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人人羨慕的「別人家的女兒」。


聽話,孝順,學習好,無一不優秀。


後來我如父母所願,高考成了遠近聞名理科狀元,當地記者爭先採訪。


可我卻當著記者的面,縱身跳下了樓。


1.


「五一假期又怎麼樣?距離高考還有幾天,你還有心思去玩?」


媽媽揪著我的耳朵,歇斯底裡地在我耳邊吼著。


我痛得眼淚直冒,卻不敢反抗,隻能諾諾開口:「不是去玩……是同學約我去圖書館學習。」


「學習?去哪裡不能學?非要跟你同學去圖書館?」


媽媽尖銳的嗓音仿佛要刺透我的耳膜。


仿佛除了學校和家,去其他地方就是在犯罪一般。


一旁抽煙的爸爸也跟著幫腔。


「聽你媽的,去哪學習不是學習?就非得要去外面?」


媽媽又用力地揪了一下我的耳朵:「我看啊,她就是想找借口出去玩!」


「上次我去接她放學,看到她跟一個男同學有說有笑!」


我張開嘴,

想要解釋當時那個男同學隻是想感謝我救了他。


他是個啞巴,總被外校的人欺凌,拳打腳踢的伺候。


我偶然路過,幫忙喊了句警察來了罷了。


沒想到他卻像個小尾巴似的,總是一聲不吭地跟在我身後。


我想告訴他離我遠點,可一抬起頭就看見媽媽臉上陰森森可怖的表情。


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來把我的骨頭卸下來。


還沒等我開口解釋什麼,爸爸的巴掌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臉上火辣辣的痛,爸爸卻仿佛還不解恨似的,拿煙頭惡狠狠地想要摁在我的臉蛋上。


「他媽的老子在你身上砸了這麼多錢,你竟然敢上學去勾引男人?」


「你賤不賤?我是供你讀書的,不是供你當雞的!」


我害怕地側頭一躲,滾燙的煙頭落在我的眼角處,痛得我尖叫出聲。


皮肉綻開的感覺讓我無法承受。


偏偏媽媽還在一旁皺著眉佯裝心疼地說道。


「茉茉,爸媽也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


她的話仿佛最後一根稻草把我壓垮。


怎麼才算懂事呢?


機械式地麻木地學習得獎,給他們臉上不停地添光才算得上一個好女兒嗎?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2.


爸媽原本打算罰我在房間反省一夜的。


其實說是房間,倒不如說是書房。


裡面隻有看不完的資料書,做不完的習題,不僅沒有扇能透氣的窗,就連一張床都沒有。


他們說睡好了就沒心思學習了,倒不如困了就趴在椅子上休息一會,醒來可以接著學。


他們說時間就是金錢,沒有必要把時間花在睡覺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


甚至在房間裡弄了一個沒有遮掩的簡易馬桶,讓我吃喝拉撒都在房間裡解決。


四面牆壁,密不透風,形同監獄。


隻是沒想到,班主任突然造訪了。


他說最近一次學校組織的心理評估測試中,我的測試結果很不理想。


他擔心我家裡遇到什麼困難,所以特地登門拜訪。


班主任是剛上任不久的男老師,

教學有方,因為年紀相差不大,所以平時和同學相處融洽,我們都很喜歡他。


我拘謹地跟在爸媽身後,努力扯著嘴角,習以為常地擺出禮貌又得體的笑容。


爸媽在外人面前擺出一副令人作嘔的開朗大方的家長作態,笑呵呵地給班主任倒了杯茶,說道:「小孩子心理能有什麼問題?還麻煩您親自來一趟。」


班主任正色道:「話可不是那麼說,現在無論是學生還是家長,其實很多都有很大的心理壓力的,你們看新聞上有多少跳樓的學生。」


「再加上茉茉現在正值高三,臨近高考,精神壓力更是大,我實在擔心她承受不住,所以特地來了解一下。」


媽媽皺著眉道:「老師你是不是想的太嚴重了?跳樓那些都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學習又吃力跟不上的壞學生罷了。哪像我們茉茉,又聽話又優秀,哪回成績讓我們操過心?」


爸爸也笑著附和:「是啊言老師,我們茉茉這麼聽話懂事,

哪會這麼想不開?」


「對吧茉茉?」


爸媽的視線投到我身上,明明是帶笑的眼睛,我卻能感受到視線中透露出的威逼和陰冷。


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碜。


連眼角剛剛被燙傷的地方都有些刺痛了起來。


我扯了扯嘴角,麻木地點了點頭。


「對,言老師,我沒什麼壓力。」


言老師注意到我眼角的燙傷以及臉上紅腫的印記,皺著眉問我。


「這孩子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此話一出,周遭的氣氛都變得緊張起來。


我無措地攥緊衣角,有點渴望他發現什麼,又害怕他當眾揭穿什麼。


隻能巴巴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爸爸很快出來解釋道。


「這孩子,剛剛不小心摔了一跤,撞我地上的煙頭上了。」


他的神情自然,讓人抓不出半點破綻。


「是吧茉茉?」


爸爸的眯著眼睛看我,明明是笑著,卻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仿佛我隻要搖頭,下一秒他就會衝上來把我掐死一般。


我背上滲出一陣冷汗,隻能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言老師。」


我不知道嚴老師有沒有發現什麼,送他出去時,他隻輕聲叮囑我。


「學習的同時也別忘了兼顧身體,有什麼問題可以聯系老師。」


我很想說,老師幫幫我。


可背後如同射線的兩道目光卻仿佛要把我穿透。


我隻能喏喏地點了點頭,含糊地應承了兩句。


3.


