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本是無上榮耀,可母親眼淚沾巾,愁得幾夜睡不著。
「一王娶兩妻,亙古未有的荒唐事。
「雖說不論大小,但先頭那邊可是慶王捧得像眼珠子一樣的心頭肉!」
京中無人不知,慶王早已娶妻。
娶的是他愛到骨子裡的心上人。
我橫插一腳,注定落花無情。
然而當我拿起聖旨,細細揣摩好幾遍。
心中豁然了悟。
我安撫母親:
「無妨,陛下塞我進門,不是要我與慶王鹣鲽情深的,而是要我以臣侍君,將來母儀天下做國母的。」
1
夜裡,看顧母親睡下。
我忽然想起來,怕是三月前的千秋宴上,我為保陸家安泰,出盡風頭,才惹來這樁麻煩事。
「分明是慶王殿下救的我,怎會是你!」
平西將軍之女齊芷瑜,失足滑進了太液池裡。
好巧不巧。
正趕上慶王要為陛下點燃煙花賀壽,候在此處。
朝堂早有美譽。
慶王劉景珩,
玉華之姿,君子之質。敏思聰穎,仁心純良,實乃儲君之不二人選。
他既能不顧世俗偏見,對來自鄉野的安樂郡主情有獨鍾。
又為了迎合郡主的俠肝義氣,時常撇下自己皇子身份,陪她一道微服私訪,鋤強扶弱。
遇上這樣要人命的事,怎可能置身事外。
我如廁回來撞上時,剛好看見他將人救上來。
齊芷瑜渾身湿透,衫裙半褪。
被嚇得花容失色,止不住地嚶嚶啼哭。
一雙光潔的藕臂卻硬是掛在劉景珩的脖頸上。
他百般掙拒,都沒能甩掉。
雖是頭一次進宮,但謹言慎行、明哲保身的道理,我自小承歡父親膝下,耳濡目染。
正想遁地而逃。
「姑娘可是陸翰林的千金!」
劉景珩急聲喚我,還點破了我的家世。
未免給父親惹麻煩,我隻好轉身湊上前去,恭問他有何吩咐。
他沒應我,卻果斷用力扯落了齊芷瑜的胳膊。
把她甩到我身上,自個落荒而逃。
齊將軍邀來陛下觀賞太液池裡的雕花壽蓮。
烏泱泱的一群人,正好逮著我解下披帛,披在齊芷瑜裸露的肩膀上。
她毫不領情,狠狠將我推開。
口中嚷著慶王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這兒哪有景珩的影子,你休想胡說八道!」
陛下還未開口,安樂郡主先跳了出來。
直呼皇子名諱。
旁人若是如此,怕是早已人頭落地。
但她是個例外。
她自來民間,幹淨、澄澈又奔放。
可以不守任何繁復森嚴的皇家規矩,隻需做陛下的掌上明珠便足矣。
然而齊芷瑜伙同他父親做下這局面,擺明是要賴上劉景珩。
不懼安樂公主身份,兩人你一嘴我一句地混咬起來。
當場讓陛下沒了過壽興致,黑了臉。
無人能辯對錯。
陛下便將怨氣撒了到我頭上:
「你說給朕聽聽,若是有半句不妥,便是欺君之罪!」
2
這簡直是無妄之災。
但皇權壓頂,除了從夾縫中求自保,我沒有別的選擇。
渾身抑制不住地抖顫,我硬是屏住呼吸,
抬頭窺看龍顏。捕捉到陛下微眯眼眸中一閃黠光。
我立刻陳情:
「啟稟陛下,齊小姐所言不差,確實是慶王殿下心懷仁憫,救了她的性命。」
話音未落,一同而來的朝臣宗親止不住地騷動。
人人心裡明白。
發生了這種事,劉景珩定要負責,可齊芷瑜的身份又怎能作妾?
