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來無恙,宋大夫。」


番外


寒暄過後。


我給許之恆開了些相關檢查。


他說在國外這些年飲食極其不規律,再加上搞研究壓力大,經常胃痛。


做胃腸鏡前,他沒有家屬,隻能我這個老同學幫他籤同意書。


幸運的是,他的胃腸鏡檢查沒什麼大事,隻有幾枚息肉。


在清醒室,他側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緋色的薄唇緊閉著,鴉羽一樣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心想,這男人睫毛長得可真長。


就在我認真觀賞他的睫毛時,他的眼睛睜開了。


天邊橘紅色的雲移動過來,光線在這一刻驟然明朗,他的頭忽然偏了過來,我們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我的心髒驟然狂跳,耳朵發熱。


我移開眼神,輕咳一聲來緩解尷尬。


許之恆的眼角有些泛紅,他的薄唇輕啟隨即念出了一串號碼。


我蹙眉,重復了一遍。


我以為隻是他的囈語而已,但是等到他完全清醒後,

他嚴肅說道:「宋大夫,你還記得那串數字嗎。」


我隨口說出了那串數字。


他促狹看著我:「那是我的銀行卡密碼。」


「我的老婆本。」


「宋大夫聽過了,可是要負責的。」


他說的慢條斯理,語氣認真。


漆黑的眸子盯著我。


我頓時老臉一紅。


後來,我們之間的聯系逐漸頻繁。


偶爾會收到他親手做的醬牛肉,或者是辣白菜。


也會偶爾假裝路過醫院來個偶遇。


我自然懂他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在一個不太正常家庭裡成長的我,沒有見過父母之間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看見的隻有無盡的互相埋怨,以及可怕的語言暴力。


我害怕親密關系建立,又同時害怕被人拋棄。


隻能用冷漠建立起一道高牆,那是我的偽裝,是我的保護網。


我拒絕了許之恆的示好,或是直接,又或是婉拒。


當然他也不是個傻子。


在我拒絕第三次後,他沒有再聯系我。


在一個很平常的聖誕節,

那天我正好休息。


窩在家中第 N 次看著《真愛至上》。


手機的鈴聲驟然響起。


我接通電話。


許之恆說他可能要去美國一段時間,短時間不會再回國,想在走前見我一面。


我握著電話,沒出聲,那築起的高牆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或許是聖誕節的氣氛太過上頭,又或許是今晚的月色太美,猶豫片刻,我穿上外套下樓。


他穿著黑色外套站在路邊,漆黑的眼,眼梢耷拉著。


我走近,心跳逐漸加快。


「宋大夫,我一直認為對女性沒有回應的感情,反復試探,再三聯系這也算是性騷擾的一種。」


「但是今天,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所以,隻能再冒犯一次。」


「我想追求你,你同意嗎?」


「或者換個說法,你可以當我女朋友嗎?」他的眼神堅定,語氣認真嚴肅。


這一刻,我躁動的心跳,忽然變慢了,很慢,慢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鋪天蓋地侵襲著我用冷漠築造起來的堡壘。


我的心好似被蠱惑了,鬼使神差地點頭。


在這一刻,我願意去嘗試,去接受一份真心。


他的眸子很亮,藏著星,懸著月。


下一刻,他拉我入懷。


也是在這一刻,鵝毛大雪漫天紛飛。


30 歲這年,我們結婚了。


我們選擇旅行結婚,拋棄那些繁瑣的儀式,虛偽的問候關心。


我們在冰島看極光,在印尼看火山。


31 歲這年,我們有了一個女寶寶,他起名字叫許頌。


我選擇了剖宮產。


剖宮產術後,護士的每一次壓肚子,每一次下地上廁所都像是用刀子割我的皮肉。


這些都是身體上的痛苦。


腹部一圈圈的妊娠紋,臉頰上的黑斑卻帶給我的很大的抑鬱情緒。


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忍受自己的身上出現這些痕跡。


許之恆注意到了我的情緒變化。


他向研究所請假,整日陪伴著我。


為我做營養餐,陪我做產後康復訓練。


絲毫不嫌棄地給我擦著產後惡露。


他勸我吃下退乳藥,這樣我可以安睡一整晚。


他說:「我先是宋妙妙,然後是宋大夫,其次是他的愛人,最後才是孩子媽媽。」


「在一些可以選擇的時候,盡量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這沒有錯誤,也不代表你不是一個好媽媽。」


「先愛自己,然後再愛別人。」


可還沒等吃上退乳藥,我的乳汁就不足了。


晚上他抱著孩子在另一個屋子睡覺。我整天就是躺在床上看文獻,玩手機。


好不愜意。


在月子期間我發了兩篇論文。


當然許之恆功勞最大。


我的身體恢復好了一些後,他帶著我去了隔壁城市的一家皮膚科醫院做了妊娠紋修復,順便將我臉頰上的斑點全部點掉。


我遲疑問道:「你現在是嫌棄我醜?」


許之恆將懷裡的許頌放在搖搖床上,揉著我的頭:「我不在意你的外表,我在意你的情緒、你的感受,保證你的開心,快樂幸福、情緒穩定,是我作為一個丈夫應該盡到的責任。


35 歲那年,許頌上了幼兒園,她的性格簡直就是翻版的許之恆。


她總是蹲在幼兒園的角落裡膝蓋上攤開一本書,靜靜地看著。


幼兒園老師說她太安靜了,不太合群。


晚上飯後,我問道:「許頌小朋友,你為什麼不和其他小朋友玩呀。」


許頌小朋友睜著大眼睛認真說道:「他們太幼稚,我不喜歡。」


「我要像爸爸那樣以後進研究所工作。」


許之恆在廚房炒著牛肉,得意笑著。


「可是爸爸小時候也是和小朋友玩的,你知不知道。」


許頌小朋友睜著澄澈的眼睛繼續看著我。


「我不喜歡小豬佩奇,我喜歡霍金。」


我:「。。。。。」


許之恆炒完菜,伸手將許頌抱起來。


「好,咱們不和他們玩,咱們自己玩。」


我跺腳:「許之恆!!」


他抱著孩子轉身,目光狡黠:「老婆,咱們上高中可學過,鸷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我們家寶貝以後一定是個院士起步。


