我哭著搖醒蒼洺:
「求你,不要殺我的孩子。
「不要摁碎他們,他們好疼。
「我也好疼……
「好想死,好想去陪我的孩子……」
蒼洺將我摟在懷裡安撫,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
過了許久,我終於平靜下來。
抬起頭來對他說:「我想吃北街的桂花糕。」
這是一個多月來,我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吃東西。
蒼洺高興極了。
他甚至沒喊下人,披了件衣服親自出門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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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回來,就發現我吊在白綾上。
桂花糕掉落一地。
蒼洺慌張將我救下,又傳來太醫。
太醫說,再晚一分鍾,我就會窒息而死。
那晚,我第一次看到蒼洺哭。
哭得那麼無助,那麼悲傷。
仿佛一個小孩弄丟了自己最喜歡的玩具。
我卻隻覺得高興極了。
隻恨自己沒吃飯太虛弱,否則定要站起身來鼓個掌。
「舟舟,
放你離開,是不是就不用承受徹底失去ţũₗ你的痛苦?」睡夢中,蒼洺的喟嘆輕輕傳進耳朵。
「可是,我已經知錯了啊,為何不肯給我贖罪的機會……」
蒼洺啊,不是所有的彌補都能換來原諒。
脖子上的傷養好後。
蒼洺給了我厚厚一沓銀票,送我到城樓下。
他說:
「舟舟,從這裡一直往前走,能到雲朝國都。
「我給你在京城買了宅子,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會有人繼續照顧你。」
我收下銀票,抬腳就要離開。
蒼洺從身後將我抱住。
胳膊箍得緊緊的,頭埋在我的頸窩。
「就抱一會兒。」他說,「你會想我嗎?」
無人回應。
風將蒼洺的長發吹到飄起。
他像沒了生機的漂亮娃娃般,仿佛一捏就碎。
我騎在馬背上,拼命往前奔跑。
頭也不回地遠離身後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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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京城。
畢竟若是被母後知曉,定會將我抓進宮,賣給其他男人。
走走停停兩月,
我到了江南。一個煙雨朦朧、詩情畫意的溫柔小城。
在這裡養身體,再合適不過。
我改了姓名,買下一座小宅子,在此定居。
蒼洺往我包裹裡塞的藥被我一把火燒掉。
什麼癔症、想吃桂花糕、上吊自殺……
都隻不過是我裝瘋賣傻,為了逃離蒼洺的手段而已。
畢竟,我沒有堅實的後盾,也沒有能成功刺殺蒼洺的本領。
隻能用自己的命做賭注。
好在,險勝。
我用了一年時間養好身子。
準備繼續南下,去餘杭看看時。
門口多了一個小竹籃。
打開一看,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嬰兒衝我眨巴著水靈靈的眼睛。
四下詢問,卻無一人知曉是誰將她放在了這裡。
看著竹籃裡對我張開手,求抱抱的寶寶。
嘆了口氣,我蹲下身,將她小心地抱在了懷裡。
真小啊。
一小團,粉粉的,軟軟的。
還有股奶香味。
我把她抱進屋,買來羊奶跟搖籃。
我想。
銀票本來就花不完,
多一個人吃飯總也沒什麼大不了。時間過得飛快。
在寶貝女兒出嫁這日,我牽著她的手,送她上了花轎。
街頭喝酒的人們嗑著瓜子,聊著外地的八卦。
聽說與雲朝毗鄰的蛇族蛇君,他的親生兒子反了。
在他的生辰宴上。
那蛇君被萬劍穿心,肚子都捅爛了。
據說他兒子造反的理由也很奇葩。
好像,不是他親生的,而是十幾年前被那蛇君滅了族的遺脈。
認賊作父,隻為手刃仇人這一天。
鞭炮的噼啪聲響起。
火紅色轎子在一眾歡呼聲中漸行漸遠。
我揚起笑,中午多吃了兩碗飯。
畢竟今天,可是雙喜臨門的好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