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救了重傷的陸知翡。


可他卻將採藥女當成救命恩人,金屋藏嬌。


我幾次解釋,三年前救他的是我。


陸知翡卻越加鄙夷:


「當日娶你不過權宜,」


「你既無容人之量,便自請下堂吧。」


何必麻煩。


我用三十年壽命,換他復明痊愈。


如今我隻剩一個月可活,


我一死,他便能喪妻再娶了。


01


陸知翡怒氣衝衝來我院子時,


我正恹恹躺在榻上。


「林雁儀,你是怎麼管家的,子苓畏冷,為什麼房裡沒有銀炭!」


我的身體如今越發虛弱,就連嘲諷都顯得軟綿,


「陸大人莫不是忘了,上個月你剛奪了我的中饋之權,」


「她溫子苓要用什麼東西,哪輪得到我來安排?」


陸知翡咬牙道,


「銀骨炭隻有你這裡才有,子苓身體虛弱,就不能給她先用嗎?」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想用自己去買,堂堂知府大人,還要惦記我這點嫁妝嗎?」


陸知翡指著我,

手指發抖,


「你明知道這種炭隻有京城才有,就當是我向你買的,先給子苓用不行嗎!」


「不行。」


「我原以為你跟京城女子做派不同,沒想到也是小肚雞腸,最善陰私。」


「你就守著這堆銀炭,好自為之吧!」


屋內的銀骨炭燒得火熱,我卻隻覺得悲涼。


02


原以為自己早已經不在乎。


可再次被中傷時,還是免不了鼻子一酸。


明明三年前,蓋頭揭開的那一刻,


我還在想,今後該怎樣與他兩情繾綣。


龍鳳花燭下,我對得上是他波瀾不驚的雙眼。


那晚,陸知翡未同我喝合卺酒。


他微微啟唇,聲音如山間碎玉,


「露寒風重,姑娘好好歇息。」


我原以為是他要強,不願提及救命之恩。


無妨,隻要能陪伴在他身邊,當好賢內助。


他總能看到我的好。


陸知翡公務繁忙,


不論多晚回來,總有我為他端上的熱湯。


他神色淡然,疏離中帶著冷漠,


讓我不用準備無用的東西。


直到那次,我去給他送披風時,


看見他摟著一名女子,神色親昵,


「昔年大壩決堤,我被渾水迷了雙眼,多虧子苓不舍晝夜在旁照顧。」


同僚紛紛恭喜,稱那女子為嫂夫人。


原來,他不是不願提起恩情。


隻是錯把採藥女當成了恩人,金屋藏嬌。


03


新來的小丫鬟玉豆急得直跺腳,


「夫人快去向大人解釋吧,隻要夫人服軟,大人肯定會不計前嫌。」


解釋?


我又不是沒解釋過,


陸知翡不會相信的。


他隻會嘲諷問我,


「一個遠在京城的內宅女子,是怎麼忽然會醫術的?」


「況且救我之人是個啞子,難道你還想說,是你扮成啞巴喬裝的不成。」


現在想來,我也不知當初為何能有這樣的毅力。


明明自己不善騎馬,


卻在得知他失明的那一刻,日夜兼程跑斷五匹馬,趕來他身邊。


那時的陸知翡孤零零蜷縮在床角,


與昔日京城矜傲的貴公子判若兩人。


他拒絕我的幫助,冷笑問我是不是也來看他笑話的。


為了不折損他的驕傲。


我用指尖在他手心寫下:


我是福陽縣百姓,感念大人救我等於水火,特來相報。


後來,我無數次想過,


若當時我將身份告知,死皮賴臉留下。


他難道真的會趕我走嗎?


