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哥哥笑著摸了摸我的頭,不再說話。
我後來才知道,哥哥說那句話的意思。
他這次去浙江赴任,是為了廢除一道「官紳不納糧」的祖制。
14
天朝高祖皇帝目不識丁,最推崇的便是讀書人。
他常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為了得到讀書人的擁護,立了一條「官紳不納糧」的祖制。
凡有功名和官職者,永享俸祿,免徵賦稅徭役。
如此一來,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新皇上任前,曾赴四川整治水患。
親眼所見民生凋敝,百姓日夜勞作仍食不果腹,而官老爺們四體不勤,坐享山珍。
自上任以來,他厲行新政,第一個要改的便是這條祖制。
然,這條祖制牽扯著全國上至朝廷下至生員,千萬人的利益,要想廢除,實乃難上加難。
沒有人願意趟這趟渾水。
於是,他想起了在江南頗有威望的我哥。
前些年,江南六縣決堤,南國千裡變成泱泱水澤。
地方官員不敢上報,束手無策。
受災百姓苦苦支撐,傷亡巨大。
是我哥帶著賑災錢糧,下到災區組織百姓抗洪救險。
前前後後奔走了五個月,才將險情扼住。
他又正直剛毅,雖大字不識得幾個,卻比官員們更得民心。
我們家世代經商,已有三代不為官。
起先,我爹是不同意我哥如此的。
他自己去了一趟災區後,便默默地住了嘴。
隻是對著祠堂的家訓嘆氣。
如今,我哥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爹也無可奈何。
隻是我們都知道,讀書人的筆是鋒利的刀。
得罪了他們,我哥哥恐怕要青史留罵名。
15
自從舒姐姐出嫁,我哥哥遠赴江南。
我們家便搬回了鼓樓巷的宅子。
寬巷裡對面住著兩戶人家,都是高牆大院。
一戶是我家,一戶紅底金字的門匾上寫著榮親王府。
我坐在梧桐樹上眺望,對面那麼大的宅子,
卻不見人影。冷冷清清的,像個鬼屋。
我娘說,不許胡說,對面可是鐵帽子榮親王的府邸。
聽這名字,估計是個滿臉胡子的老漢吧。
我娘還說,這榮親王一肚子俠義心腸,是個好人。
好人榮親王來求見我爹爹。
說江南勢孤,皇帝令他去協助我哥哥,特來詢問有沒有什麼要帶給我哥的。
我躲在屏風後面偷偷看。
原來榮親王是個俊帥的年輕小伙。
我娘裝了滿滿兩大車吃的用的。
我留了封家書,趁他們不注意偷偷鑽進了馬車。
還沒走出兩裡地,就被榮親王提溜了出來。
「你是何人?為何藏在薛家的馬車裡?」
我隻得仰起笑臉:「我是薛世元的妹子,特來與榮親王同行去江南。」
榮親王皺起好看的眉頭,拎起我就要往回送。
我一個滑跪抱住他的大腿,哭天抹淚地說:「我想我哥哥了,你就帶我去吧,而且我會醫術,路上你要是有個好歹,我能幫上忙。」
榮親王臉上一言難盡。
過了半晌,才說話:「你既會醫術,就同去吧,江南正鬧瘟疫,沒準真能幫上忙。」
我驚了:「江南鬧瘟疫,那我哥哥有沒有事?」
榮親王說:「有個姓李的名醫去了江南,想來應該無事。」
姓李的名醫?