安樂郡主倒吸涼氣,臉白一片。
挺身就要來拉扯我,跟我爭個好歹,卻被陛下喝住。
沉臉嘴唇一碰,他就要發落我。
「陛下且慢!」
我搶著開口:「臣女話沒說完。」
「雖是慶王殿下仁義,但礙著君臣有度,男女有別,故而殿下吩咐臣女,務必將齊姑娘完好無損地救上來。」
如此,既能將功勞許在慶王頭上,讓齊將軍感恩戴德,又不至於落下把柄,讓他們鑽了縫隙。
可齊芷瑜心有不甘,以我渾身幹淨清爽為證,還要辯駁。
我起身,自池邊拽了一根蘆葦。
「陛下請看,臣女不會泅水,
但君命在上,所以用的是這葦枝搭救的齊小姐。」「至於她一再地胡言亂語……」
無視齊芷瑜要射穿我的眼刀子,我跪奉在陛下面前:
「臣女以為,她該是受了驚,忘記慶王殿下剛替陛下到祖廟祈壽,正是不得有失之時。若真讓殿下損傷了貴體,晦及了陛下,那齊家才是有負了君恩,萬死不能辭咎。」
我狐假虎威,一通恩威並施,堵上了齊家的嘴。
齊將軍倉皇跪地謝拜,陛下龍顏大悅。
翌日,流水般的賞賜,送到家中。
此後,陛下三不五時就會以各宮娘娘的名義詔我入宮。
或是賞花手談,或是詩賦雅集。
每每慶王夫婦都要在場,又或大或小出些岔子。
未諳君意,我隻為自保,不受牽連,替他們解決了麻煩又圓了場子。
久而久之,不止劉景珩對我頗有贊譽。
性情豪爽的安樂郡主,也主動與我親近。
「也不知道哪家的兒郎會有好福氣,能娶你為妻。」
陛下跟前甚是得寵的魏貴妃,
當眾抱有深意打趣我。沒能料到這回刀子是直戳向我。
我一時窘迫,接不上話。
「瑤兒這麼聰慧,自然要頂好的男兒來相配。說不定啊,父皇早就相中了她,要招她做兒媳婦呢!」
安樂郡主幫我解圍,應是想著自慶王之下,還有數位成年皇子還未婚配。
卻沒料到。
她一語成谶。
我未能與她做了妯娌,反而同她做了情敵。
3
陛下特賜,我與劉景珩的大婚,施以太子規制。
什麼意圖,不言而喻。
我頂著似有千斤重的鳳冠,整整一日,才跨進王府後院。
前腳還未站穩。
後腳便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推倒在地。
自我之後,一連串的喜娘嬤嬤,個個人仰馬翻。
「我當你是姐妹,你竟然來跟我搶男人!」
「今日我非要看看,當著我的面,你還有沒有這個臉!」
安樂郡主怒氣騰騰的話音未落。
喜帕邊緣,頓現她一隻狠辣的手。
眼看喜帕要被她扯掉。
我立刻鉗住她手腕。
她怒火更甚:「你還敢攔我!」
我手中勁道更足:
「姐姐恕罪,並非妹妹要拂逆姐姐,隻是未入洞房,喜帕墜落,實在不吉利,損我一人不足為惜,可若損了慶王府,乃至陛下的顏面,那便是大罪過。」
字字誠心實意。
我嫁的並非劉景珩這個人,而是整個皇室。
可奈何她已陷在被我奪去所愛之人的恐慌裡,她半個字也聽不見去。
從前混在市井學的一些拳腳功夫,作勢要由著她直來直去的脾氣驅策。
卻陡然間,沒了動靜。
「安樂!」
本該在前院應付賓客的劉景珩,驚心一聲嘶喊。
一陣疏涼夜風席卷。
不過眨眼,我已透過喜帕下的縫隙,看到他腳上的黑緞錦靴。
繡著好是精美的祥雲騰龍。
正與我錦履上的鳳凰鳴飛,合取龍鳳呈祥之意。
但此刻,卻與平平無奇、隻勾幾枝朝顏花的繡花鞋並在一處。
安樂郡主昏了回去。
劉景珩急切喚她數聲,
都不見有任何回應。「太醫!快請太醫!」
他打橫將她抱起,便要扔下我不管。
「太醫奴婢會請,但吉時不可誤,殿下還是把郡主交給奴婢吧。」
