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京城的葉子開始發黃發紅,曦姐兒咧著嘴問我:「娘親,樹上的柿子能吃嗎?」


我摸著她的頭,溫柔地笑道:「等熟透了,娘親讓人摘下來給你吃。」


「那它是甜的嗎?」


「甜甜的,跟你的笑臉一樣甜。」


我的話讓她咯咯的笑個不停。


她的笑聲能治愈我一切不安的心緒。


15


中秋後的第三天,秦府的祖母迎來了她的六十大壽。


祖母在京城裡也是有臉面的老太太,府裡自是要操辦的。


在秦府,祖母是為數不多對我伸過手的人。


盡管我再不喜歡秦府的人,這一天,我還是帶著孩子和夫君一起給祖母賀壽。


祖母見著我,誇我氣色好,也誇我夫君好。


還賞給了曦姐兒一對赤金玉兔,很精巧可愛。


曦姐兒非常喜歡。


也有那不識趣的人笑著勸生:「明月啊,我聽說清涼寺的香火很靈驗,你回頭一定要去試試。」


「是啊,聽說李侍郞的孫子就是從清涼寺求來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討論著怎樣才能生出個哥兒!


在她們的談論中,生不生得出哥兒跟男人沒關系。


我的母親更是搞笑,不僅參與到討論當中,還時不時地暗示我沒有生哥兒的命。


因為她早就替我看過大師。


大師說我命裡缺子。


其他的婦人,看我的眼神就更多了幾分意思。


我默默地聽著,不理會。


終於有人來傳膳了,我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各位太太和夫人等一眾女眷要入席時,有個丫環跑進來跪在祖母面前說秦大小姐不見了。


這還了得。


所有的太太夫人以及小姐們都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想要一窺究竟。


這閨閣女子不見了,可是頭等八卦。


誰不好奇誰不是女人。


看戲不嫌事大,就連我母親,都著急得要去找人且臉上不見一絲擔憂。


我直覺,這裡面怕是有鬼。


隻不過,不知道這鬼是不是跟我有關?


我看向雲雁,雲雁朝我搖了搖頭。


祖母和母親領著一堆人開始尋找我姐姐。


不一會,就有丫環說清水邊的閣樓有動靜。


很快,大家就到了清水閣樓處。


隻聽見女子的一聲尖叫。


聲音很熟悉,確實是我姐姐的。


母親第一個便衝了進去,與我那從裡往外出來的姐姐正好撞上。


母親也不等我姐姐開口,看見裡面一個男人的背影,便開始戲精上身。


「你……損我女兒名節,謝……」


我猜想,後面要說的應該是個衍字,不過我母親沒有說出口。


因為那男子轉過身來,跟謝衍沒有半兩銀子的關系。


無疑。


母親臉上的表情如蹺蹺板一上一下,甚是好看。


這可是她們第二次失算了。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當大家都在質疑時,其中一位太太指著裡面的男子說道:「我認得這人,他是林遠侯府三房的長孫林博宇。」


聽到此人的名字,母親再也崩不住,大叫道:「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這時,人群中有人說起了這位侯府公子。


那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書院大門朝哪開不知道,八大胡同什麼時候進了新姑娘那是門兒清。


房裡的通房數不清,光庶子就已經有了兩個。


侯府門第雖高,門第差不多的看不上林博宇這個紈绔,門第太低的三太太怕委屈了兒子。


所以,他至今尚未婚配。


我姐姐雖和離卻是正經的官宦小姐出身,論門第和家世,也差不太多。


畢竟,現在的林遠侯府不過是徒有虛表罷了。


16


母親的眼神望向了我,我笑盈盈的回應她,什麼也沒有說。


她卻沉不住氣。


衝過來朝著我發火,「都是你設計的這一切,是不是?你就是見不得你姐姐好,是不是?你為什麼要這麼狠心對你姐姐,為什麼?」


姐姐也跟著過來,梨花帶雨的哭訴著:「妹妹,我到底哪裡對你不好,你要這樣對我?」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居然要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以為這樣,就想在眾人面前逼著我讓夫君抬姐姐進門嗎?


