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本藍色日記裡,她甚至不肯給我名姓,永遠以「那個東西」指代。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隻是罪孽的產物,我本不該來到這個世界。


她看到我,就想到那段愚蠢的過去。


所以她沒法愛我。


她說她原諒自己了。


她要先是自己,再是我的媽媽。


她打我的電話打不通,便借旁人的手機給我打來。


聽出她聲音的那一刻,我本要立時掛斷。


可她急切地喚住我:「等一下,等一下,何覓秋,媽媽就說兩句話可以嗎?」


她在電話裡低低地哭起來:「你不見我,也不接我電話,媽媽沒法解釋,但是我真的愛你!」


9


「我知道我以前對你不夠好,我偏心你姐姐弟弟,可是我身不由己呀,我年紀一大把了,離了你爸我活不下去的。他能容得下你,本來就不容易,如果我再對你太好了,他怎麼可能沒意見呢?」


「但凡我自己有能力,我能賺錢,我當初就不會回來。」


「可是說到底,

我對你也不錯的對嗎?好歹我讓你把書念完了,還讓你讀了大學,多少家庭不讓孩子讀書的,你要是遇到那樣的父母不也沒辦法嗎?」


「別那麼小心眼,光記媽媽不好的地方,也想想好處,好嗎?」


「有時候我兇你也是做給你爸爸看的,我總想著我對你差一點,他能對你好點。」


「我一片苦心全都是為了你,你就真的一點都不理解媽媽嗎?」


我媽越說越情真意切,語氣甚至有些哽咽。


我心髒的疼痛又泛濫蔓延。


我掐住手心,痛恨自己的沒出息。


想到爸爸被我罵卻笑得開懷的模樣,我隱隱有種感覺,我和媽媽的決裂,於他而言也是一場值得欣賞的笑話。


他在享受媽媽的痛苦。


甚至親自出手推動這場決裂。


我沒法控制地有些心軟,想開口提醒媽媽她的枕邊人何其卑劣。


可是——


「你是我領養的孩子,這些年,我們供你吃供你穿,也沒有虧待你。」


這些話猶在耳邊。


如果不是那個早該丟掉的日記本,恐怕我已經被洗腦到恨不得剝了自己的血肉,供養他們,以報生養之恩。


她對我,又何曾心軟過半分?


如一盆冷水落了下來。


把我上頭的情緒潑散了。


我冷靜淡定地問她:「爸爸說,隻要你同意,房子可以給我一套。你同意嗎?」


羞恥感席卷全身。


我努力說服自己,我隻是在爭取我平等的利益。


並不是自不量力地試探我在她心裡到底有多少分量。


我自欺欺人地想,這並不是為了愛所做的最後努力。


可是——


「我當然是同意的。可是,」電話裡她急切地辯駁,「可是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出去,你要房子有什麼用呢?夫家會給你房子的。」


她的回答依舊如一記重錘落了下來,把我砸成了一個可憐的笑話。


「你大姐那人習慣爭強好勝,媽媽也是沒辦法。」


「何覓秋,你也知道你爸爸那人,極度地好面子,又不肯做壞人,

他嘴上雖然答應你了,但心裡肯定不願意。你這樣就是難為我,你想想看,你到底不是他親生的孩子?要給你一套房子,他怎麼可能真心願意呢?」


「你明明心裡很清楚這一點,為什麼非要難為媽媽呢?」


「如果是你將來結婚了,你的孩子不是你丈夫的,你好意思觍著臉讓那你丈夫給你的孩子一套房產嗎?你能不能不含偏見、設身處地為媽媽想想?」


我被氣笑了,無比諷刺地開口:「直截了當地說不給很難嗎?一定要扯上這麼一長串?」


「你不用再試圖給我洗腦了,我今年 28 歲,不是 8 歲。我有自己的判斷,我隻告訴你一句話,有房子有養老,沒房子我們徹底了斷親子關系。」


「那怎麼行?」我媽急了,「你是我肚子掉下的骨肉,我養了你這麼多年,花了多少精力和金錢,你怎麼可以一次賭氣就全部不認了?」


我深深閉眼。


養了我這麼多年——她在意的自始至終果然隻有沉沒成本和投資回報率。


「何覓秋,你自己說,這二十多年,沒有我你能長大嗎?我缺你吃短你穿了嗎?現在你是翅膀硬了,自己能飛了,就一句句往我的心窩上戳!早知道到頭來你這麼恨我,那麼當初我不如直接把你送人。」


「你隻記恨我,說話句句帶刀,那這二十幾年我的付出算什麼,你告訴我算什麼?」


盡管竭力壓制情緒,我的聲線還是顫抖了:「算你倒霉!」


我掛了電話,捂著臉慢慢蹲下身。


不是愛的開始。


本就不該去奢望善終的,不是嗎?