母妃早逝,據說是這位呂嬤嬤,自小看顧劉景珩長大。
旁人的話再聽不進去,想來她的話,多少會在意幾分。
我卻也沒指望一言就能絕了他的心思。
一籮筐勸阻的話,正欲脫口。
可誰知。
劉景珩倔強的脊背一僵,即刻頓了腳步。
我心頭不受控制一沉。
忽然明白,陛下將這呂嬤嬤賜予我做陪嫁嬤嬤,這看似恩寵的背後,掩藏著怎樣的重量。
陛下此舉,並不隻是為了考究我。
更是為了慶王府的後宅,時時刻刻都要服從他的意志。
4
安樂郡主被呂嬤嬤帶走安置。
劉景珩雖聽話與我跨進喜房。
但喜帕被挑起的一剎那,現出的,仍是他那張黯淡寡趣的臉。
寒到骨子裡的冷漠。
仿佛隻給予我一個眼神,都是對安樂郡主的背叛。
「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但要我和你……我做不到。」
緊皺的眉宇,全是痛楚。
他打翻了我遞過去的合衾酒,起身就要奪門而去。
「殿下是想害死郡主嗎?」
我沒有矯揉造作地求憐。
也沒有放任自流地示弱。
隻是極為平靜地問了他一句,他再挪不動步子。
回過頭來,急著爭辯:「安樂同我自己的命一樣珍貴,我可能想害死她!」
「倒是你,喬裝偽飾,佛口蛇心,騙取我們的信任,好讓父皇誤解我們能容得下你。」
「如今總算嫁給我,卻隻是與安樂平起平坐,我看最想害死她的人是你!」
生在皇家,又儀表非凡。
劉景珩恃才倨傲,儼然已將自己當成個人人追捧的琉璃蛋。
可在我眼裡,他縱是再惹人心動,再讓人愛不釋手,隻要不屬於我,與一根流著酸水的爛黃瓜,也沒什麼區別。
這碗夾生的飯,若非皇恩浩蕩,我怎會硬著頭皮往下咽。
他把所有的惡意對準我。
將加注在他們夫婦兩人身上的折磨,全部算在我頭上。
可釀成這種境地的人,是我嗎!
「郡主除了是殿下的王妃,也是陛下之愛女,我陸家人是有幾顆腦袋,為了一個做不得主的名分,妄想將她害死?」
我話音裡夾雜著凜然徹骨的冷意。
抄起桌上的合卺酒仰頭而灌。
習慣了我溫柔謹禮的模樣,劉景珩一時錯愕。
卻也很快冷靜下來,聽懂了我話裡的無奈與怨憤。
對我的敵意,淡了許多。
站在那兒踟蹰片刻,終是抬回了邁過門檻的那隻腳。
「你什麼意思?」
緊閉了房門,他折返回來,甩袍坐下。
出口的話音,仍是防備。
可我並不在意他是喜我,還是厭我。
我隻在意,他能夠明白。
不管誰願誰不願,如今,我既已嫁進來,那從今往後,便同他同安樂郡主,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拿我撒氣,無異於頂風揚場。
徒勞無果,根本沒用。
5
「一王兩妻,
亙古未有,可偏偏就發生在殿下身上,殿下可曾想過,這是為何?」我沉聲淺問,劉景珩低頭未語。
隻一味盯看著那根即將燃盡的喜燭。
搖曳著最後的光芒,轉瞬就要在殘骸中湮滅,化為一縷輕煙。
他拾起方才甩掉的酒杯,斟上滿滿喜酒。
極致嘲諷地笑笑,灌得一滴不剩。
「看來殿下心知肚明,郡主再不能生育的事,是瞞不過陛下的。」
安樂郡主之所以昏厥,是因為小產未愈。
這是昨日陛下詔我進宮訓話,親口告訴我的。
「但殿下可知,陛下最後一句,交代我什麼?」
手指一蜷,側首相盼。
這是劉景珩今夜第一次正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