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於是她急忙去喊沈明，沈明面色嚴峻地看著這封郵件，撥打了沈雨的電話，無人接聽。
宋蘭芝六神無主起來，沈明繼續播放了視頻。
【媽媽，我是沈雨，本來不該打擾你，但你養育了我二十幾年，我需要對你有個交代，這應該算是一封遺書……】
說到這，沈雨費勁地喘了口氣。
宋蘭芝還沒有反應過來，什麼遺書，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
【對不起，最後還是讓你不省心了，我腦子裡長了個東西，醫生說很難治好，很抱歉沒有告訴你，我本來想找個地方安靜地去死，但是梁老師不想我放棄，於是我就偷偷去治病了，我現在在德國，明天就要上手術臺了，有些事情我需要解釋說明一下，如果我下不了手術臺，請你們不要難為梁老師，是我拒絕通知你們的，還有，梁老師替我墊付了很多醫療費，我希望你能替我還給她，
這部分是我欠你的，如果有下輩子，我會當牛做馬還給你。】說到這，沈雨哽了一下，她的眼圈紅了。
宋蘭芝沉浸在巨大的震驚裡，她渾身一軟，整個人撐不住了癱在椅子上。
她聽見沈雨又開口說道:【媽媽，我知道我不該怨你，可我還是想問你，你的日記本裡一頁都沒有我嗎？媽媽，你愛我嗎？】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宋蘭芝和沈明就這樣沉默了很久。
久到兩人好似成了一座雕塑。
而這一切被沈明的手機鈴聲打斷，備注是囡囡。
幾乎是瞬間，宋蘭芝就搶過手機接了電話。
「你怎麼能跟我們開這種玩笑，沈雨！這不好笑！」
宋蘭芝幾乎是吼出這句話的，她整個人搖搖欲墜，直到沈安怯生生地開口:「媽媽，是我啊，我不是姐姐。」
宋蘭芝不可置信地拿下來確認了兩遍，她瞪大了雙眼質問沈明:「囡囡為什麼不是沈雨！」
沈明還處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
被宋蘭芝猛地一質問，他慌了神，他拿過手機使勁找沈雨的聯系方式。卻發現他的備注隻是簡簡單單沈雨兩個字。
對啊，為什麼安安是囡囡，沈雨卻是沈雨。
他大腦裡隻剩這句話，就看到宋蘭芝發瘋一樣朝外跑去，中途甚至摔了好幾跤。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坐上了飛機。
在沈雨學校教務處裡，沈明第一次看到宋蘭芝紅著眼大吵大鬧。
「我女兒呢？讓我見我女兒！」
「我要見我女兒！」
「沈雨！我的女兒！我要見她！」
他跟宋蘭芝相伴五十多載，最困難時，都沒見她失過態。
沈明突然覺得自己冷靜得可怕，可他這種冷靜在看到病房裡毫無聲息的沈雨時，突然崩塌。
他整個人癱在了地上，原來那不是冷靜，是不敢相信。
10
宋蘭芝揪著梁媛的衣服不肯放手，反反復復就嘴裡就一句話:「你憑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要告你！
我要舉報你！」看著這對姍姍來遲的夫妻，梁媛腦子裡那根弦崩斷了。
她開始歇斯底裡的質問:「為什麼不告訴你們，你們心裡真的沒點數嗎！這麼多年！你們在乎過她嗎！我都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父母！你眼裡有過沈雨嗎！沈雨愛吃什麼？喜歡什麼？你們知道嗎！沈雨的生日你們給她過過幾回？研究生報到那天，五個學生，隻有她自己的家長沒來，我問你們，你們在哪？」
宋蘭芝被這一聲聲質問敲醒了大腦，她開始感到害怕惶恐，她本能地想求助，回頭卻看到一癱爛泥一樣的沈明。
他們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到了絕望與後悔。
宋蘭芝抓住梁媛的手漸漸沒了力氣，她癱在了地上。
兩個人幾天之間像老了十歲。
宋蘭芝隻剩一個動作，她盡力地靠近沈雨，直到把身子貼在牆壁上。
呆滯了一會，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已經淚流滿面。
她恍惚想起沈雨的反常，那天她突然回家，
第二天早上又突然離開。她說她不舒服，她明明說了的，自己怎麼就沒進去看看，還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
她又想起沈雨那天問她她出生時什麼模樣，當時她怎麼就什麼都想不起來。
