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發現夫君在外另有家室那日,我掃雪掃得腰疼難忍。


夫君說去幫我抓藥,卻落下了藥方。


一路跟著來接他的豪華馬車,我才知曉,自成親三十五載,


他讓我省吃儉用,銀子都給了他的青梅。


他們的院子很豪華,有門童,有丫鬟,雪天也不用主人親自掃雪。


他的青梅被他養得珠圓玉潤,手若柔荑,烏發光亮,


跟滿頭華發,手掌幹裂粗糙的我一點不一樣。


院中飄出羊肉鍋子的香氣,透過門縫,


我悉心照料大的兒女正催促著夫君趕緊落座,一會羊肉該老了。


我恍然想起半月前,我提議吃一頓羊肉鍋子。


夫君說:「我們少吃一頓肉,窮苦的百姓就能多喝幾口熱粥。」


原來,不是他不舍得銀子,而是我不配。


01


一場大雪鋪滿了院子,我清理了一半,就痛得直不起腰來。


夫君從書房出來,一反常態提出要替我出門抓藥。


我得腰是老毛病了,往常他若是聽到了我喊腰痛,

定會指責我太過嬌氣,今日怎麼這般主動?


我躺在床榻上,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我看到了桌上落下的藥方。


我動作艱難地起了身,著急忙慌地追出門。


跨出門檻,夫君正一條腿邁上裝黃華麗的馬車。


馬車裡,伸出了一雙白嫩嫩的手。


她的手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連一絲皺紋都不曾有。


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精心養護過的。


不像我的手,因為常年在家中幹活,早就布滿了水泡和繭子。


一雙手甚至粗糙到連京城裡上了年紀的老太都不如。


可我怎麼都想不明白,夫君為何會上一輛陌生的馬車。


這些年夫君的官職雖然越做越高。


可他為人清正廉明、兩袖清風。


別說馬車了,家裡就是連一個下人都不曾有。


這些年他每日上朝,都是提前一個時辰醒來徒步走過去。


多年來風雨無阻,他始終沒有改變過。


他嚴格要求自己,自然也就勒令我不許貪圖享樂。


所以哪怕我身為正一品官員的夫人,

可卻連普通的婦人家都比不上。


我在後面狼狽地趕著,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最後,馬車是在一間宅院前停下的。


這所宅院比家中更為豪華、氣派,門前也守著眾多小廝。


見主人家回來了,他們紛紛湧上前做腳凳、搬東西……


我原本想上前喊住夫君,卻愣在原地。


隻見夫君下來之後,笑意盈盈地伸手扶著馬車裡的人下來。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夫君從前一同長大的青梅——秦家嫡女秦曦可。


可我分明記得當年秦家貪汙,皇帝震怒。


皇帝下令,男丁流放、女眷充入青樓。


秦曦可,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這些年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她依舊嬌豔、美麗,站在夫君身旁是那麼相得益彰。


她親昵地接過夫君的披風,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愛意。


「今日來得這般晚,是姐姐又絆住了你吧?」


「我知曉你們二人才是夫妻,合該有屬於自己的二人時光。」


「可今日我特意從邊塞的牧民手裡買來了羊肉,

聽說比京城裡的味道還要純正。」


「昭兒霜兒可早就在院中等著了,你要是不過來嘗嘗豈不是可惜了?」


夫君搖搖頭,親昵地牽著她的柔荑,像是生怕她被凍到一樣。


「你最是體貼,怕我大冬天凍到還要來接我,我心中感激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怪你?」


「隻不過你平日裡身體不好,下次就沒必要再出門來接我了。」


秦曦可乖巧地點點頭。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些年夫君為了省錢救濟災民,幾乎將家用克扣到了極致。


我為了省下那點錢,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河邊用冰水洗衣裳。


哪怕生了凍瘡,這些年我也是咬牙忍著,生怕多花了家裡的銀子。


可我做了這麼多換不來夫君的一句關心。


而秦曦可不過是坐著馬車接了他,他便心疼得不得了。


當真是可笑。


他也不想想,我若不是為了他,又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他們二人,一邊說笑著一邊緩步朝院中走去。


坐在院中正中央的,赫然就是我那一雙兒女。


他們臉上掛著熱切的笑容。


四人親親熱熱地圍在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前,滿桌上擺滿了大盤的羊肉。


秦曦可這是將一整隻羊的羊肉全都端到了桌子上。


夫君此時再也不說要為了家中省錢了,而是細致貼心地將羊肉放到秦曦可的碗裡。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就像是一場笑話。


02


次日中午,我特意找到了牧民買了一整隻羊。


隻需要五百銅錢。


五百銅錢買不來兒子的一支毛筆。


買不來女兒喜歡的簪子。


更比上夫君每個月拿出救濟災民的錢。


可這卻是我心心念念了一整個冬季的心願。


午膳時,夫君看到滿桌的羊肉,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誰讓你買的羊肉?」


「上次你說要吃鍋子,我就告訴過你了,今年雪災嚴重,城內城外聚集了不少災民。」


「你知道你買的這一桌羊肉,是多少災民一個月的伙食嗎?


「你若少吃一口羊肉,他們就能多喝兩碗熱湯,你何時變得這麼自私了?」


我心中隻覺得可笑。


我拿自己家中的錢吃一頓羊肉鍋子是自私。


秦曦可為他準備羊肉鍋子就是體貼。


說到底,在夫君的心裡我們兩人始終是不一樣的。


在他的心裡我隻配吃糠咽菜,哪裡配吃這麼好的東西。


初冬時,我就曾提到過一次一家人好好坐下來吃頓飯。


可夫君是怎麼說的?


