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捏住我的下巴,憤憤道:「為什麼你們都偏向魏歸期,他明明是個無情的劊子手。」


水裡下了藥。


我隻嘗一口便知,這是忘生散。


七年前,我和魏歸期都喝過。


17


我叫餘梨。


家襲定州城南餘氏。


定州處於突厥與大堇必爭的要害之地。


先皇昏庸,為美人一笑,強加賦稅。


十二年前突厥可汗哈米爾大舉來犯。


守城將魏氏拼死守城,援軍不至。


死傷慘重。


哈米爾欲有撤軍之意的時候,先皇採用主和派意見。


向突厥求和,歲貢十萬匹。


魏家不降,全員戰死。


突厥鐵騎踏平定州。


史稱平康之亂。


百姓民不聊生,為求生之希望,紅蓮法應運而出。


教徒眾多,香火蔓延到中原。


我爹把魏歸期從死人堆裡掏出來。


我們逃到中縣。


我爹深知攘外必先安內。


紅蓮教公然對抗朝廷。


從此成為了朝廷大敵。


可紅蓮教的力量太弱小。


不足以幹翻快要瘦死的王朝。


先皇病重。


我爹知道機會來了。


他親自調配忘生散。


喂給魏歸期。


我目睹了爹爹含淚自刎。


他將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魏歸期身上。


魏家是大堇的大家族,府中有免死鐵券。


皇家的人不敢動他。


魏歸期是魏家長子在京城唯一的血脈。


他帶著我爹的頭顱回了魏家老宅。


世人誇他少年英雄。


紅蓮教人恨他入骨。


他不記得之前的種種。


隻記得自己的名字與使命。


拿回定州,守護大堇。


彼時的副教主楊秀山見我被嚇得痴傻。


哭著鬧著要找魏歸期。


也給我灌下一副忘生散。


我從餘梨變成了楊莉。


帶著我一路東躲西藏。


直到某一天,我和村裡的怪人小七一起在河邊玩。


她是我唯一的玩伴。


我倆最喜歡的事就是「神女嘗百草」。


她在河邊發現一株新鮮草藥。


我吃下差點死掉。


連發三天的高燒。


醒來之後,我直愣愣地望著方竹哥哥。


他關切地摸上我的額頭。


「阿梨,還好嗎?」


我感到不適應。


因為小時候隻有我爹和未婚夫叫我阿梨。


我和小七埋下了這個秘密。


為了讓魏歸期成為新一任教主,帶領教眾收回定州,穩定戰亂。


楊教主隻身進入軍營。


我也在中縣等到了闊別已久的魏歸期。


他記不得我,卻執著地願意相信我。


18


我叫梨娘。


夫君是中縣的獵人。


村裡遭災,夫君帶我來京城投靠親戚。


親戚打發了我們一筆錢。


我揪住眼前男人的衣袖:「夫君,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定州有位神醫專治失魂症,我們去那裡可好?」


「好。」


我在來京城的路程中摔到了腦袋。


大夫說高熱把我腦袋燒壞了。


因此患上了失魂症,之前的事全不記得了。


夫君眼下有一道疤,看起來兇狠,心腸卻極好。


從不想拋棄我。


隻是控制欲很強,不許我見外人。


也不準任何男人跟我說話。


我們跟隨一隊商人出城。


隊長的小兒子不願離京。


他苦苦哀求父親:「爹,我們明日再走吧!」


「你不要胡思亂想的。」隊長拖著兒子甩在駱駝上就啟程。


我問隊長妻子為什麼。


「你竟然不知道!」隊長妻子大吃一驚,「魏將軍刺殺公主,今日午時將在菜市場被處極刑。」


「魏將軍?」


她搖搖頭,「可憐魏家滿門英烈。」


「說起來小魏將軍真是個性情中人,為了自己救命恩人的女兒拒婚公主,誰知道公主是個心狠手辣的,直接半路截了人家。」


「那個孤女呢?」我腦袋仁有些疼,卻按耐不住八卦的心。


隊長妻子搖頭,「恐怕是沒了。」


「後來呢?」


「魏將軍去宮裡要人,一氣之下差點將公主殺了。」


魏將軍……好熟悉的稱呼。


我頭像是被人撕裂成兩半。


「哎,梨娘,你還好吧?」


隊長妻子見我抱頭很難受的樣子。


她嚇壞了,連忙叫來正在跟隊長說事情的我夫君。


「竹子兄弟,你家媳婦發病了。」


夫君急忙過來抱住我,給我喂下一顆藥丸。


我全身瞬間酸軟下去,力氣全無。


夫君橫抱起來,嚴肅地對她說:「大嫂,我賤內膽子小,以後莫跟她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了。」


