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我無動於衷,他又沉沉開口。
「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互不幹涉對方的私生活。」
「今天是她破壞規定了,所以合約作廢。」
我沒有接,沉默了會兒,才慢慢開口。
「宋總,放過我吧。」
「我不會和你結婚的。」
男人氣極,拳頭緊緊攥起,「祝雲爭,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我的眸光緩緩地落在他身上,「宋蔚然,你對我來說,隻能是宋總。」
「昨晚躺在我身側的時候……」
「和那些李總、張總,都沒有任何區別。」
屋內寂靜無聲,宋蔚然的拳頭忽地松開。
下一秒,桌上的飯菜被他一概掃落在地,湯汁濺得滿地都是。
他指著我,怒氣衝衝,「你給我滾!」
「祝雲爭,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房間門被狠狠甩上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出神。
胃裡痙攣不斷,
喉間一陣痒意,我垂下頭,低咳出聲,鮮血從指縫間溢出,刺痛了我的眼眸。醫院裡,外婆見了我,撐起身子,溫和地笑著。
「阿萱,前幾天有一個小伙子來看我了。」
「他說自己叫蔚然,宋蔚然。」
外婆別有深意地看著我,擠眉弄眼,「我瞧著,那是個很出色的小伙子,長得比啊珩還要好看。」
「外婆啊,怕自己連累了你,也怕九泉之下還要擔心著,沒人照顧我們阿萱……」
我削蘋果皮的手一頓,卻什麼也沒說。
經紀人打來電話的時候,語氣很焦急,「爭爭啊,你是不是得罪什麼大人物了?」
「自從和陳萱萱的那件事後,我們好不容易才能接到一部劇。」
「什麼都談好了,那邊忽然又要撤資,說是但凡有你參演的劇,宋氏集團統統撤資。」
「這不是把人逼到死路上了嗎!」
我揉了揉眉心,宋蔚然這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報,他在我身上吃了虧,
就一定要從另一件事情上報復回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宋氏集團。
宋成風見了我,大步衝上來揪住我的領子,怒氣森然。
「祝雲爭,把我哥害成這樣,你還敢來?」
「他那晚喝酒喝到胃吐血,你知道嗎?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你這個害人精,冷血的女人,以後一定不得好死!」
我的目光掠過他,和他身後的宋蔚然對視。
然後面不改色地走到他的對面,安靜地看著他。
「宋總,我有哪裡讓您不滿意了,您大可直接說出來。」
「這份工作,是我唯一的經濟來源。」
宋蔚然唇角揚起的弧度滿是嘲諷,「你不就是想要錢嗎?」
「就在這兒,脫吧,脫一件我給你一萬。」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明白,宋蔚然就是想要羞辱我。
他在為那天早上的事情報復我。
想及此處,我的臉上露出取悅他的笑容,乖巧應下,放低姿態。
然後伸手脫下自己的外套,
「宋總出手果然大方,不過襪子也算一件哦。」肩頭白嫩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時,宋蔚然愣住了,瞬間摁住了我摸向毛衣的手。
無言以對,我靜靜地看著他。
男人挫敗地垂頭,眼眶泛紅,用力掐住我的下巴,緩慢抬起,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祝雲爭,你他媽是快要窮死了是嗎!」
是啊,我快要死了。
我想衝他咧嘴一笑,可是一張嘴,一股血湧到了喉頭,下一秒,不可抑制地噴了出來。
血滴沾染了他的衣服,鮮紅一片。
宋蔚然瞬間慌了神。
10
下雨了。
細細秋雨敲在窗子上,格外惹人纏綿。
我醒來的時候,病房裡有兩個人,周珩穿著白大褂,憂鬱的眼神朝我看來。
宋蔚然臉色泛起一陣蒼白,雙眼裡布滿了紅血絲。
胃癌,晚期,久病難醫。
患者存活的時間在幾月到幾年不等,五年內的存活率隻有 30%。
周珩嘆了口氣,主動走出病房,合上了門。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周珩肯定跟宋蔚然說了什麼。
僵硬在地上的男人手指顫了顫,哆嗦著嘴唇,開口問,「什麼時候的事?」