10


綁架我的,從來不是道德呀。


自那以後,陌生電話我一律不接。


我媽想來找我,卻赫然發現,她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兒。


以往我每每和她分享我的日常時,她總不耐煩:「那點破事有什麼好說的?你有這闲工夫不如去幫我把地拖了。」


「你住哪兒和我有什麼關系?我才能去幾回?」


過年,親朋好友見我不回去,問起時,

她臉上總有幾分訕訕:「老二工作忙,回不來。」


被好事的人追問急了,她會刻意抹黑我,為自己遮掩:「前段時間她信用卡欠了一屁股債,叫我們幫忙還,我們給還了一部分,可她還繼續借,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我和她爸實在沒能力了,她就生氣了,再也不肯回來。」


直到我堂妹唐香香特意打電話來問我,我才知道她把何覓春的「光榮」事跡套到了我身上。


唐香香很無語:「我說呢,怎麼你們姐妹倆都在外面欠債?原來是這樣,小嬸子可真有才,說起覓春姐,就說她改好了,已經不借了,百般維護。」


「都是從她肚子裡掉出來的肉,怎麼差別這麼大?」


我雲淡風輕,家醜外揚:「當然不一樣,人家嫡出的,我這個孽種怎麼和人家比?」


我把親子鑑定和部分日記發給她。


以防有用,當時我就拍下了。


唐香香在微信那頭瑟瑟發抖:「姐,這是我一個外人能夠看到的嗎?


「你要不撤回?」


我挑眉,飛快打字:「你沒保存?」


唐香香被我揭穿,發來一張不好意思捂嘴笑的表情包:


「我保證小規模擴散,隻告訴幾個可靠的。」


她溜了。


但不出一天,所有親戚都知道了。


我媽在家族群艾特我,叫我出來澄清。


我這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有這麼一個家族群。


想了想,惡劣在群裡回了一個:【1。】


然後利落退群。


唐香香又來找我道歉:「對不起啊,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他們嘴那麼快。」


「小嬸和小叔在群裡發飆了,要不要截圖給你看?」


她的八卦天性很快遮蓋了那點微弱的歉意。


她興致勃勃地告訴我:「本來大家是傳言小叔在外面有人了,拆遷後小叔手裡有錢了,總在外面喝酒,經常晚上不回來。還有人看到他和別的女人摟摟抱抱。」


「有人好事,去問小嬸,小嬸特別淡定溫柔,說小叔就不是那種人。


「我們還以為是謠傳,沒想到小嬸有更大的雷,兩人這會兒正吵著呢!」


唐香香把小群截圖一張張發給我。


我隻看了幾張就大約有數了。


我爸果然故作無辜,假裝剛知道我媽曾經背叛過。


他大吵大鬧,要個交代。


我媽當然不願意被一盆髒水潑到底,不甘示弱回懟他本來就知道,是心甘情願戴的綠帽,給別人養孩子。


兩個人撕起來,為了澄清自己,扯出不少見不得人的舊事。


比如說前幾年,大伯大媽借的三萬塊,媽媽為了要錢鬧得撕了臉,又吵又打的,結果原來是我爸在後面唆使的。


種種舊事,幾乎把群裡的親戚好友都波及了。


11


我心裡說不出是痛快還是悲涼。


看了一部分就扣上了手機。


我知道家醜不外揚的道理。


我也明白看客隻不過是喜歡殘食人性,並不是真的幫人區分對錯。


可我沒辦法,除了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還能做什麼?


罵名,

不能總我一個人背吧?


善良和底線,不應該成為受傷害的理由。


這一波陣仗鬧得有點大。


唐香香告訴我,他們要離婚了。


財產都分割好了。


民政局也去了,就等著一個月後的冷靜期了。


我笑著告訴她:「離不了。」


一個月後,她崇拜地回來問我:「你怎麼知道他們離不了?」


「家都砸好幾回了,小叔臉上一道道紅痕都是小嬸抓的,小嬸臉上也有瘀青。」


「兩個人對罵的時候什麼髒話都有,這還能一起過?這怎麼過呢?」


怎麼不能過呢?


