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蕭玦散了幾分怒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叫徐飏來。」


徐都督來了,跪在蕭玦身前,一言不發。


蕭玦有幾分醉意,半眯著雙眼,問道:「朕待你如何?」


徐飏抬眸看了一眼,「陛下醉了,奴才送你回去。」


蕭玦卻不買賬,冷哼一聲,「所以,朕對你親厚寬容,拿你當親信,你便不將朕放在眼裡了。」


「朕今日言盡,也是給你最後的機會,你若……」


話未說完,蕭玦突然大口大口往外吐血。


徐飏嚇壞了,神色慌亂將蕭玦死死抱在懷裡。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請太醫。」


「所有人坐在原處不許動。」


我發了話。


14


太醫來了,失了意識的蕭玦果然中了毒。


太醫幾針下去,暫時讓陛下恢復了神智。


「陛下所中腕花之毒,屬實罕見,若無解藥解毒,恐怕……」


「隻這毒藥巧妙,但凡沾染過的人,身上必留痕跡。臣的渝爐水一灑,下毒之人便無所遁形。


「屆時,逼問解藥,便容易許多。」


我松了一口氣,握住蕭玦的手。


「今日在場的人,臣妾都留下了。連被趕出去的鄧美人也被叫了回來。」


蕭玦周身很冷,揮了揮手,允了太醫的請求。


其實,他心裡有了猜測。


但他不敢相信,他需要板上釘釘的證據幫他證明。


一碗渝爐水灑完,隻有徐飏的衣襟變了顏色。


玄色的胸襟,變成了熒光藍。


他眉頭緊鎖,難得現了殺意。


太醫不敢說話,顫顫巍巍地跪在了陛下跟前。


「這不可能,臣……臣……」


「拿下!」


蕭玦眼底一片冰涼,看向徐飏時,像看一具死屍。


「陛下,你我自小情意,你不信我。」


「我能為你去死,又如何舍得害你。」


蕭玦想起來了,幼時皇後為了斬草除根,對他下了毒藥。


是徐飏替他吃了下去,也是徐飏跑到御前吐血,才讓他的父皇注意到這快活不下去皇子。


他眸色有些松動。


我隻一個眼神,滿後宮的女人都跪在了蕭玦跟前,為徐飏求情。


「都督對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明鑑。」


「是啊,都督定然不會對陛下下毒,該是被人陷害了。」


「都督前朝後宮,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陛下不能如此。」


徐飏瞬間血色全無。


他比任何人都知曉蕭玦的敏感多疑。


若無人請求,他還能以曾經的恩情求得信任。


可若所有人都因他站在了帝王的對立面,那帝王隻會給他一個下場。


「拉下去。」


「朕要在日出之前,得到解藥。」


……


他得不到解藥的。


因那毒,是我下的。


晚宴前我撲進徐飏懷裡,便將護甲裡的毒藥抹到了他的身上。


繼而除舊換新,那沾了毒藥的護甲早就在御花園的湖底了。


鄧美人的夫君是馴獸的,她會馴獸,可她最厲害的是雜耍。


比如,偷梁換柱的戲法。


在她給蕭玦倒酒時,便在酒灑的瞬間,將酒壺對調,

無毒的酒被她帶走,而留下的卻是毒藥。


至於她身上的毒,早就被解掉了。


王婆子是綠珠的姑姑,我要的,什麼藥她都會給我。


痛落到了蕭玦身上,他終於肯對徐飏下手了。


被掛在暗室裡的徐飏,被打得皮開肉綻。


火紅的烙鐵落進他的皮肉裡,滋滋冒煙,他卻滿眼通紅看著蕭玦,一聲不吭。


不出聲不代表不痛,他被痛昏過去好幾次,可安公公一個眼神,便被一盆冷水潑醒。


「徐都督,這麼多年陛下待您不薄,您便及時收手吧,給了陛下解藥,陛下仁慈,說不得就能饒您一命。」


徐飏滿頭大汗,已然意識不太清醒,卻還是咬牙笑道:「便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會傷他一分,又哪裡來的毒藥和解藥。」