門剛關上,我就感覺後背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


我毫無防備,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爸爸的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我身上,嘴裡不停咒罵道:


「媽的,剛剛你那眼神怎麼回事?想告狀說老子打你是吧?老子打你是為你好!要不是老子管著你,你早就他媽的學壞了。」


媽媽的話如同魔咒環繞在我身邊。


「茉茉,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連個簡單的心理測試都做不好。」


說著說著,她竟落下淚來。


「爸媽也是為你好,我們還會害你不成?


他們總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毫不留情地踐踏我的尊嚴。


有一次我用偷偷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一條特價的碎花裙,媽媽知道後拿著剪刀把我裙子剪得如同布條一樣破碎。


爸爸把身上隻穿著內衣褲的我推出家門,任由我怎麼用力拍打門也無動於衷。


零下一兩度的天氣讓我冷得瑟瑟發抖,寒風仿佛能吹進我心裡似的,吹得我心髒直發顫。


爸爸說你不是喜歡打扮發浪嗎?那幹脆也別穿了。


我哭喊著說知道錯了,頂著鄰居異樣的眼光,一遍遍地拍打著門道歉。


隔著一扇門,媽媽的聲音傳來。


「茉茉,爸媽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還小,學什麼打扮?心思放在這些上面了,成績退步了怎麼辦,你的未來怎麼辦?」


後來我再也不敢穿自己喜歡的衣服,隻能每天穿著寬松肥大的校服,就連頭發也剪成容易打理的齊耳發。


在我拿著成績向他交差時,面對眾人的吹捧,爸爸沾沾自喜,

說自己教導有方,把孩子教得乖巧聽話。


在別人眼裡,我就是個乖巧,懂事,成績好的別人家的孩子。


可隻有我知道,我經歷的是什麼行屍走肉的日子。


不過我想,隻要我高考完就好了。


我腦海裡閃出小啞巴呆呆地衝著我笑的畫面。


自從那次我救下他,他就總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偷偷把牛奶和糖果塞滿我的櫃子。


他不會說話,就在紙上用好看的字體一筆一畫地對我說著感謝的話。


他會注意到我隱藏在肥大校服袖子下的青紫的痕跡,不動聲色地在我櫃子裡放跌打藥和膏藥。


他會紅著臉寫紙條問我,以後要考哪個大學。


他說他奶奶很好,做的飯菜很香,有機會一定要請我去他家吃飯。


是啊,我還有個小啞巴要保護呢。


隻要和小啞巴考到同一個大學就好了。


那是唯一支撐我活下去的希望。


3.


爸媽把我關在房間裡,給了我幾套心理測試題。


他們說除非做到評估正常,

否則別想吃飯出門。


他們似乎把這項測試題當成了平時的習題,隻要多刷幾套就能取得好成績。


一套題做不過關,那就做兩套。


兩套不行就三套、四套……


無窮無盡的測試卷子,望不到盡頭的題海。


似乎要把我整個人淹沒。


直到我取得讓他們滿意的成績為止。


我麻木地做著他們給我的測試題。


等我做出一份並不真實但令他們滿意的心理評估後,爸媽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爸爸摸著我的腦袋笑著誇我,我卻猶如驚弓之鳥般縮了縮身子。


媽媽為了表揚我,難得給我買了個小蛋糕慶祝生日。


我這才意識到今天是我的生日。


之前為了擠時間學習,爸媽從不會浪費時間讓我過這種沒有意義的節日。


蛋糕上的蠟燭一閃一動,燭光映出爸媽的笑容,我卻覺得他們如同一對來自地獄的惡魔。


「茉茉,快吃蛋糕。」


我扯了扯嘴角,強迫自己勾起一個笑容。


「爸媽,你們吃吧,

我沒什麼胃口,蛋糕有點膩……」


下一秒,我的腦袋被摁進了蛋糕裡。


「他媽的,讓你吃就吃,現在還挑上了?」


4.


蛋糕上的奶油糊了我一臉,差點讓我呼吸不過來。


好不容易抬起頭後,爸爸大手一揮,把蛋糕拍掉在地上。


原本漂亮精致的蛋糕,瞬間變得破爛不堪。


鏡子裡倒映出我的模樣,五顏六色的奶油糊在我的臉上,滑稽得像個小醜。


「茉茉,爸媽好心給你買蛋糕過生日,你怎麼就這麼任性呢?」


媽媽又是那套說辭。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順著臉頰融化掉臉上的奶油,滴落在地上,形成有顏色的淚珠。


「老婆,別管她。給臉不要臉,給老子跪下來把蛋糕舔掉!」


我不敢反抗,隻能像狗一樣跪在地上,把地上摔爛的蛋糕一口一口舔掉。


我不敢吃太慢,我怕爸爸又生氣了打我,隻能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著蛋糕。


爸爸見我這副模樣,笑著雙手抱胸。


「棍棒底下出孝子,果然不打不聽話。」


「平時就是揍少了才這麼任性。」


喉嚨黏糊糊的,像是被一層油紙糊住了一般,我發不出半點聲音。


隻能機械式地重復著吃蛋糕的動作。


任由惡心的感覺在胃裡翻滾。


再忍一忍。


我在心裡安慰自己。


高考倒計時就像是我的解放倒計時,我每一天都在祈禱著快點高考完解脫。


隻要高考完就好了。


我想。


5.


臨近高考,學校又組織了一次家長會。


言老師在講臺上囑咐著家長會的事項時,我緊張無措地攥緊了衣服。


我不想讓爸媽來參加家長會。


因為最近一次月考,我全級排名退步了兩個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