當時裝啞,也僅僅是想保全他的顏面。


未曾想被溫子苓乘虛而入。


她與我年齡相仿,身形相仿。


我裝啞,她真啞,


還是採藥女,會醫術。


我照顧了他整整三個月,


溫子苓便為我送了三個月的藥。


所有大夫說陸知翡復明的希望渺茫。


是我苦求苗疆巫醫,用三十年壽命換他痊愈。


代價便是,我隻剩三年可活。


如今已過了兩年十一個月,


還有一個月,我便可徹底解脫了。


04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虛弱無比。


二十日之內,


我要將自己的身後事全部安排妥當。


再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靜靜等死。


反正這世上已經沒人要我了。


死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陸知翡總說我是京城裡衣來伸手的小姐。


可他明明知道,我本就是林氏的一枚棄子。


阿娘在時,我還能得父親展顏。


阿娘死後,父親便再沒問過我。


誰讓我一出生,左手就隻有半根小拇指呢。


這樣的畸形兒,對林氏沒有任何助力。


繼母吝嗇,隻在人前表現,背後卻少衣縮食。


陸知翡曾在謝氏宴會上為我出頭,


斥責那些恥笑我的貴女。


還告訴我,心有志堅,何謂人言。


往後時日,還多次讓人暗中送來體己。


如若不是,恐怕我也不能活到今日。


若這真是上天開的一場玩笑,


那這三十年的壽命,就當是我還他昔年恩情。


05


這幾日病得越發厲害,渾身都沒有力氣。


玉豆用輪椅推著我去容安堂。


嫁給陸知翡後,為了讓他多看我一眼,


我一手創辦了容安堂。


用來幫助這些鳏寡之人。


路上我還在想,有些日子沒去,不知眾人可還安好。


抬眼便看到陸知翡和溫子苓。


陸知翡正在煎藥。


溫子苓正給王婆子一口一口喂藥。


王婆子喝上一口藥,便要誇一句溫子苓。


左一句夫人心善,右一句夫人貌美。


溫子苓腼腆一笑,對上陸知翡含情的眼,眼中再容不下他人。


風和日暖,所有人都歡聲笑語。


隻在看見我的那一刻,笑聲戛然而止。


王婆子不自覺蜷縮身子,不敢看我。


她這一生無兒無女,這幾年吃的住的全靠容庵堂救濟。


我恍若不知她的尷尬,


推著輪椅進來,問她身體可好些了。


王婆子唯唯諾諾,不敢看我的眼,


「託您的福,已經好多了。」


溫子苓放下藥碗,對我行禮。


我沒理她,繼續跟眾人打招呼。


剛剛她們誇溫子苓的話十分熟悉。


哦,是了,她們曾經也那樣誇過我。


如今她們的眼神和王婆子一樣,不敢看我。


她們隻是想活下去,這又沒錯。


更何況陸知翡已然將溫子苓大方帶出來,


無非就是告訴眾人,溫子苓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沒關系,我早不在乎了。


眼看溫子苓的身體搖搖欲墜,陸知翡冷聲問我,


「林氏,你懂不懂尊重人,沒看到子苓還在行禮嗎?」


我好笑地看著他,「妾室給主母行禮,不是天經地義嗎?」


溫子苓臉色煞白,眼看就要落淚。


陸知翡慌忙將她攬入懷中。


再抬眼,眼中憐惜變為凜冽,


「原以為你能安分守己,我也可讓你安度餘生。」


「你既無容人之量,那邊自請為妾,閉門思過去吧。」


我轉身無所謂道,「隨你怎樣。」


我已時日無多了。


此等小事,已經不會放在心上。


06


我將容安堂安頓好。


回去的路上,玉豆忍不住問我,


「夫人,奴婢覺得溫姨娘挺好的呀,為什麼你不接納她呢。」


「如果你與溫姨娘交好,肯定會和大人重修舊好的。」


傻姑娘,我與陸知翡從無好時,又何來重修一說。


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善妒。


其實我隻是接受不了,自己被人頂替。


知道溫子苓的存在後,我當即去找陸知翡解釋。


我對他說,溫子苓不過是當時送藥的採藥女。


真正照顧他的人是我。


當年父親獲罪,我倉促回京,


離開時,我將阿娘留的玉佩一分為二,


刻我名字那一半給了陸知翡。


隻要他復明,就會知道,陪在他身邊,救他的那個人,是我林雁儀。


可陸知翡看著我手中的另一半玉佩,冷笑說玉佩根本不長這樣。


那是端方有禮的陸知翡,第一次對我說重話,


「真沒想到,你是個會偷竊他人恩情的女子。」


「再者,你身為家族棄子,如何會用醫術了?」


我愣在原地。


當年我趕來狄州,隻有父親一人知道。


父親說,我若執意要走,最好能祈禱陸知翡如約娶我。


不然失了貞節,我便以死全了林氏體面。


如今父親獲罪身死,


我又答應過巫醫,不能將折命這件事告知任何人。


否則必受天譴。


陸知翡自以為拆穿了我,又道,


「尊榮和體面我都已經給你,你該謝謝子苓不肖想你的正妻之位。」


我想不通,問他,


「父親身死,林氏式微,你當日大可以不娶我。」


他抿嘴,


「娶你不過是全了陸、林兩家最後的情分,如若不然,你一個棄子還有何活路?」


一時間,我竟然不知該恨他還是該謝他。


他多麼風光霽月啊,娶我竟然是為了救我。


倒是我,不識抬舉了。


07


我病倒了。


夢裡,我回到了陸知翡被貶出京那日。


大雪紛飛,天地蒼茫。


他形單影隻,無一人前來相送。