蕭玦被毒藥攪得五髒六腑都疼,實在受不住,便要回宮殿躺下。


我悄悄對安公公使了個眼色,「不肯說,便不要給他說話的機會了。」


徐飏驚詫、憤恨、難以置信的目光要將我撕碎,

可我隻衝他淡淡笑了笑。


「我不會讓你死的,你放心。」


15


蕭玦病得越來越重,毒藥串通奇經八脈,不過月餘,便開始身體潰爛。


他不能帶著這樣的面目上朝,便躲在簾子後下了旨意,給了我協理六宮之權。


他一日一日催我去逼問解藥,可沒了舌頭的徐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滿身傷痕,血淋淋地被掛在木頭上。


我便想起了我爹。


他死那日,便隻剩一副血骨架。


「徐都督愛酷刑,你們大抵是沒吃飯,給不了他教育吧。」


「可陛下那邊……」


「陛下那邊,我會擔著。」


一個快下不來床的枯萎皇帝,沒了看門狗咬人,不足為懼。


聽說明妃去挖了徐都督眼睛,那日後宮一百多位宮妃,結隊去觀看。


因他「慧眼識珠」,宮裡每一個女人都是過了他的眼,才夫死子散,被搶進宮來的。


聽說他的十隻手指和十隻腳趾,分別被不同的妃子折斷的,因他那雙手腳,

不知沾染了多少人血,早就骯髒透了。


聽說葉答應針線極好,親手封了那張多話的嘴。


聽說鄧美人使了秘術,引了成千上萬隻螞蟻,去啃食他的傷口,讓他痛不欲生,卻又叫不出口。


「陛下,我跟您說了這麼多,您怎麼沒有反應啊?」


「哦,臣妾忘了,陛下如今說不得話了。」


九五之尊,被下了毒藥,如今全身潰爛,宛若死屍癱在了床上。


「百姓說陛下不自愛,四處搜刮人妻,才染了髒病,如今全身潰爛,沒臉見人,實乃報應。」


「我的陛下,您看看您,怎落得如此下場啊。」


「可臣妾會讓您好好活著的,因臣妾的孩子,還需要您賜旨呢。」


……


貴妃娘娘深愛陛下,饒是陛下生了爛臉惡臭的髒病,她還是整日陪在陛下身邊,逼著六宮妃嫔輪流侍藥。


昨日侍藥的是明妃,她弟弟如今成了東廠的大都督。


陛下將求救的視線移到了她身上。


她卻嫌惡地撇過臉去。


「挖了他的狗眼。」


「多看我一眼我都嫌惡心。」


我點頭應下了,「好,都聽你的。」


帶著毒藥的布條,蓋在了他的眼睛上,盡管痛到挖心撓肺,他卻動不了半分。


「再忍他幾日,等太子落地,別忘了我那一刀。」


我回得從容,「定然不會!」


今日輪到鄧美人了,她衣袖裡藏了一條手指長的小青蛇。


「也該讓他嘗嘗我們的蝕骨之痛了。」


小青蛇從蕭玦嘴裡溜進去。


據說,沒有毒。


卻會一日一日啃食他的內髒,直至死亡。


又一日,輪到了葉答應。


「說來慚愧,我隻會針線活兒。」


「不然,給你縫合傷口?」


所以蕭玦因中毒破開的皮肉,被手巧的葉答應一針一針縫合在了一起。


蕭玦痛到冷汗淋漓,恨不能求個痛快,我們卻不許。


直到八月尾巴,我肚裡的孩子安然落地被封太子。


16


一月後,安公公與明妃拿著聖旨,給了我皇後的身份。


那日我在滿宮姐妹的注視下,為蕭玦跳了一段瘦腰舞。


「可惜陛下看不見了。」


「我這瘦腰舞,得我娘親傳。」


「你大概不記得我娘是誰了吧,蛇窟裡累累白骨,我亦不知哪一副才是我娘。」


「可今日,我便要為我娘報仇了。」


那日的啟祥宮,血腥味極重,每一位宮妃紅著眼眶,也紅著雙手。


