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下葬時,棺材裡突然傳來哭聲。


村裡人嫌晦氣,直接把我扔在了山上。


謝家來人挑丫鬟,一腳踩空掉到了我剛挖的坑裡。


眾人七嘴八舌說我命裡帶煞,不吉利。


嬤嬤「哎喲哎喲」地從坑裡爬出來,疼得龇牙咧嘴,卻贊許地點頭。


「是個命硬的,就她了!」


1


我是棺生子,壓根不曉得生父是誰,是山裡的老獵戶把我撿了回去,倆人擠在茅草屋裡相依為命。


長大了就教我識草藥,挖獵坑。


爺爺說我一個女娃,得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不以為然,整日和村長家的兒子眉來眼去,差點被騙去賣到鎮上的花樓。


爺爺提著棍子滿山追著我打。


那天,門外傳來了一整晚抽旱煙的吧嗒聲。


我徹底收了心思,之後的幾年每日天不亮就起來進山布陷阱,背著背簍挖草藥拿到藥鋪賣。


換來的銀錢攤在桌上,爺倆低著頭就著昏黃的燭光一個一個數,來回數上好幾遍才罷休。


天下沒有比數錢更快樂的事了。


我樂顛顛地捧著錢,說以後要給爺爺砌最大最好看的青磚瓦房,永遠不會漏雨那種。


爺爺笑得胡子都翹起來,連聲道好,可他沒等到房子砌起來的那天。


我十五歲那年,一場風寒要了他的命。


謝家來人挑丫鬟時,我正奮力扛著鋤頭在林子裡刨坑。


又大又深又寬敞,回頭再找村裡的木匠打一副最好的棺木。


幹了一半累得不行。


去溪邊打口水的工夫,謝家的幾個丫鬟婆子連人帶車翻進了坑裡。


還好這會兒進山的人比較多,幾個路過的村民把她們撈了上來。


得知他們來自府城的謝家,爭先恐後推銷自家女兒。


裕州府緊鄰邊關,府城的謝家是京城謝府的分支,早年族中出了位狀元,正是當今赫赫有名的謝丞相。


這等大戶人家的丫鬟可比普通百姓還要體面,況且還能拿月銀呢。


我取完水回來,老遠看見我挖的坑邊圍了一堆人。


「幹什麼?

這是我的坑,想死自己挖!」


「……」


我兇巴巴地揮舞著鋤頭。


村裡頭覺得我不吉利,我一向不招人待見,隻要我表現出一丁點軟弱,就會被肆意欺凌。


他們看見我手裡的鋤頭,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紛紛後退了一步,別過頭滿臉嫌棄。


「又是這個晦氣鬼,呸!」


我呸得比他還大聲。


「貴人要摔出個好歹來你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


「賣我不值錢,賣了你就有錢了,畢竟豬肉漲價了。」


「走哪哪倒霉,我看啊,就是命裡帶煞!」


「是啊是啊,專門克像你這樣的煞比。」


正跟村民們你來我往噴得興起,一道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命裡帶煞?」


謝家嬤嬤揉著腰,神情訝異。


「是啊,這丫頭出生就克死了娘,現在連好心收養她的老獵戶也被克死了,不是煞神是什麼?」


嬤嬤面色一喜,雙眼放光。


激動地衝過來上下打量著我,笑成了一朵花。


我目光警惕,有點不好的預感。


因為鎮上的老鸨也是這麼笑的。


「哎喲喂,帶煞好啊,好姑娘好姑娘!


「就她了!」


……


謝家說隻要我同意籤了死契,他們願意出錢讓爺爺風光大葬。


我沉默了。


可能在別人看來,死契跟賣命沒什麼兩樣。


不過對我來說,既有處可去又有錢可拿,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


即便有,也不可能落到我身上。


可沒有理由不同意。


抓藥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倒欠了醫館不少銀子。


要辦場體面的喪事簡直異想天開。


想到這,我點了頭。


謝家說話算話,爺爺的後事辦得體體面面。


沒了後顧之憂,我視死如歸地跟著嬤嬤離開了。


即便是要把我騙走賣了,我也認了。


誰知這一走,竟再也沒回來過。


2


臨時修補了一下馬車,一路搖搖晃晃。


耳邊的聲音也從鳥叫變成了街邊熱鬧的喧嚷,又逐漸變得幽靜。


終於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了下來。


看見謝府碩大的匾額,兩個燙金的字寫得凌厲遒勁。


我這心總算落了一半。


緊緊跟在趙嬤嬤身後去拜見夫人,卻聽她忽然來了一句:「其實我們謝府並不缺丫鬟。」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趙嬤嬤看穿我的不安,撲哧笑出聲。


