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人相信,是庶妹推我下的水。
包括我的夫君。
與顧兆昂這一世夫妻,我做得謹小慎微,於心有愧。
即便後來,他待我不薄,讓我受封诰命。
可我明白,他心中總歸是怨我的。
再次醒來,重回當年碧水池畔,庶妹故技重施。
然而這回,她選擇自己跳入水中。
清風徐徐,綠波粼粼,顧兆昂的小舟如期行至水上。
聽有人呼救,他已振臂挽袖,踏出一腳。
可躍身入水前,突然與岸邊的我對上了目光。
霎那間,顧世子身形一晃,把腳又縮了回去。
1
話本有雲,前世夙願未償者,怨氣過重,得以重生。
我想不明白。
上輩子我清心寡欲,老天為何要我重來一遭。
直到我看見眼前的庶妹,思路便一下通透了。
我是被她拉來的。
「姐姐生來便是掌上明珠,嫡母將你當眼珠子般疼愛,你自然不懂我的苦楚!
」朱錦馨眸中閃著淚光,神色卻頗為歡喜。
「不過今日之後,一切都會不同了!」
說罷,她不待我反應,縱身躍入水中。
「等等——」
我撲身來到岸邊,一探手,就被池水凍得往後一縮。
這如寒針入骨般的冰冷,我忘不了。
前世,也是這樣乍暖還寒的初春三月。
朱錦馨將我推入池中。
然後……
我抬頭遠望,果然見一葉小舟從林蔭後駛來。
那卓立於船上的翩翩少年,正是豐神秀穎的定國公世子,我曾經的夫君,顧兆昂。
哇,好年輕的顧兆昂。
我失神感嘆。
但見他振臂一揮,挽起袖子。
凝眸看著水中掙扎的人影,長眉緊鎖。
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跳下去救人。
今日之宴,本就是定國公夫人借著賞花的由頭為他辦的相看會。
顧兆昂不堪紛擾,偷偷跑來水上。
卻偏偏遇到有貴女落水。
定國公顧氏有不納妾的家規,若他救了這女子,要保其清白迎她入門,
隻能尊為正妻。前世的我,便是如此待遇。
所以……這一世,顧兆昂要、要成朱錦馨的夫君了?!
猶如狂奏之弦陡然崩壞,我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似乎是感受到了灼熱的視線。
顧兆昂突然側臉,向岸邊看來。
直晃晃地與我對上目光。
我來不及躲閃,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和他對望了好一陣。
然後。
須臾間,顧兆昂身形一晃,把腳又縮了回去。
「……?」
2
雖不明白是為什麼。
可顧兆昂沒有救朱錦馨,我其實是有些慶幸的。
並不是因為我有多喜歡他。
隻是我不願他再遭算計,又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上一世,我穿著白衣入水。
顧兆昂救我上岸時,彼此衣裳盡湿,我更是連裡衣也瞧得一清二楚。
饒是在他定國公府的地盤,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
第二日,京中流言四起。
盡是笑我不自量力,區區侍御史之女,想攀高門想瘋了。
居然用上訛婚這種下作手段,
逼顧世子娶我。父親知曉傳聞後,氣得幾日吃不下飯,將我關在祠堂。
庶妹朱錦馨特地跑來冷嘲熱諷:
「姐姐運氣是真好,那船上本是吉郡王,卻不知何時變成了顧世子。」
吉郡王年逾半百,驕奢淫逸,京城貴女避若蛇蠍。
朱錦馨原是想讓我為他所救,名聲損毀,被迫為妾。
「也罷,縱使姐姐是嫡女,可定國公府也必然瞧不上我們這等出身。」
「爹爹那樣看重名節,也不知他會如何處置姐姐?」
我臉色慘白,早已失去辯駁的力氣,心中亦有了最壞的打算。
朱家門第比不得國公府顯赫,可累世為官,素有清譽。
即便父母再疼愛我,也不能容我敗壞門風。
終於,跪坐七日後,父親來看我了。
他送來一段白綾,聲音哽咽。
「妙兒,無論真相如何,這都是朱家與你唯一的出路。」
這世間,對女子的清白尤為苛刻。
我理解父親的難處,黯然收下了白綾。
然而就在懸梁那日,母親闖入暗房把我救下。
她喜極而泣說,顧世子來提親了。
……
我很感激顧兆昂。
其實他大可以罔顧我的生死,將此事當做一樁風流韻事。
但他不僅娶了我,還恪守家規,一世隻有我這一位夫人。
成婚之初,顧兆昂對我寡言少語,十分冷淡。
不滿三月,就自請離京,南下剿匪。
而我在國公府唯唯諾諾,如履薄冰。
直到他回京襲爵,我成了國公夫人,執掌中饋。
我們的關系才脫離尷尬,勉強算得上和睦。
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與顧兆昂稀裡糊塗地做了一世夫妻。
說不上對他有多深厚的情誼。
非要說的話,那應是愧疚和敬重多一些。
顧兆昂是一個頂好的端方君子。
記得前世我臨終之際,他還拉著我的手,對我說:
「錦妙,辛苦你了。
「國公府有你,乃是萬幸。」
唉,他明明是被牽連進庶妹對我的陰謀中。
救了我的命,
保下我的清白,耽誤了自己的姻緣。怎麼到頭來,反倒還同我道謝?