我驚喜出口:「我師父?」
16
過了秦嶺,就到了南方地界。
來時還清明的土地蒸騰起一股濁氣。
到處是東倒西歪的百姓,我將防疫藥粉分給車隊諸人。
自己下車去查看病情。
見我眉頭緊皺。
榮親王問:「情況如何?」
我呼出一口濁氣:「不僅染了瘟疫,還有中毒之症。」
我就地支起看診臺,寫下藥方命人去抓藥,又讓人架起鍋灶,準備熬藥。
榮親王臉色凝重,應是為有人下毒之事憂心。
「那裡有個郎中,快抓去給大奶奶看病!」
一群人衝過來,架起我就走。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雙腳就騰空了。
「站住!」榮親王的吼聲震耳欲聾。
後面又傳來一陣打鬥聲。
架起我的人撒了手,我落入一個熱烘烘的懷抱。
他對著被打趴在地上的人問:「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是何道理?」
有個起頭的爬起來拜了幾拜,哭訴道:「爺爺饒命,我們老爺讓我們出來找郎中,眼看時限將近,耽擱不得呀,要是晚一點半點,小的們都活不成了!」
榮親王一手扶住我,又問道:「哪個老爺,這麼大的威風?」
「江南道的巡鹽御史老爺何大人。」
「何育才?」
「正是,爺爺在上,可不敢直呼大人名諱,他知道了要殺頭的!」
什麼何大人?我在江南住了十六年,竟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於是,我大膽發言:「你帶路,去你們老爺府上看看。」
那人又跪拜不止,稱:「多謝奶奶垂憐,小的這就帶路。」
榮親王咳了一聲,我回頭一看,這小子偷笑呢。
17
何育才老爺的府上著實的富貴。
過了穿堂又是遊廊,
名花滿目,御筆提匾,連丫鬟嬤嬤都穿金戴銀。我與榮親王進得府來,競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到得內宅。
抱廳裡有人高坐談話,看座次,應是一主一客。
兩人隻管高坐著,並不出言迎接。
帶路的嬤嬤稟了一聲:「小廝們在外面找來的郎中,給大奶奶看病。」
那人說了句:「帶進去」,又扭過頭跟客人交談。
我被推到塌前,與他們府裡大奶奶看病。
榮親王站在我身側。
我倆交換一個眼神,耳朵都慢慢豎起來,聽外面的高談。
「為官之道,你老弟還是得聽我的。就說我這個巡鹽御史的官,雖說化了十萬雪花銀,這一二月間回來的早不止這個數了。江南地界,遍地金銀,老弟你且等著享福吧。」
「小弟初來乍到,自然不敢比肩何兄,隻是薛世元那廝軟硬不吃,著實令人著惱。昨日竟下令讓所有官員一體當差,去給受役的百姓拿湯送藥,我天朝自立國起就沒這個道理!
還是得想法子把他弄下去!」「急什麼?他得罪了天下的讀書人,且有得受!」
「那是,還是何兄高見,」這人聲音小了一些,又道:「這毒還繼續嗎?」
「廢話。」
……
我們倆面面相覷,這兩人是懂自爆的。
給他們大奶奶開了藥方。
嬤嬤扔給我一錠金子。
真是闊氣。
我倆被送出門,原本乘著的馬車就在不遠處的巷口等著。
我讓人回去繼續把藥熬了分給百姓。
榮親王著人去查探下毒的事。
這裡離浙江已不遠,榮親王讓馬夫加快腳程,大約一日後就可到達。
18
到了杭州,走半天還沒見著我哥。
前面竟是堵住了。
我們隻好下車去看發生何事。
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頭,還被去榮親王強拉著手臂。
我拂了幾拂,也沒能讓他撒手,隻得隨他去了。
原來是一群讀書人,手裡捧著孔聖人的牌位要去撫臺衙門鬧事。
杭州的瘟疫不如一路上的兇險,
老百姓們看起來並無大礙,都在圍觀。看來我師父真的來了。
那伙人走著走著,停在路中。
我打眼一瞧,前面走來的不是我哥還有誰?
讀書人們見我哥出來,都興奮起來。
把孔聖人的牌位高高舉過頭頂,妄圖讓我哥臣服。
唉,不是我說,他們咋想的,我哥又不讀書,他哪裡認得孔聖人?
