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然而,我同燕摧寒對視一眼,卻不是這樣想的。


我們加快腳步,順著菌絲脈絡,找到一片枯樹林。


林中景象怪異,枝椏交錯,老樹枯朽。


而在中間一片空地,橫流的髒水旁邊,竟散發幽幽亮光。


像螢火蟲。


我沒看錯的話,是一隻小龍孢。


鱗片質美如玉,菌絲顫若瓊蕊。


小龍孢蜷縮一團,用菌絲裹緊自己,似乎在做夢,睡得很不安生,胖爪爪時不時揮動兩下,從細嫩的嗓子裡,發出細細小小的嗚咽聲。


她在哭。


抽抽噎噎。


一片荒寂中,她就那樣安靜地睡著。


時不時用菌絲拍打自己,安撫自己,哄睡自己。


我好像。


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18


「龍孢孢!」


燕摧寒激動不已,涕泗橫流,眼淚一股腦流到嘴巴裡面,嗆得他扶樹咳嗽,窘態頻出。


聽到呼聲,小龍孢驚恐地爬起身,就近躲到枯樹後面,探出半張小臉觀察。


金瞳恐懼地望著我們這邊,菌絲在她身後狂舞,

隨時準備攻擊。


而她曾經棲身的地方,土地焦黑,寸草不生,更不要提,遠遠近近的蕭瑟景象,綿延近數裡。


大致可以猜到,魔族身死,多半是她身上的毒素所為。


「龍孢孢,爹爹的小孢孢!」


燕摧寒異常激動,急得原地打轉,卻又不敢貿然靠近,生怕嚇到膽小的小家伙。


見狀,我的菌絲飛速探出。


注意到菌絲,小家伙的金瞳霎時放亮。


菌絲晃了晃,朝她輕柔地揮了揮。


而後,緊貼著地面,迅速朝小家伙蜿蜒。


小龍孢嗷嗚嗷嗚叫喚兩聲,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菌絲。


生長,蔓延。


焦土之上,兩縷菌絲纏纏綿綿地糾纏相擁。


仿佛荒蕪中唯一的生機。


對接成功!


「嗷嗚!嗷嗚!」


小家伙同他爹一般,是個小哭包,滾圓的淚珠兒噼裡啪啦往下砸,她歡欣雀躍地爬向我們。


「小孢孢!」


燕摧寒迎向小龍孢,誰都沒想到,我竟快過他許多。


沒等我抱住小家伙,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擄走小龍孢!


我錯愕看去。


齊修面目黑沉,單手提著小龍孢,滿臉嫌棄。


小龍孢嗷嗚掙扎,嚇得眼淚簌簌,她太小了,一時間亂了章法,忘記向齊修用毒。


「幽篁宗大弟子齊修,你做什麼,快放下他!」


白澤憤怒呵斥。


齊修五指枯瘦,鐵鉤般,鉗制住小龍孢的咽喉部位,稍稍用力,擰斷她的脖子輕而易舉。


燕摧寒無比憤怒,龍氣衝天,化作旋繞上升的飛龍,氣勢駭人。


「放下我的孩子!」


齊修餘光瞄向我,愴然冷笑:「靈根殘毀,丹田被封,如今我與凡人沒甚區別,倒不如賭一把。若想讓我放下她,也不是不可以,隻要……」


他的視線又轉向燕摧寒:「隻要,奉上你的龍角即可!」


雖為廢人,可齊修是體修出身,力氣驚人,小龍孢的性命被他捏在手中,眾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燕摧寒眸光堅定。


白澤驚惶失措地看向他:「你不會真想自斷龍角吧?


燕摧寒始終盯著齊修,但凡他有任一舉動,額角便禁不住滲下一顆又一顆的冷汗。


「有何不可?」


19


白澤無奈,閉上眼睛,默默運轉神通。


眼看燕摧寒真的要自毀,白澤睜眼,指指齊修,氣道:「小龍孢失蹤,一開始便是他所為,那日他朝你們喊話,一是為挑撥,二來,為的是轉移你們的注意力,從而偷偷用傳送陣帶走兩隻小龍孢!