不一直是這麼過來的嗎?


隻是以前一切掩於人後,甚至因為怕別人看出來,我媽會帶著我們回娘家住幾天。


十幾年都沒有離,現在又怎麼會離呢?


雷聲大雨點小,是他們的一貫作風。


「你那個弟弟呀,真是和小叔一路貨色。」唐香香控制不住地對我吐槽,「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他對你很失望,沒想到你這麼惡毒,

居然故意把家醜外揚,讓小叔小嬸差點離婚!」


「他說他本來想把他那套房子給你的,說得真好聽,要給不早給了,現在來馬後炮,顯著他了。」


婚紗店的生意越來越好。


三年後,我付了 30 萬的首付,終於在淮濱有了自己的家。


聽說我爸媽這兩年把拆遷款揮霍得不輕,投資理財更是賠了不少。


沒了錢,我爸身邊那些鶯鶯燕燕就不願意奉陪了,身邊頓時安靜了很多。


我媽很滿意,也不嫌日子苦,天天給我爸做好吃的補身體,鍋碗瓢盆地圍著他轉。


但是我爸不行,他習慣了女人追捧,忽然一落寞,心理落差特別大。


他最開始想收回何覓春的房子。


但是何覓春豈是省油的燈?


吃下去的肉,斷然吐不出來。


他隻好把主意打到了何覓東身上。


爸爸哄他們說,把房子拿回來,可以抵押出去做個大買賣。


到時候賺了錢給大家買更大的房子,給媽媽買金銀首飾。


媽媽高興得眉開眼笑。


何覓春嗤之以鼻,反被媽媽臭罵了一通。


其實她現在回家也回得少了。


因為她發現,一切竟然被我說中了。


我離開以後的家,她成了那個墊背的,不管做什麼說什麼,永遠都是錯,永遠要挨罵。


隻是這次偶然趕上了。


她秉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冷血原則,沒有出言提醒。


何覓東雖然不太願意,但畢竟年紀小,再加上媽媽在旁吹風,沒了主見,真的把房子過戶給了爸爸。


爸爸又開始早出晚歸地忙碌起來。


當爸爸和女人在外野戰的風言風語傳得盡人皆知時,媽媽極力在外幫爸爸辯白:「不可能,他在外做正經事呢。」


「是有人眼紅他現在能賺錢,特意造謠他的,大家一定要相信他。」


爸爸聽說後很高興,還特意回了一趟家,送了媽媽一對銀耳釘。


媽媽感動地戴著,洗澡睡覺都不摘。


何覓春自從知道爸爸在外有人後,曾多次勸媽媽離婚。


但是媽媽不領情不說,還把氣出在她身上:「你一天天的能不能盼我們點好?誰家孩子沒事撺掇父母離婚?你自己年紀一大把了不找對象,不正常就算了,還見不得父母恩愛,你有病吧你?」


12


何覓春被氣得氣血逆流,賭咒發誓以後再也不管了。


她在外打工也不大回家了。


財富是永恆流動的。


而有的人的錢注定留不住。


尤其是我爸這種沒什麼賺錢的本事,一輩子平庸無奇,卻忽然靠運氣富了,還成日白日做夢指望錢滾錢越賺越多的。


他投了一個又一個項目。


可是他的認知和選擇匹配不上他的財富。


沒有一個項目不賠的。


再加上他身邊圍繞的眾多女人,今天摳一筆,明天要一筆。


他的錢越來越少。


當我爸將所有的錢都敗幹淨後,他想起了我。


「再說了,你有什麼不知足的?二姐連個車都沒有呢,也沒像你這麼鬧,沒教養!」弟弟何覓東沒好氣地翻了一個白眼,

毫不客氣地頂撞她。


「(惡」他想上法院起訴我,讓我給他們付赡養費,卻發現根本不知道我人在哪裡。


於是他開始四處查問我的消息。


唐香香不斷提醒我:「一定不要和家裡人泄露你的位置和太多信息,和我也別說,我怕我管不住嘴。」


我忍不住笑了。


我沒告訴她。


其實沒關系的。


我早做準備了。


我的大部分工資和獎金紅利都打到了國外的賬號。


國內的賬號每個月工資明細隻有兩千。


防的就是今天。


就算真的上了法庭,我真的敗了訴,一個月的赡養費 200?300?400,不能再多了。


惡劣的心思一起,我忽然有些期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