「你怎麼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我偏了偏頭,看向窗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重要嗎?」
「我身邊有周珩陪著,不需要你。」
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我勾起蒼白的嘴角,諷刺地笑笑。
「再說了宋總恨我入骨,怕是做夢都想掐死我。」
話音剛落,男人驟然紅了雙眼,「別說了,求你了……」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又小心翼翼地松開,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阿萱,對不起。」
「我驕傲、不甘,一身硬骨頭被人活生生敲碎,卻又咽不下去。可是這十年來,我從未有Ṭű̂₄一刻忘記過你!」
「十八歲的我,睚眦必報,想要你臣服、要你悔恨,主動求我原諒。」
「可二十八的我,
隻想要你平安……」我頓了頓,眼神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男人跪在我的病床前,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宋蔚然仍是在低聲呢喃,「阿萱,我明明那麼愛你,卻一直在傷害你……」
「都過去了,」我的指尖輕輕蜷縮起來,然後扣進掌心。
許久,我打量著他,輕聲細語道,「宋蔚然,人生有很多個十年,過去發生的事情,我早就忘記了。」
「我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各取所需罷了。」
我瞧著他,笑得沒心沒肺,「何必動真感情呢?」
像是重物落地,他聽了我的話,怔了好一會兒,身體忍不住顫抖了起來,眼裡摻雜著痛與悔的洶湧愛意。
窮途末路,高傲如他,宋蔚然終於肯低下了高昂的頭顱,朝一個瀕死之人奉上一顆真誠又熾熱的心。
他閉了閉眼,眸中有不甘、有不舍,卻隻是喃喃自語,「阿萱,我愛你。」
最後,他脫力般地用額頭抵住我的床角,大滴大滴的眼淚垂落在地面上。
復雜的情緒湧入心底,我闔上眼,冷冷道,「宋蔚然,別哭了。」
「你哭得真難聽。」
他走後,我坐起身來,想讓自己放空,眼淚卻猝不及防地從眼角滑落。
宋蔚然這一輩子就求過兩個人。
一個是酗酒買醉的父親。
另一個就是我。
從一貧如洗到商業巨鱷,他一路走來有多麼不容易,沒人知道。
而我,注定不能成為他生命裡的汙點。
11
後半年,一場被雪藏了好久的電影全國放映,票房大增。
身為女主角的我一炮而紅,那個在劇組跑龍套的小透明忽然火了。
這背後是誰的資本和勢力,不言而喻。
網友們都在誇我的顏值、我的演技還有我的舞姿,可我再也沒辦法跳舞了。
還發生了一件大事,女星陳萱萱被爆出偷稅漏稅、夾帶資本、籤陰陽合同、私底下耍大牌……
任何一件事,單獨拎出來,就足以壓得她翻不了身。
毫不意外,我取代了陳萱萱,成功奪得今年電影界的桂冠。
一筆巨款下來,我先是將二十萬打到了周珩的賬戶,用來償還他這些年對我的幫助。
剩下的那些錢,我全部存到了外婆的醫療卡上,足以保證她晚年再無後顧之憂。
眾多的劇本、代言和資本主動找上了門,我卻公布了一個消息,等領完這個獎項後,就徹底退圈息影。
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再三折騰了。
領獎的那天,我望向車窗外,忽然想起十八歲分別那天,我梗著脖子,告訴宋蔚然。
「騙你,我出門被車撞死。」
走神的瞬間,一輛大貨車直直撞了上來,伴隨著一聲大吼,「祝雲爭,你去死吧」,我徹底昏迷了過去。
再次睜眼,我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幸運的是,我還有意識。
周珩守在我的身邊,寸步不離,他說,「駕駛貨車的是陳萱萱的死忠粉,拼了命也要跟你同歸於盡。」
「那人當場死亡,隻有你和司機命大,撿回來一條命。」
他還說,
「爭爭,你現在的身體,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想扯著嘴角,對他笑笑,卻牽連起渾身的傷口。
外婆哭了一天,一直說她心慌,等到真正見到了我,懸著的心才放松了下來。
我忍著疼痛,踏入房門的時候,就看見哭得悽悽慘慘的小老太太。
她頭發花白,幾乎要看不到黑色的痕跡了。
小老太太抬起婆娑淚眼,緊緊抓住我的手,哽咽道,「阿萱,我做了一場夢,夢到你要跟你母親一樣要離開我了——」