「事後,他借由靈獸認主大典混進御獸宗,若不是小龍孢機敏聰慧,怕是難逃一劫,正是因為躲避他,小龍孢才會激發潛能,爬到冷杉樹上,繼而在御獸宗引發一場混亂。」


怪不得。


我一直以為小龍孢如我一般,自幼便要經歷一場顛沛流離。


原來,並不是這樣的。


都是惡人作祟!


眼看齊修手中的小龍孢氣息弱下去。


此時此刻,我渾身發抖,內心恨極了。


燕摧寒沒猶豫,在他自斷龍角的前一刻,我發瘋一般衝出去!


齊修面色慌亂,

鐵鉤般的五指剛要收攏,不知何時鑽過去的菌絲,卷住他的腳踝,將他倒吊而起!


齊修松手。


燕摧寒眼疾手快,接住下落的小龍孢。


而我沒有住手的意思。


流離多年,路程中,我見過瀕死的母貓,耗盡最後一口氣,把小貓送進好人家。


見過弱小的母兔,為保護小兔子,勇鬥猛禽。


見過母鹿為救小鹿,吸引狼群,跑進深山。


那時候,它們是向往。


這一刻,我是它們的化身。


「阿娘……」


細弱的聲音在彌天的血色中響起。


齊修慘死,數以萬計的菌絲穿透他的身體,死狀悽慘可怖。


我撸掉臉上的血。


視野內,小龍孢跌跌撞撞跑向我。


我迎上去,猛地把她抱進懷中,聲音哽咽。


「娘親沒有不要你。」


……


燕摧寒跑上前,龍尾溫柔地圈緊我們母女,他照例舔舐小龍孢一番,舔得她像是剛從水中撈出來的。


哭過後,小龍孢被他逗得嘎嘎笑。


燕摧寒用龍吻拱了拱她,

龍目似被月光滌過,柔情脈脈。


「龍孢孢,爹爹愛你。」


我靜靜看著父女團聚的溫馨時刻。


心生感慨。


原來,愛是可以宣之於口的。


20


近來,修真界愁雲慘霧。


至於為什麼,原因自然是出在我們一家十四口身上。


自御獸宗以及大荒澤之行後,小龍孢兩次震撼修真界。


尤其在魔族異動的危急時刻,小龍孢竟將他們全部毒翻,無一遺漏,可以說功不可沒。


燕摧寒便決定算筆總賬。


龍族有鎮守上域之責,同時,按照上古時期立下的規矩,上域七十二宗要定期奉上祭品。


然而,由於龍口下降,眼見龍族氣數將盡,各家便愈發地敷衍,尤其是有上域第一宗之稱的幽篁宗,上次呈奉的供品相當糊弄。


燕摧寒便準備秋後算賬,一家家找上門。


開門,收保護費!


原本,小龍孢備受冷眼、歧視,如今,哪個不長眼的敢在我們一家面前大放厥詞。


毒翻你啊!


我們過上相當逍遙的小日子,

每隔幾天,便隨機挑一家宗門,跑去人家山頭逛一逛,嚇得那些正道修士們,爭先恐後為燕摧寒奉上奇珍異寶。


簡直挑花眼。


今日,我們來到萬裡宗。


萬裡宗所受的恩惠尤其大,掌門甚至打開自己的私庫,任由燕摧寒挑揀寶貝。


當然,最後都進了我的乾坤袋。


「舒服!」


一條長龍整個癱倒在地,龍目眯著,龍須舒爽地折出十道彎。


而我,正吭哧吭哧給他刷鱗片!


「這邊,這邊。」


燕摧寒側身,用龍須點了點腰腹部位。龍尾跟隨我的動作,歡快地搖來擺去。搔到他痒處,龍尾還會高高翹起,龍筋麻酥酥的,與十道彎的龍須簡直如出一轍。


我咬牙,恨不得搓掉他兩片金鱗!