這是要我死了也難以自處。
不過幸好。
這一世,顧兆昂不用再被迫娶任何人了。
3
祠堂內,朱錦馨跪在地上哭得要暈過去。
「是姐姐推我入水的!馨兒是被害的!」
「爹爹你要相信馨兒!」
父親提著一口氣,繼續怒喝道:
「還在胡說!要不是你姐姐及時喚來女使救你,我朱家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如今竟還妄想誣蔑你姐姐!」
「罰你跪祠堂七日,再去城郊莊子裡待上三個月,好好反省!」
言畢,他不顧朱錦馨的求饒,甩袖離去。
我隨後入室,幽幽看著地上的身影。
朱錦馨察覺,啟唇冷笑。
「姐姐也不必上趕著來看我笑話。」
「若不是你多事,顧世子定會救我,娶我做世子夫人!」
我覺得她無藥可救,隻寒聲道:
「強求來的婚事,對誰都不好。」
「哪裡不好?
」朱錦馨抬眸,嘲弄地掃了我一眼,「嫁給顧世子,非但沒有妾室爭寵,往後做了定國公夫人,還能加封诰命,坐擁榮華富——」沒等她說完,我便狠狠給了她一記耳光。
哪裡不好?
哪裡都不好。
京中閨秀們毫不掩飾的嫌惡。
世家子弟輕浮的調笑。
府中下人鄙夷敷衍的態度。
還有那幾十年裡,顧兆昂看我的目光中閃過的任何一絲晦澀,都會讓我提心吊膽,無地自容。
我夢魘般的過往,在她眼中,竟然值得如此稱羨。
「蠅營狗苟,不知廉恥。」
「你這般歹毒心腸,配不上他。」
祠堂肅靜莊重,讓我的話清晰傳入她耳中。
短暫的靜默過後,朱錦馨突然發了狠似的朝我撲來。
可她的雙腿早已跪得無力,又再次癱軟在地,姿態狼狽。
她口中咒罵:
「朱錦妙!憑什麼你做得,我做不得?!」
「你別得意得太早,重來一回,我不信還比不過你!」
「你以為顧兆昂是真喜歡你嗎?
」「他那樣一個冷傲的人,娶誰都無所謂!你可別高看了自己!」
……
她神智不清,已然失控。
我假裝聽不懂那些話。
徐徐走出祠堂,將尖厲的聲音鎖在門頁之內。
是了,我忽然想起來,朱錦馨本就對顧兆昂情有獨鍾。
前世,還是她親手把我推給她的心上人。
而自己拖到近三十,才草草嫁給一個舉子。
怪不得她執念這樣深。
4
因朱錦馨出事,我也得避避風頭。
家中遂暫緩我的議親。
隻不過還未歇息上幾日,便有人登府拜訪,說是想邀我到望川樓觀潮。
母親替我一口答應下來。
「寧家二郎好模樣好才情,又對你一片痴心,你好好考慮考慮?」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這麼一號人物。
寧二郎,前世母親的佳婿不二人選,與我亦志趣相投。
若不是遭朱錦馨算計,或許我與他……
「在想什麼呢?」
一隻大手在眼前晃了晃,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尷尬地笑了笑。
對著身旁的男子滿地找詞道:
「想不到望川樓頂樓,能見到這樣好的風光。」
寧二郎哂笑,「妙兒妹妹這是頭一回上頂樓吧?」
我一愣。
妙兒妹妹?
我們原來有這麼熟嗎?
思忖間,又聽他繼續道:
「一年一次的盛景,有許多人搶著定這兒的雅間,我也費了一番力氣,隻為同你一起觀賞。」
察覺他言語染上曖昧,我忙轉移了話頭,指著樓下的人群道:
「快公布結果了,先瞧瞧。」
方才眾人闲時打趣,在評選京中第一美男子。
寧二郎眼眸微動,遲疑開口:
「妙兒妹妹心中,可有最佳人選?」
我又是一愣。
前世的我活到滿頭銀發,見過的人沒有上千也有八百。
眼下哪裡還記得這個時候有什麼京城美男?
福至心靈,遂投機取巧道:
「寧公子不俗。」
話落,寧二郎面頰陡然緋紅,卻還強作鎮定,支支吾吾地追問:
「比那第一名呢?
」「自然有餘。」
我順勢往下說,生怕他瞧出端倪,笑得頗為諂媚。
隻是這笑容還沒掛上幾瞬,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幾步之外的雅間門口,就是顧兆昂一張清俊冷漠的臉。
寧二郎也看見了他,忙上前作揖。
「甚巧,顧世子是何時來的,不如一同吃杯茶?」
「我就在隔壁,比寧兄還早到些。」
顧兆昂泰然自若地掃了我一眼,臉上和話中皆毫無波瀾。
「見你與佳人相談甚歡,不便打擾。」
寧二郎羞得連連擺手,「世子莫要打趣我了,還得先恭喜您,又拿下這京城第一美男的頭銜,實至名歸。」
顧兆昂嘴角牽起一抹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寧兄過獎。」
「我俗,不敢當。」
他語焉不詳,話裡有話。
可即便是三歲孩童,也看得出他臉色明顯難看了許多。
氣氛一度僵滯。
我垂眸站在一旁,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顧兆昂離開,才松懈幾分。
……不對。
我如今待字閨中,與誰都清清白白。
為何要心虛?
饒是這麼想。
但這一顆心,還是惴惴不安到了晌午。
觀潮看戲後回府。
甫一下車,家丁就匆匆迎上來。
他又驚又喜,氣喘籲籲道:
「大姑娘,定、定國公府來提親了!」
5
得知顧世子請人來提親。
舉家上下和樂融融。
除了我。
「為什麼?」
百思不得其解後,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這世我隻見過顧兆昂兩面。
連話都不曾好好說上一句,他到底看上我什麼?
客堂中,來提親的侯府老夫人笑眯眯地牽起我的手。
「傻孩子,自然是看你端莊賢淑,蕙質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