我一路追出城門,遞上一針一線做好的鞋履。


「公子此去,務必珍重。」


陸知翡笑容和煦,如冬日暖陽。


他將手中的暖爐,塞進我凍得通紅的手裡。


「天冷,姑娘早些回去吧。」


馬蹄噠噠,我看見陸知翡揚起的玄色披風,於風雪中獵獵作響。


雪花掉落在臉上,

頃刻化作水滴,鹹澀。


半夢半醒時,我感覺有人在撫摸我的臉。


可是我好困,燭火昏暗。


已然看不清來人是誰。


第二日天氣晴好,我讓玉豆將我推去院子裡曬太陽。


今日我精神尚可。


我讓玉豆去取庫房裡的人偶來,給她演一出掌中戲。


這些人偶,都是阿娘生前雕刻的。


當時父親與阿娘尚且恩愛,便為阿娘尋來最好的樟木,


闲暇時還會跟阿娘一起執掌對演。


說起來,我也很久沒擺弄過這些人偶了。


小丫頭接過鑰匙,興衝衝地走了。


我曬著太陽,等啊等。


等來的,卻是我最不想看見的陸知翡。


隔著老遠,陸知翡就將破碎的人偶朝我甩來。


「林雁儀,你存的什麼心,這些東西都形容怪異,你還讓人嚇出來嚇人!」


我不知他抽的什麼風,


「陸知翡,你不問青紅皂白就來指責我,我看你才是有病!」


他厲聲道,


「子苓懷著孩子,驀然看見這些髒東西,

嚇得差點昏厥。」


「你還說你不是故意的!」


我譏諷,


「看個人偶都能被嚇哭,這麼膽小,幹脆不要生孩子。」


陸知翡怒極,抬手啪的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你怎麼這般惡毒,竟敢詛咒我的孩兒!」


他又嘆息一聲,似是惋惜,


「當年長街送履的溫婉女子。終究不復存在了。」


我捂著臉,抬眼看他,


「巧了,當年宴會上為我出頭的端方君子,也早就死了。」


陸知翡避開我的眼神,


「我已將所有木偶銷毀,以後府上不允許出現這種東西。」


「玉豆愚笨,不能引導主母,我已經打了她十板子,趕回家了。」


「林雁儀,我的脾性沒有那麼好,」


「再有下一次,莫怪我不講情分休了你!」


我哂笑,


「事到如今,你還以為我會在乎你的正妻之位嗎?」


「陸知翡,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


溫子苓總是裝出楚楚可憐的神態,


換走了我身邊一個又一個侍女。


以至於,我身邊眾叛親離。


再無一人可用。


08


我去看玉豆時,她眼睛紅紅的。


「夫人,都怪我粗心,我沒想到會碰到溫姨娘。」


我輕輕替她擦去眼淚,「傻玉豆,這怎麼能怪你。」


要怪就怪我太大意。


竟忘了闔府上下,已然都是溫子苓的眼線。


想必又是故意等在那裡,好抓住我的把柄,離間我與陸知翡。


玉豆又勸我,日子還是要過的,還得想法子去把陸知翡搶回來。


可她不知。


懦弱的陸知翡,已經不配我喜歡了。


昔日,得知玉佩被溫子苓調換後,我又找來了藥房掌櫃做證。


可當著陸知翡的面,他卻說根本不認識我。


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被強擄至此。


我聲嘶力竭,一遍遍向陸知翡訴說昔日相處細節。


怎樣為他熬藥,怎樣細心照料。


陸知翡卻說:「也許是你道聽途說,將一切經歷安插在自己身上,也未可知呢。」


我崩潰朝陸知翡大吼,


「你當時隻是眼瞎,不是心瞎!」


「為什麼你不好好查探一番,難道我在你眼裡,就是這等趨炎附勢,偷梁換柱的宵小嗎!」


我說完,陸知翡眼中終於出現一絲動容。


可下一刻,溫子苓毫無預兆衝牆上撞去。


陸知翡眼疾手快,將她護在懷中。


溫子苓淚流滿面,用手不斷比劃,


——若你不信我,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陸知翡橫抱起她,


經過我身邊時,陸知翡冷聲道:「夠了,荒唐的鬧劇就止於此吧。」


後來我多方逼問,藥房掌櫃告訴我。


溫子苓孤苦一人,又是啞巴,活得太過艱難。


掌櫃結結巴巴,


「我從小看著她長大,不過是可憐她,況且她一再求我...」


「夫人,你是京城來的貴人,高抬貴手放她一次,那孩子命苦,和你比不得。」


那一瞬間,我甚至想手刃掌櫃。


可他也隻是做了,他自認為對的事情。


我曾雨夜怒吼,質問蒼天,


為何要如此捉弄?


當日與掌櫃對峙時,陸知翡眼中分明閃過狐疑。


在離真相隻有一步之遙的時候。


他選擇放棄。


那一刻我便看清,


陸知翡不過是個懦夫。


不敢承認自己認錯了人,愛錯了人。


09


我將阿娘留給我的嫁妝,分批兌換成了銀兩。


留了一些給玉豆,餘下的都存到錢莊。


令其定期分發給容安堂。


所有事情安排妥當後,還剩下五日。


想來是回光反照,


這幾日我竟然感覺精神恢復了一些,


真好,不用再坐死氣沉沉的輪椅了。


我想,可能是巫醫大發善心。


想讓我體面離開也未可知。


離開這日,狄州飄雪。


亦如陸知翡當年離京,滿目銀裝。


我留下一封休書。


什麼自請為妾。


我從來無錯,為何自甘折辱。


陸知翡,你記住,是我不要你了。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


行至岸口,雪越下越大。


江面唯有一艘破舊小船。


我站在岸邊,問船家,去不去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