19


經歷數月。


我抵達定州時,已快臨盆。


神醫說孩子月份大了,得先把孩子生下來,再醫腦袋。


夫君稱孩子都是次要的,一定要保證我的安全。


他跟著商隊在定州跟突厥人做買賣。


賺了不少錢,我們住在三進三出的宅子裡。


鄰裡聽說夫君的話後,都誇我找了個好夫婿。


可我們畢竟是在突厥境內。


漢人的處境總是不好,我平日裡都不敢出門。


最近定州局勢緊張。


我勸夫君早些撤離。


以防戰火涉及我們。


他嘴上說著好,身上常日帶著一股酒肉氣。


一回來就盯著我的肚子出神。


我問他:「你覺得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梨娘覺得呢?


我俏著小臉,「我想是女孩子,生下來一定像我一樣漂亮。」


他被我逗笑,親親我的臉頰。


「是女孩的話,就叫方愛梨。是男孩的話,另說吧......」


「什麼呀」我錘他。


日子如水般過去了。


夜間我被痛醒。


摸摸身邊的位置,夫君竟然不在。


明明已是深夜,街道上腳步聲規律而聲大。


我連忙喚人。


丫頭舉著燭臺進來,「夫人可是要生了?」


明亮的燭火印著她稚嫩的臉上忽明忽暗。


「你快去叫產婆。」


「張婆婆今日回家去了,外面到處都是軍隊,小的不敢出去。」


我扶住木桌。


「這是要打仗了?」


「家主囑咐,讓夫人不要怕。」


豆大的汗珠從我額頭滑下,我感覺有人揪住我的下處,用刀在攪。


「你快去燒熱水……」我撐著身體說。


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我摸向枕頭邊的剪刀。


現在隻能靠自己了。


這時從房梁上跳下一女孩。


剛及笄的樣子。


「梨姐姐,我來了。」


她眼神靈動,腰間挎著幾個葫蘆,看起來奇奇怪怪的。


我拿起剪刀對準她。


「你是誰?」


她翻了個白眼,「不是吧,你又吃了忘生散。」


「我是小七啊。」她朝我靠近一步。


「小七?」


名字很熟。


她從兜裡摸摸搜搜,「看來方竹給你下的劑量不小啊。」


「你認識我夫君?」


「那可太熟了,不過他這人可不好。」


說完,她一把奪過我的剪刀,往我嘴裡塞進一藥丸。


「你……」


塞完之後,她挽住我的胳膊,讓我省力。


「怎麼樣?」


確實感覺身上的力氣回來不少,不像平日裡那般身軟。


「我們先離開這裡,等你順利生產再好好跟你解釋。」


我望著她和善的眼眸,莫名地想要相信她。


20


「我可以放你走,阿梨得留下。」


夫君的聲音伴隨著大門的敞開,嚇了小七一跳。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


方竹手裡提著亮閃閃的大刀。


月光打在他臉上冷冰冰的,讓我很陌生。


「方竹你也太不要臉了,竟給梨姐姐下藥。」


下藥?


我望向夫君,他眼神偏執又無奈:「我都是為了你好,梨娘。」


「他不僅給你下了忘生散,讓你忘記之前的所有事,還給你日日吃軟骨散,就是為了不讓你逃跑。」


小七護在我面前激動地說。


「這……是真的嗎?」我嚇得站不住,扶著桌子坐下來。


「紅蓮教真是陰魂不散啊。」方竹沒有否認。


他打了個響指,院內如同幽靈般出現許多帶刀箭的護衛。


「魏歸期,你出來吧。」


魏歸期,是那個小魏將軍。


他不是被處以極刑了嗎?