我可真無語。


37 歲那年,醫院科室裡發生了一件事情。


科室副主任出軌了一個小藥代。


小藥代挺著大肚子直接掛了副主任老婆的門診號。


她囂張說道:「大夫,我來產檢,肚子裡是你老公的孩子。」


然後兩人大打出手。


一時間整個科室都淪陷在桃色八卦中。


這個副主任平日作風古板,又是哈佛高材生,根本想不到會是這種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問道:「你說,咱們科那個王教授這麼高學歷一人怎麼幹得出這種事情呢。」


許之恆摘掉鼻梁上的眼鏡,揉了揉眉心:「學歷隻能篩掉學渣又不是人渣。」


「精神層次越高的人對待感情就越專一,因為他們善於處理自己內心的欲望,所以不會找備胎,也不會將和誰玩,睡過誰當做談資。他們更願意跟某個人擔起生活的風雨。」


「濫情,是因為他的精神層次太低了,欲望是本能,而克制是教養。」


「他以為的魅力難擋、得隴望蜀,

讓人十分鄙夷。」


「對婚姻的忠誠和專一是我人生的原則和底線。」


「所以,老婆你大可放心。」


「他們的都不是愛情,我們的才是。」


。。。。。


一個月後全世界旅遊的王嬸回國了。


她直接把許頌接去她家,這樣我和許之恆又開始過上了二人世界。


45 歲這一年,王嬸說我的親生父母去世了,他們死在天橋的過道上。


可能我過於涼薄,沒什麼太大感覺。


畢竟血緣和家人是兩種東西。


這一年,我努力晉上了主任醫師,鬢邊的頭發白了幾分,眼尾的周圍也深了幾分。


反觀許之恆,還是帥氣依舊。


這男人越老還真是越帥,越有味道。


這年的年假,我們故地重遊。


去了冰島看極光。


我剛從廁所出去,一轉身出去就看見兩個年輕女孩圍著許之恆。


女孩子的眼中正冒著粉紅色泡泡,她們在向許之恆要聯系方式。


許之恆笑了笑。


指向我。


「看見那邊那個抽煙的女人了嗎。


「她是我的老婆。」


55 歲這年,許頌大學畢業了。


她有些迷茫,對未來畏懼。


她說全班同學都在準備考研,出國,可是這兩個她都不喜歡。


我問她喜歡什麼呢。


她說,她想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那天晚上,我幫她買了飛去巴黎機票,又給了她一張卡。


那就去看看吧,趁著還年輕,趁著還熱淚盈眶。


60 歲這年,王嬸去世了。


小老太太得了癌症,瞞著我們所有人。


因為發現時已經是晚期了,她拒絕放化療。


僅僅是開了足夠的止疼藥就回家了,報了夕陽紅旅行團,繼續去滿世界遊玩。


從日本回來時,我去接她,她瘦了很多。


我想勸她回醫院治療。


她說:「哎呀,中國人就是沒有進行死亡教育,認為死亡不吉利,可是死亡對於有些人來說是解脫。」


「王嬸要給你們醫院寫信,學學人家國外,好好弄弄臨終關懷和安樂死。」


一個月後,王嬸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


她聲音虛弱,眼裡卻帶著光。


「都不要哭,嬸隻是去旅遊了,隻不過時間長了一些。」


窗外的合歡花隨著風緩緩落下,知了發出這個夏天的最後一聲鳴叫。


60 歲這一年,人生逐漸開始失去一些東西,我和許之恆都退休了。


許頌結束了她長達 5 年的旅行。


她帶回來了一個男朋友,金發碧眼,是個外國小伙子。


他們準備結婚了。


朋友們都勸我攪黃這段關系,我並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看向許頌的眼神,就是許之恆當年看向我的眼神。


65 歲這一年,我被許之恆強制戒煙。


他給我做了一大兜子桂花糖,讓我煙癮發作時吃一顆。


許頌和她老公決定丁克。


我和許之恆並沒有反對。


畢竟,人生是她自己的,怎麼選擇都不會錯。


70 歲這一年,身體各項技能都開始走下坡路。


睡眠開始變得很少,終日和許之恆坐在家中。


他逗貓,我侍弄花草。


人年輕時的輝煌和燦爛,

年老的時候都要用寂寞和孤獨去償還。


也是這一年的冬天,流感暴發了。


許之恆很不幸中招了。


我看著他的胸部 CT,眼淚止不住流下。


他躺在監護病房裡,孤獨又可憐。


無數液體順著輸液管流進他的血管裡面,可是病情絲毫不見好轉。


我知道他的身體狀況目前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握著我的手。


「你 28 歲問我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


「我愛,很愛你。」


許之恆走了。


可是我總是感覺他還陪在我的身邊。


「500312。」


「番那」我開始和樓下的鄭老太太打麻將,打撲克牌。


日子過得也還算滋潤。


80 歲這一年,耳邊再次傳來那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


「宿主,您的 10 年壽命今日時限已到,系統即將收回您的生命。」


我的瞳孔驀然收縮。


原來,十年前該死的人是我。


胸口驟然疼痛,眼前的事物開始模糊,身邊傳來許頌的叫聲。


然而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知道,有人在等著我。


天邊的紅霞消失不見,夜色深沉。


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年,就在路的那一邊等著我。


番外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