沈雨是她第一個孩子，她怎麼會忘了，被迫把她拋下的痛苦，就是因為太痛了，所以她想不去想就不痛了，可她也忘了不去想就會忘記。
也就忘了，沈雨出生時，她曾想她一生健康快樂。
也就忘了，在西北第一次遭遇漫天黃沙時她慶幸沈雨能安穩地睡在家裡。
宋蘭芝總覺得沈雨不親近自己，或許是因為沈雨六歲再見她時，怯生生地不敢抬頭，缺失的六年，讓她不知道怎麼開始培養感情，而沈安又在這個時候出生了。
沈安很吵吸引了她的所有注意，她把沈安從一個小不點一點點養大，自然投注了更多的感情和心血，所以她的心一點點偏移到再也沒有沈雨的位置。
如今，後悔已經沒有用了。
宋蘭芝是個唯物主義者，
但她從現在開始每天祈求滿天神佛，隻為讓她陷入昏迷的女兒能夠醒過來。11
這是第七天，沈雨還在昏迷，梁媛翻著她的日記本不停流淚。
那對夫妻頹廢了三天後，又突然活了過來。
隻是不肯離開醫院半步，每天的探視時間，他們都搶著進去。
宋蘭芝鼓起勇氣找梁媛道了歉。
清醒過來後，她很感激梁媛對沈雨施以援手，否則她就會徹底失去沈雨。
梁媛看著唯唯諾諾的宋蘭芝，終究還是不忍心。
她將沈雨的日記本遞給她，如果沈雨醒不過來，那這就是唯一的念想了。
宋蘭芝謝了又謝梁媛，她緊緊抱著這本日記本。
她掏出眼鏡，小心翼翼地翻開。
【7 月 10 日，天氣陰。這是我第一次寫日記，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寫給誰，那就先寫給我自己。沈雨，謝謝你一個人走了這麼久，你已經很厲害了，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宋蘭芝的鼻子一酸，她又想到沈雨問她的問題，
為什麼日記本裡沒有她的那一頁？是啊，怎麼會沒有呢，她怎麼就一個字都沒寫呢？
【7 月 20 日，天氣晴。今天天氣好，好適合爬山，要是有可能，我想約梁老師爬山，我還有點貪心，想和梁老師穿親子裝去。】
宋蘭芝的心髒猛地痛了一下，這天是他們和沈安出去家庭露營的日子。
在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拍照時，沈雨隻能一個人蜷在病床上。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小雨喜歡爬山。
【8 月 1 日，天氣多雲。我又犯病了，不過這次的幻覺有點幼稚，我居然成了公主，還穿著層層堆疊的公主裙鑲滿了珍珠，都多大人了，怎麼還能喜歡公主裙呢。】
宋蘭芝已經泣不成聲，因為沈雨說的公主裙是沈安八歲生日時的禮物。
【8 月 10 日，天氣晴。今天又把梁老師惹哭了，因為治療毫無作用，我也很難受，拜託拜託老天爺借我點運氣。】
【8 月 20 日，
天氣晴。今天沒力氣寫了，偷偷懶，畫朵花吧，梁老師，要開心。】【8 月 28 日，天氣小雨。馬上就要去德國了，希望有好消息，我真的不想死的，也不想讓梁老師再哭了，安安今天發消息希望我去送她上學，抱歉了，妹妹，姐姐去不了。】
…
【9 月 26 日，天氣晴。明天就要進手術室了，我居然很平靜，堅持到現在，就算結局真的不好也沒關系了，梁老師，如果你看到了現在，那請你不要為我傷心了，謝謝你，陪了我這樣一段日子，想說的話很多，可現在卻不知道寫些什麼，梁老師，要保重，我就算在天上也會保佑你的。】
宋蘭芝和沈明把日記本從頭翻到尾，才發現沈雨一句話都沒留給他們。
這算報復嗎？宋蘭芝想，沈雨的日記本裡沒有她。
原來竟然這麼難受，宋蘭芝靠著沈明哭到不能自已。
12
我沒有想到自己還能再睜開眼，我覺得自己睡了很久，
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第一眼看到梁老師以及他們。
每個人的眼圈都紅紅的。
醫生說我的運氣很好，雖然以後也要不停吃藥，但命是保住了。
梁老師告訴了我我昏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她說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原諒他們。
我看著他們小心翼翼的表情，覺得心情復雜。
但我沒辦法，我不知道怎麼跟他們相處，怎麼面對他們。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媽眼神明顯黯淡了，但她還是強顏歡笑說沒關系，我們慢慢來。