屋檐上,一男子腰間佩劍,手裡提著銀色玄弓,眉宇如畫。


我隻見他一眼,就覺得我肯定認識他。


「我從不相信你死了。」方竹對著他說,「接手紅蓮教又怎樣,你成了朝廷棄子,外面大軍包圍,

你這個大堇的戰神將會是什麼下場呢?」


他得意地笑起來。


我從未想過,我的夫君竟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難怪他一直不回大堇,原來早已投敵。


「方竹,我們走吧,好嗎?」我想勸他。


他望過來,溫柔道:「梨娘別怕,我處理好魏歸期,我們以後就是人上人了。到時候什麼紅蓮教、白蓮教,我們都不稀罕。」


「真是無恥。」小七啐他一口。


我小腹像是墜落一般,疼得厲害。


我無力地趴在桌上。


餘光中瞥見魏歸期探望心疼的眼神。


「讓她走。」魏歸期開口道。


方竹狠過心不看我,「可以啊,前提是你主動投降,跪在我面前求饒。我可以考慮撫養阿梨的孩子,讓她以後跟我姓,叫我爹爹。」


疼痛讓我喪失理智。


我用力握住小七的手,「你先走,別管我。大不了我跟他一屍兩命。」


「梨姐姐,抓好我。」她朝我點頭。


這時她腳一踩,隻聽得砰的一聲,

房間裡煙霧四起。


我的腰被人狠狠一帶,來人護著我撞開窗口便逃。


隻聽見「咻」的一聲。


魏歸期仍掉弓箭朝我奔來。


門外湧進一小批黑衣人。


男人扛著我一路跑。


魏歸期仍掉弓箭朝我奔來。魏歸期拔劍替我們開路


最後他關上我們院子大門,望著我們離開。


我望著他口型,好像是在說:


「阿梨,等我。」


21


男人將我放在一處地下室。


「安副將,你先出去一下。」小七沉穩地說。


他眼淚縱橫地帶刀守在門外。


嘴裡一直嘟囔著,「終於找到夫人了。」


地下室一應俱全,好似已經籌備許久。


「梨姐姐,你再堅持一下。」


小七抹了抹臉上的石灰,洗幹淨手幫我接生。


我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我腦海裡浮現。


在我想起我的名字時,孩子哇哇落地。


我暈了過去。


醒時鼻尖滿是血腥味。


魏歸期撐著箭,盔甲上破了幾處,血從裡衣滲出來。


他瞪著紅紅的眼睛,臉上的血塊都成了黑色。


嚇我一跳。


「想好孩子名字了嗎?孩兒他爹。」


噗通一聲,劍落地。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阿梨,我好害怕。」


......


孩子沒有如我所願,我生了個大胖小子。


我給他取名「餘定州」。


他墨黑的眼眸有瞬間失神。


「完「」一夜之間,我和魏歸期都失去了生命中寶貴的家人和故鄉。


十年後,我們終於完成了父輩的夙願。


拿回了定州,將突厥趕到了長城以外。


我問他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他說是我失蹤後,小七跑來京城找我,被他捉到了。


小七給了他解藥。


「那你不記得就跑來中縣,非要捉我當你小妾?」


「楊教主在軍營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以為他隻是想來求和,編的這一套故事。」


「我當時不信。他主動提供定州的情報,我還以為是障眼法。」


「後來他真的深入定州被人殺害,

我這才找上你求證。」


「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你,我就什麼都信了。」


我翻了個白眼。


後記。


永和元年,幼弟禪位,長公主登基,成為大堇第一任女皇。


她特地封我為一等诰命夫人。


我真是她和魏歸期戲中的一環。


為了讓突厥人放松警惕,他們煞費苦心。


幸好當時我也有小九九。


以為方竹是好人,千方百計地想救他出來。


「你真當我魏家軍吃幹飯的,就你們那幾個人能把他撈出來?」


魏歸期心裡這樣想,口中卻是:「夫人我錯了。」


「再也不敢了。」


「我保證。」


「就讓我上床吧,明日要出徵了。」


我翻過身,隻給他看我身影:


「等你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