「姑娘莫怕,我們夫人是天底下頂好的善人。」


謝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閨秀,溫婉大方,嘴角總是噙著淡淡的笑意。


唯一的兒子卻是個不省心的。


小時候體弱,多少慣了些,長大後喝酒聽曲兒鬥蛐蛐兒,樣樣在行。


好好的書香門第出了個浪蕩子,家法都用上了,就是不肯讀書科考。


夫人說著說著忍不住拿起帕子拭淚。


美人落淚,看得我這個心啊揪疼揪疼的。


真想揍她兒子一頓。


夫人哭了半晌,終於說到重點。


原來這謝家少爺日前突發怪病昏迷不醒,四處求醫無果。


門前來了個老道士,直言謝家氣數將盡大劫臨頭。


若不能找個命裡帶煞的人暫且鎮著,謝少爺恐怕是謝家第一個應劫的。


本來是不相信的,可那老道士摸出一道黃符放到謝少爺枕邊。


雖然人沒醒,眼瞧著氣色卻好上許多。


這道符隻能保一個月,一個月後還找不到合適的人,大羅神仙也難救。


謝家這才興師動眾開始尋人,還貼了告示。


在我之前府裡也來了好幾撥兒,可惜謝少爺始終沒有起色,便拿點銀子打發了。


繼續找。


找來找去,遇上了我。


呵呵。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合著就我命硬唄。


說歸說,我還是非常聽話地接下了這個活計。


沒辦法,他們給得太多了。


夫人說,若是少爺醒了,往後每月我都有二十兩月銀。


若是沒醒,便將籤好的死契改了,放我自由。


有錢人才配享受自由,像我這種窮人隻想活下去。


二十兩啊,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有了這些錢,就可以給爺爺治病、蓋房子。


我低下了頭。


如果一切可以早點發生,那該多好。


世界上沒有如果。


在謝家少爺屋裡守了幾天,沒什麼變化,明日就是一個月期限的最後一天了。


謝大人告了假,與夫人守在兒子床前,倆人雙手緊握眼眶紅紅。


我也攥著手,死死盯著床上那個人。


快點醒吧。


找到這麼一個錢多事少的活兒真挺不容易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夫人傷心過度生生哭暈了過去。


謝大人急忙抱著她去找府醫。


我正要追上去。


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幾不可聞的聲音。


「水……」


3


謝景逸醒了。


闔府上下喜氣洋洋,我咬著夫人賞的銀锞子很是開心。


夫人拉著我的手越看越滿意,直言要挑個好日子將我抬為良妾。


銀锞子吧嗒掉在了地上。


謝景逸是定了娃娃親的,未婚妻是林府的嫡女。


納個妾不是什麼大事,可成婚前少爺的屋裡人,婚後定然免不了主母的敲打。


妾嘛,就是個玩意兒。


原本隻用伺候一個人,

現在要伺候兩個,惹主母不快了隨意發賣出去也是有的。


高危職業,不好不好,我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妾室哪有丫鬟香,誰愛當誰當。


夫人雖意外我的拒絕,卻也沒有強求,隻是讓我跟在少爺身邊當個吉祥物。


當久了晦氣鬼,猛然變成了吉祥物,這種感覺……嘖,挺爽。


夫人待我極好,見我瘦瘦巴巴的,特地吩咐了廚房隔三岔五煮肉燉湯給我補身體。


老天爺,我居然過上了天天吃肉的神仙日子。


往日我和爺爺過年時才舍得買上一小塊豬肉,將肥油刮下來,做菜時沿著鍋邊蹭上一圈,油香氣直往我鼻子裡竄。


剩下的瘦肉腌好掛起來風幹,每日切上一兩片能吃好久。


可惜我這胃是個不頂用的,吃慣了山間野菜忽然換成了大魚大肉,拉了好幾天的肚子。


夫人知道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請府醫給我開了養胃的方子。


她實在是個善人,可惜兒子是個混不吝的。


謝景逸一醒來就坐不住,

夫人讓人把府門鎖上,他便半夜爬牆出去找那些狐朋狗友喝酒。


我夜裡出來如廁,遠遠瞧見牆上趴了個黑影,抄起恭桶邊的木棍就衝了上去。


長棍沾屎,戳誰誰死。


……


謝景逸許是也沒料到大半夜恰好有個吃壞肚子的倒霉丫鬟打擾他的爬牆大業。


猝不及防挨了棍,嗷嗷叫著從牆上摔了下來,身上還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自此和我結下了梁子。


他被罰跪祠堂的時候,我端著夫人給的糕點蹲在門口啊嗚啊嗚吃得很歡。


謝景逸瞥我一眼,看到我這沒心沒肺的樣子越發氣悶。


咕哝道:「娘也真是的,怎麼信了你這個江湖騙子的鬼話。」


我眨巴著眼睛,抓起碟子裡最後一塊芙蓉糕遞了過去。


「吃嗎?」


謝景逸盯著那塊糕,別別扭扭地探身過來。


「哼,算你還有點良……」


手一松,芙蓉糕掉在了地上。


謝景珩:「……」


他瞪大了眼:「你故意的!


我慢吞吞地撿起地上四分五裂的糕,吹了吹表面的塵土,若無其事地塞到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