這幾天她和我爸跟我道了很多次歉，我不是不原諒，隻是太久了，久到我不再希望。
可能這輩子我再也無法與他們親近起來。
在德國又待了一個月，回國那天，沈安紅著眼死死摟著我不松手。
爸媽勸她我的身體還很虛弱，她才松開我，把我上下打量了個遍。
最後說了句：「瘦了。」然後開始嚎啕大哭。
我手足無措，沈安卻一邊哭一邊道歉。
她知道了一切，
爸媽沒有瞞她。她隱藏了所有視頻，刪除了所有朋友圈，我勸她沒有關系，那些都是你得到的愛，也是你應該得到的。
沈安卻倔得嚇人，她對我說。
「你沒有的，我也不該有。」
他們本來想帶我回家，可我堅持留在了梁老師的城市。
我認真跟我媽談了談，我對她說：「可能我們的親情就是緣淺，我沒有辦法再接受你們的愛。」
我媽哭了，但她尊重了我。
最後她和我爸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飛機。
沈安從這以後，也很少回家，一放假就來找我，她甚至倔到不要家裡的錢，她想盡辦法兼職賺錢。
每個節日和我的生日她都精心挑選禮物。
我知道她給自己背了一層枷鎖，我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可她紅著眼睛對我說：「姐，我不這樣我心裡難受，難受得快死了。」
我嘆了口氣，隻能由她。
我媽也開始頻繁寄東西，寄的東西也很奇怪。
發卡、玩具熊、芭比娃娃、仙女棒，
甚至還有公主裙。不知道是不是從梁老師那打聽到我喜歡吃柚子。
總是用真空抽一大袋柚子，剝得幹幹淨淨，一點白絲都沒有。
還有各種我喜歡的菜，每次都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
我爸則是去爬各種山，爬完回來就給我發照片,還附上各種攻略和他的評價,順便再小心翼翼問我要不要去。
我都明白我都知道,他們想補償我。
可我已經不是那個 6 歲小女孩了。
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我有我的生活,他們有他們的。
我正式認梁老師當了幹媽，梁老師說她才不要下輩子當我媽,這輩子她就要當我媽媽。
我終於在 24 歲末尾得到了幸福。
13【番外】宋蘭芝視角。
又來偷偷看小雨了,今天是她生日，禮物寄到了她門口,我挑了好久，不知道她喜不喜歡。
一段日子沒見,總覺得小雨瘦了點,是不是最近沒有好好吃飯。
看到安安了,她也飛來了。
真羨慕安安,
可以抱抱小雨,賴在小雨懷裡撒嬌。我也好想再抱抱我的小雨，可小雨看見我會為難。
老沈掏出手機偷偷拍了幾張照片，還說下次帶相機來,不然離太遠拍不清楚。
晚上她們要去梁老師家吃飯,我拜託梁老師讓我做了幾個菜。
她看著我表情復雜,說她會勸勸小雨。
我很感謝她,又有點緊張,怕小雨吃出來這菜是我做的。
梁老師告訴我,小雨說很好吃。
我懸著的心放下了。
小雨的生日過了，我和老沈一直待到晚上十二點，看著她熄滅了房燈，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第二天回到家，老沈就急忙出去衝洗照片。
我則是像往常一樣去小雨房間坐會。
從德國回來打開小雨的房間，裡面空空蕩蕩的，所有東西都被收拾到幾個箱子裡。
我才知道小雨究竟有多失望，她想抹除這個家裡她留下的所有印跡。
我和老沈邊哭邊整理她的屋子,廢了好大勁才還原。
看到妹妹視頻的時候，
我還坐在醫院的冰冷鐵椅上，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化驗單。「這落」我開始懊悔，怎麼就沒多誇誇小雨呢。
也是從那天,我和老沈開始買東西,看到娃娃會買，看到好看的裙子會買，看到可愛的玩具會買。
小雨的房間裡堆滿了這些東西，就沒有那麼空了。
那我就可以欺騙自己,小雨沒有離開我。
我摸了摸兜，掏出一盒彩筆,輕輕放在桌子上。
我又拿過一旁的日記本,戴上眼鏡，認真開始記錄。
【2004 年 3 月 25 日，天氣晴。今天是小雨的六歲生日,我給她買了她最喜歡的彩筆，有 24 個顏色呢。小雨，媽媽發誓這次會聽你說的，無論你變成小貓小狗還是小兔子,媽媽都愛你，永遠愛你。】
落下最後一個字，我的眼淚落到了日記本上。
這一切早已錯過了。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