他說外面的災民食不果腹,我卻隻知道在家中貪圖享受。


我被夫君說得羞愧,隻好放下了心中的念頭。


可兒女還是在長身體,他們不能吃得太差。


夫君平日裡在外操勞太多,也不能吃得太差。


算計到最後,隻苛待了我一人的吃食。


我每日吃著糠咽菜,他們大魚大肉。


可笑我竟一直以為夫君真的是為了外面的災民考慮。


原來我省吃儉用下來的銀子,全被他拿出去養了秦曦可。


夫君見我不搭腔,愈發惱怒。


「你現在怎麼這般任性?」


「你看看別人家的夫人,有哪一個像你一樣。」


我冷笑出聲。


「是啊,別人家的夫人有哪一個像我一樣。」


「同是正一品官員,別的夫人府裡有丫鬟伺候著,家裡有下人打掃院子。」


「出門穿著華麗的衣裳,身上戴著數不清的首飾。」


「可我呢?我有什麼?我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你說我比不上別人家的夫人,難道你就比得上別人家的夫君了嗎?」


「左右不過就是一頓羊肉鍋子,家裡真的窮到吃不起了嗎?」


兒子和女兒聽到了我們的吵鬧聲,紛紛跑過來勸架。


說是勸架,實則他們全都站在了夫君的身旁。


他們用著譴責的目光看著我,仿佛在無聲地質問我為何要無理取鬧。


我的心反倒平靜了下來。


「既然你說我不配吃,那誰配?秦曦可嗎?」


「你們在外面親親熱熱,留我一個人在家中備受煎熬。


「我忍不下去,也不想再忍了。」


夫君皺緊眉頭,質問道,


「你跟蹤我?」


「我們夫妻幾十年,你居然跟蹤我?」


我反問道,


「我跟蹤你?」


「那你可記得你昨天是出去做什麼?」


夫君想了許久,卻始終都沒能想起來。


我心下一陣悲涼,連話都懶得說了。


這些年我勤勤懇懇地操持著這個家。


精打細算每一筆銀子,生怕會苛待了夫君和兒女。


所以我從身上省一筆,再省一筆。


最後我得到了什麼?


得到了不過五十歲,就滿頭的白發。


得到了滿身的病痛,卻無人關懷。


得到了變心的夫君,以及離心的兒女。


「我們和離吧。」


03


那日我們鬧得不歡而散,他也接連多日沒有回家。


我照舊按部就班地生活。


隻不過沒有了夫君之後,我的生活變得很輕松。


我不必每天天不亮為他準備吃食。


也不必每天勤勤懇懇操持著家務,卻還是引來不滿。


我在院子裡種了花,每天闲暇時就坐在旁邊靜靜觀賞著。


說來也好笑,年輕時我最愛這些漂亮的東西。


可自從嫁了人之後,我仿佛將最初的自己全都給丟掉了。


我能忍受得了這種生活。


可有人忍不下去。


第一個找到我的,是女兒。


她還差一年就要及笄了,如今正是相看好人家的時候。


因為夫君官職高,家庭和睦,自然有不少好人家想要上門提親。


可近日來夫君多日不曾回家的消息漸漸傳到了不少人的耳朵裡。


從前求著上門提親的人家,漸漸也變成了觀望態度。


女兒氣急敗壞地找到了我。


「你這些日子裡究竟在鬧些什麼啊?」


「你知不知道外人都是如何議論父親,又是如何議論我的?」


「就因為你的任性,程公子這些日子裡連我的信都不回了。」


「父親是戶部侍郎,你不過就是一個商戶女,若不是父親寬厚,你以為誰還會包容你的壞脾氣?」


「脾氣鬧一次兩次就夠了,

鬧得多了,後果不是你能承擔的。」


我垂著眼,沒有反駁女兒。


人老了總是愛回憶自己的前半生。


是啊,當初我就是一個商戶女。


可那時夫君不過就是一個窮書生,連功名都未曾考取上。


彼時家中父母想讓兄長走仕途,於是特意為他牽線了一位官家娘子。


兩人好事將近,可女方卻要了天價彩禮。


父母無奈,想用我的婚事來換一筆銀子,以供兄長娶親。


我心中不願,將這件事告訴了夫君。


是夫君握著我的手,給了我承諾。


「如若你不嫌棄,可嫁給我。」


「雖然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可我保證一定不會讓你跟著我過苦日子。」


「我會讓你做全京城最幸福的夫人。」


「我們一生一世一雙人,我絕對不會背叛你。」


年少時的感情可真美好。


我僅憑著一腔熱血就嫁給了夫君。


父母惱怒,給我準備好了嫁妝後,便揚言要和我斷絕關系。


那時我心比天高,

決心一定要讓父母後悔。


可婚後的日子卻和我想象中大相徑庭。


為了供夫君讀書,我變賣了自己的嫁妝。


後來我的嫁妝所剩無幾,我便每天偷偷用女紅賺取微薄的銀子貼補家用。


原本按照夫君如今的俸祿,我終於可以輕松些許。


可他卻打著救濟災民的旗號,每個月都把大半俸祿拿了出去。


以至於我現在不過五十,卻早早地生出了滿頭華發。


可夫君呢?


他雖然比我還年長幾歲,可歲月並未在他的身上留下半分痕跡。


如今我們兩人一同出門,有時甚至還會被人認成母子二人。


……


見我油鹽不進,第二個找到我的是兒子。


他脾氣火爆,直接掀翻了我的桌子。


他怒氣衝衝道,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和妹妹毀了才算滿意?」


04


我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