果不其然,我哥一開口便是:「路大家,你家的牌位不好好供著,捧來街上作甚?」
讀書人氣得吹胡子瞪眼,滿口的:「斯文掃地!」「有辱斯文!」『豎子無禮!』
我哥又好言相勸:
「各位老爺,你們讀了半輩子書,為的是出人頭地,光宗耀祖,現在這樣堂而皇之地聚眾鬧事,皇上追責下來,恐怕丟了功名事小,辱了祖宗事大,還望三思。」
「再者,我聽說昨日你們在湖心亭議事,叫得最響的何大人怎麼不見來?難道他不反對納糧?我說各位老爺,別被人當槍使了,我這裡一道奏疏上去,
可是不分親疏遠近,一視同仁的。」「你們說是我薛某人弄的鬼,一心要在皇上跟前邀寵,實話跟您說吧,這個福氣我倒是想讓出來,可惜滿朝文武無人敢接。我既領了皇命,不可不遵,你們要是再鬧事,休怪我不講情面。」
讀書人們本來眾志成城,誓要一舉擊垮我哥。
幾句話下來,嫌隙已生,又顧著自家臉面,都不願再出頭。
圍觀的百姓有人大聲呼喊:「薛大人這是為我們老百姓說話呢,做官的憑什麼不當差不納糧?你們這些讀書人讀的是什麼書?進了官府一個鼻孔出氣,不管百姓死活。照我看,世人都該納糧,誰也別想吃那口軟的!」
「就是!」
霎時間,臭雞蛋爛菜葉,紛紛往讀書人們頭上招呼。
這群人手無縛雞之力,一擊即敗,潰不成軍。
原來,我哥早就把「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的事,讓人改成話本,蓮花落子,在百姓中流傳。
老百姓頭一次見到為自己說話的好官,
對我哥客氣極了。我在人群中朝我哥狠狠豎了個大拇指。
榮親王在旁邊蹙眉說道:「我看江南形勢大好,叫我來是給你哥喝彩的?」
19
終於跟我哥碰上了面。
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地把我查看了一遍。
確認我沒有受傷後,才開始訓話:「誰叫你來的?這麼大老遠,可受累了?」
我還沒說話呢,榮親王便說:「世元兄,你該問問我受不受累,你這妹子一路上嘰嘰喳喳,聒噪得我受不得。」
我哥笑起來:「榮親王爺,我妹年紀小不懂事,你多擔待罷。」
「青青,到了杭州也不來見我,想是把我這個師父忘了。」
我回頭一看,我師父站在門口。
我喜得撲將過去,抱住她的脖子一通搖。
她故作嫌棄地把頭撇開,笑著說:「去了趟京城也算見了世面,還這麼頑皮。」
我抱著她不撒手,一迭聲的師父叫得她招架不住。
榮親王又咳了咳。
我正想問他是不是有喉疾,
又聽他說:「江南巡鹽御史何大人為了阻止『官紳一體納糧』的制度,著人下毒殘害百姓,這事我已經查明。一幹人等壓在臬司衙門,贓證人證俱全,世元兄如何發落?」我哥嘆了口氣,說:「此事還得稟明皇上,我這就寫個奏疏。」
「江南富庶之地,都有這等賣官鬻爵的事,那些窮鄉僻壤,可想更欺民眾愚昧,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事,我另寫奏折,隻怕牽扯甚廣,皇上難以決斷。」
「我皇兄絕不是知難而退,半途而廢的人,你隻管寫,他自有決斷。」
見他們兩人聊得差不多了,我師父說:「近日市面上流行好幾種野史歪傳,說你薛世元青面獠牙,偷雞摸狗,搶人妻女,無惡不作。」
我哥哥扶額長嘆。
我可坐不住,罵道:「是哪個不長眼睛的雜碎,敢這樣誣陷我哥哥!」
我師父按住我,笑道:「你待如何?」
我眼珠子轉來轉去:「那我也一本他的歪傳,
讓他萬事遭人唾罵!」不料,一道聖旨下來,召我們舉家入京。
「(我」我心中一喜:「師父你早寫了?」
師父搖頭笑道:「不是我寫的,民間有一組織叫『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們專門搜集天下讀書人的私房秘事,編輯成冊,但凡造冊在籍的無一幸免。」
還有這等正義之師!
我開心地手舞足蹈:「那快快印出來,叫世人瞻仰瞻仰。」
師父說:「寫歪傳的那人,好日子到頭了。」
雖然,事情進展還算順利,但我哥依然愁眉不展,說:「任重道遠,來日方長。」
我不懂官場之事,不過隻要我哥做的,我都支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