蕭玦被綁住手腳,以一人字形被吊在梨花樹下。


身上衣物全部褪去,連一塊遮羞布也未留下。


在他周圍,站著整整一百零八位被奪去了丈夫的女子。


人人都在等這一天。


我拿出亡夫留下的匕首,第一刀下去,直接廢了他成為男人的根基。


將刀上的血均勻地塗抹在蕭玦臉上,我不禁想起夫君贈刀時的嬌憨模樣。


他雖是個讀書人,傳家寶卻是一把玲瓏匕首。


他說皇帝昏庸,不聽諫言,寵幸小人,隻希望我們將來的孩子能做個武將,將來上陣殺敵,就算做不成大將軍,

也不會輕易被人欺負了去。


可我們注定沒有孩子了,這把刀終究斷送在了我手裡。


第二刀,明妃選擇了用在臉頰上。


刀尖入肉,蕭玦慘叫連連,臉上空了一個大洞。


她該笑的,但是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夫君,我為你報仇了。」


她的夫君生的風流倜儻,一等一的好相貌,與她更是青梅竹馬恩愛無雙。


可在被蕭玦下令處死的那天,那張俊俏的臉被剝了皮。


第三刀,是葉答應啊。


她顫抖著手,柔柔弱弱走到蕭玦跟前,為我們講了她的故事。


郎狩獵,妻織布,雖不富裕,但夫妻和美,在籬笆院裡也許下了永生永世不分離的誓言。


可那狩獵郎,卻被挑斷手腳,挨了致命一劍。


織布女成了宮牆裡待宰的羔羊。


在眾人的眼淚裡,織布女挑斷了蕭玦的手腳筋。


後來,是鄧美人。


她神色平靜,出手卻尤其利索,從胸口切下一塊肉來。


「相公的小虎子最愛吃肉,這塊兒肉,

我準備帶回去喂它,小虎子,該想我了吧。」


後面的無數刀,由家破人亡的無數姐妹一一接上。


每一刀都帶著深深的仇人而去,不知名,卻痛徹心扉。


蕭玦疼到咒罵,可漸漸的,他聲音衰弱下去,隻剩下帶著哭咽的呢喃。


可若我非要打破枷鎖,是不是也隻剩粉身碎骨的下場?


「文(」第五十刀結束,蕭玦暈了過去。


可我們豈會給他逃避的機會,弄醒他繼續來。


直到最後一刀,綠珠站出來,反握住刀柄,高高舉起,重重垂下。


直擊心髒。


血,流淌了一地。


混著淚,糊了她一臉。


「娘娘,我們,我們是報仇了嗎?」


傻丫頭哭得歇斯底裡,她大概如何也想不到,她能親手為姐姐和阿娘報了仇。


「宮裡的烏雲,散開了。」


皇帝駕崩,襁褓裡的太子登了基。


前朝大臣,能者甚多,腐爛了的朝堂,會被慢慢清理幹淨的。


滿宮的女人,被我一個個送走。


我站在巍峨的宮牆上,

看著她們像鳥兒一樣,雀躍地去尋找著自己的自由。


被禁錮的半生,終於結束了。


帶著我給的銀子,她們去找自己尚在人間的家人。


像綠珠一般沒有家人的,有的願意出宮做小買賣,也有願意陪在我身邊的。


如明太妃。


安公公果然書讀得很好,和我夫君一般滿腹經綸。他不像徐飏以武力讓人屈服。


他出口成章,懟得群臣啞口無言,心服口服。


「你莫怕,我弟弟隻想求個河清海晏。得道者多助,我們能為大越撐起一片晴朗的天。」


我拉住明太妃的手,笑得真誠。


「我讀書少,能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姐姐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