怪我,竟然會心軟。


萬裡宗的湯池遠近聞名,想著不泡白不泡,我們一家十四口便浩浩蕩蕩殺過來。


燕摧寒日常盡心照顧小龍孢們,從不會假我之手。


Ŧūₜ我平常混在小龍孢中間,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服侍。


吃靈果都是我先挑,洗澡時,他會先幫我洗刷一整日都拖在地上的菌絲,仔仔細細,絕無怨言。


今日,他洗完十二隻小龍孢,實在乏累,捶了捶腰。


我不忍,張口詢問他需不需要我幫忙刷鱗片。


哪能想到,燕摧寒這家伙,竟是一點都不客氣,當場答應,點頭都快點出殘影來!


好氣!


看不得他舒服得直冒泡,我壞心眼地暗暗探出菌絲,撓了撓他在我面前袒露的肚皮。


燕摧寒一個激靈,瞬間化作人形。


我沒防備,跌入湯池。


湯池水汽蒙蒙,男人高大的身形從後靠近,結實有力的臂膀將我整個圈在懷中。


「阿青,你故意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怪委屈。


我憤憤地哼他一聲,菌絲在他身上橫行霸道,燕摧寒眼尾滲淚,頭埋在我頸窩,哼哼唧唧。


忽然,他語出驚人:「我們要二胎吧。


「這次,用傳統的方式。」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漸漸熄下去,顯然是在難為情。


怕我拒絕,他趕緊補充:「要不然,小龍孢太寂寞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近處正玩水的小龍孢們,他們嗷嗚嗷嗚,鬧海一般,一個個互相咬尾巴,圍著湯池使勁撲騰,精力無限。


「他們……寂寞?」


燕摧寒理不直氣不壯地嗯了一聲。


「這次,我們來生小孢龍。」


他打動我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21


星月皎潔。


我做了個夢,夢到十年前。


草木成精要經歷至少三次淬魂。


淬魂好比人修的雷劫,每次都無異於一場生死攸關的考驗。


那是個春夜,淬魂開始後,渾身骨頭似被打斷。


我一聲未吭,跑去靜謐無人的山林,獨自忍受煎熬。


夜幕低垂,一隻垂暮老狗艱難地走進山林。


它太老,氣息漸弱,走不動路以後,臥在我視野可及的地方。


平日裡總被野狗追,導致我並不喜歡狗。


當時我關注它,為的是轉移注意力。


狗的天性如此,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便會告別主人,尋找僻靜無人的角落,靜靜地等待死亡。


可憐的家伙。


我心想,好在還有一隻狗陪我。


眼看月出東鬥,一家人舉著火把,心急如焚地找上山,他們看到即將咽氣的老狗,痛哭失聲,隨後便合力把它抬回家。


於是,四野裡,隻剩我孤孤單單一隻菇。


淬魂的痛苦仍在持續。


雨打林夜。


日暈三更雨,雨下得好大。


視線穿過雨幕,追著一家人離開的方向。


我心想,我才不羨慕。


騙人是小狗!


可是啊。


小狗有人愛。


小狗有家可以回。


小蘑菇沒有。


「汪~」


冷雨瀟瀟。


小蘑菇蜷縮著身體,學狗叫。


22


風停雨住。


兩個男人嘻嘻哈哈從山林間穿行而過。


「白澤一族仗著人多勢眾,欺人太甚!哪怕族內隻剩我們兩個,不照樣把他們打得滿地找牙!」


另一人金眸閃爍,高聲附和:「阿兄耍過一通威風,那白澤竟是敢怒不敢言!」


他們臉上赤橙黃綠青藍紫,

明明被打得滿頭包,可仍然不以為意,互相攙扶,一瘸一拐,朝山下走去。


「咦?阿兄你來看,這裡有隻小蘑菇。」


「是蘑菇精,在淬魂。」


「可憐。」


一隻修長如玉的大手,撈起水坑裡的小蘑菇,小心翼翼將她放置在幹爽的地面上。


小蘑菇已經恢復意識,身體能夠感受到溫暖。


她在盡力伸展菌蓋,表達謝意。


那人笑笑,拍拍她的菌蓋,匆匆告別。


小蘑菇虛弱地睜開眼睛,最後一幕,隻看到滾竹葉暗紋的衣角。


是正道修士?


那是小蘑菇立志要加入正道宗門的ƭŭₚ伊始。


之後很多年,她都在後悔。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會勇往直前地追上去,說出那句藏在心口多年的話:


請問……


「我可以加入你們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