我垂眸看著老人,低頭給她掖了掖被子,眸色像夜色一樣安靜。
「外婆,我要去周遊世界啦,完成我十八歲時的夢想。」
我柔著嗓子,跟哄小孩似的,「你要是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好不好?」
外婆安然睡去,我踏著風雪,回到醫院。
在桌面留下一部手機和一張紙條,錄音裡滿滿當當是我的聲音,足夠外婆一天聽一條了。
十八歲時,
我有一個周遊世界的夢想,和宋蔚然一起。而現在,車禍留下的創傷和胃癌帶來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剜著我的心,像是一把利刃一樣。
疼,太疼了,我忍受不住的。
我要風,要海,要自由。
開玩笑的,我要死了。
我起身,將大把大把的安眠藥,吞進了肚子裡。
然後安靜地躺在床上,雙手交疊,等待死神的降臨。
迷迷糊糊中,我難過地想,命運兜兜轉轉,到底還是沒能放過我。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劇烈的拍門聲,可是我太困了,沒有力氣做出什麼回應來。
昏迷過去的前一秒,時光有一瞬間忽然變得很慢,我似乎看見有人衝了過來,裹挾著一身的風雪。
他探了探我的鼻息,崩潰大喊著阿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那一刻,我終於確定,在時光的河流裡,十八歲的那個少年向我奔赴而來。
我在他的懷裡,身體慢慢冷去。
10 番外—宋成風視角
宋蔚Ṭú₌然是我的好哥們,
一輩子的那種。從高三轉校到畢業創業,我跟在他的身後整整十年。
宋哥是個很令人ţŭ̀₆信服的男人,沉著冷靜、年少有為,一手建立了宋氏集團這個商業帝國。
可他偏偏就栽在了一個女人身上。
我看不上祝雲爭的囂張跋扈和始亂終棄,我比宋哥還要恨她,巴不得她一輩子也不要再出現。
十八歲那年,祝雲爭消失了。
宋哥在家裡悶了整整三天,我去的時候,滿屋的酒瓶子,煤氣濃烈的味道在空中燃燒,他差一點死在那一年。
報考大學的時候,他舍棄了從小一直向往的軍校,讀了一所頂尖院校的金融系。
我不解,少年沉默寡言,良久才紅了眼,他說,「阿珩,你說我要是變得有錢有勢,她會回來找我嗎?」
二十八歲那年,祝雲爭回來了。
公主的象牙塔塌了,她落入了塵世,嘗遍了苦楚,瘦了也很多,眼裡再也沒有曾經的光彩了。
見到她的那瞬間,宋哥差點哭出來了,
可是她的眼神更冰冷,渾身帶刺,讓人難以接近。被祝雲爭拒絕的那晚,他喝了個爛醉,望著窗外的月光,眼睛是紅的,就連雙手也在顫抖,他說。
「阿珩,我想追回她。」
「她是象牙塔尖上的公主,是纖塵不染的白月光。」
「月光本不該墜落的。」
在商戰裡手段狠厲的男人又一次哭紅了眼,他捂住臉,眼淚卻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可是,她不喜歡我了,她厭惡我……」
後來,祝雲爭生病了,胃癌晚期,治不好的。
宋哥把公司暫交給我管理,獨自爬上了郊外陡峭難攀的大山。
三步一叩首,跪上慈悲寺,蹣跚步至大雄寶殿,隻為給他的心上人祈福。
再後來,祝雲爭死了。
死於自殺。
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男人冒著風雪從慈悲寺趕來,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失聲痛哭。
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張紙條,裡面隻交代了她的外婆,其餘的人,隻字未提。
我想,大概那人要與他此生不復相見。
祝雲爭死去的第四十九天,宋哥坐在落地窗前發呆,大廈下空蕩蕩的,他的眼裡也空蕩蕩的。
那一瞬間,身為旁觀者的我,心裡也湧上一股說不清楚的難受。
如果祝雲爭也在。
如果她還在,宋哥絕不會是如今的樣子。
沉默、寡言、無悲無喜,像個活死人,在為人守寡。
「阿珩。」
「我夢到她在那邊被人欺負了。」
文不對題的一句話,我瞬間鼻子一酸,紅了眼眶。
那晚,是他主動說得最多的一次話,他向我交代了公司、交代了祝雲爭的外婆、交代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小事情。
萬籟俱寂,燈光閃爍,忽明忽滅,我猛地坐起身來。
凌晨一刻,宋蔚然於家中割腕,最終搶救無效。
「祝雲爭,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