她們不要臉,秦府還要臉呢。


我祖母看不過去,大吼了一聲,「孽障啊,這關明丫頭什麼事。」


母親大吼道:「怎麼不關她的事,事情明明不是這樣的,應該……」


我第一時間站出來制止母親說出不該說的話。


「母親,我想你真的誤會了,從我進了秦府便一直呆在祖母身邊。


很多夫人和太太都可以為我作證。」


有夫人和太太站出來替我說情。


母親卻咬著牙狠狠的看著我。


我眼裡含著笑回過去。


母親和姐姐的計劃不僅落空,還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口氣,又怎麼咽得下去。


為了我這個姐姐,母親真的是豁得出去。


指著我罵道:「你打小就忌妒我寵愛你姐姐,所以,你見不得你姐姐好。


你姐姐的名聲被毀了,最開心的就是你。


你告訴我,這件事情不是你做的還有誰?」


人群中,有太太不知所然的問道:「她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啊?」


我母親聽到有人遞臺階,

立馬開始編排我。


這個時候,不用我出手,我祖母就拿著拐杖狠狠的敲了母親。


呵斥她:「王佩蓉,你是嫌棄秦府的臉丟得不夠嗎?」


見母親指望不上,姐姐跑過來要跟我拼命。


我還沒來得及退開,身體就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謝衍護著我,冷聲地說道:「嶽母,凡事講個證據,既然這麼疑心此事與我娘子有關,那咱們就報官,讓大理寺的人過來查一查。


看看真相到底是什麼。


如果與我家娘子無關,還請嶽母今後不要再為難她。


畢竟,她是我娘子,我見不得她傷心。」


聽到最後一句話,我心裡的小星星開始冒泡泡。


來到這世上,遇上謝衍,是我人生所有不幸中的萬幸。


他緊緊地拉著我的手,將我護在他的身邊。


我的手回應著他。


姐姐看著我們十指相握,眼睛裡滿是腥紅。


有看戲不嫌事大的人也跟著起哄:「秦大太太,報官吧,我跟大理寺的人熟,

要不要幫忙?」


也有為著大局著想的。


「這怎麼能報官呢,秦大小姐的名聲怕是更不好了。」


母親聽說要報官,便壓著所有的恨意沒有再吱聲。


這時,父親走了過去。


說著一些場面話解散了大家。


母親和姐姐被強行拽了回去。


這場宴席到最後並不體面,我祖母為此要重振秦府名聲,第一件事就是奪了我母親的管家之權。


17


早在祖母過壽的前十天,我就知道了母親和姐姐的打算。


翠珠這顆棋子折了,我又絕了她們進謝府大門的機會。


她們便隻能在祖母這一天算計謝衍。


隻要帶著眾人抓著兩人單獨共處一室的情景,姐姐自然就能嫁入謝府當平妻。


畢竟,女子的清譽勝過一切。


這樣一來,姐姐除了犧牲點名聲,一切都會如她所計劃的那樣。


隻不過,她們千算萬算都沒有料到我也會在她們身邊安棋子。


原本,隻是想著讓她們計劃落空。


沒成想,半路會殺出個林博宇替代了夫君。


或許,這就是姐姐的孽緣吧。


祖母壽宴的第三天,我回了一趟秦府,見了我父親。


18


父親對於我要見他,很是不解。


他站在我面前,雙手放在身後,下巴留著一撮小胡子。


雖已人到中年,卻依舊能看出來年輕時是個美男子。


行完家禮,我喚了一聲:「父親。」


他點頭嗯了一聲,才道:「你找我有什麼事情?」


「聽說林遠侯府的人過來提親了,是嗎?」我問道。


父親看了我一眼,微微地皺眉。


我知道,他不喜歡外嫁的女兒插手家裡的事情。


「你是想替你姐姐求情嗎?」


我隻笑道:「姐姐的親事自然由父親和母親作主。」


「你時刻要記住,女人最重要的是三從四德。」


我很想對著父親翻幾個白眼,最終忍住了。


「父親,母親的事情你準備怎麼處理?」我又問道。


父親再次看向我,眼神明顯不悅。


「明丫頭,你不要以為謝家現在地位提高了,

你就可以來左右我的想法。」


我笑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直言吧。


「祖母壽辰那日,母親和姐姐讓秦府名聲受損,女兒覺得家廟很適合休身養性。」


聽到我的要求,父親的臉直接就冷了下來。


還語氣不善地對我說:「明丫頭,你這是想來當我的家嗎?」


「既然父親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也跟您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府裡最大的一處生意是跟謝府一起做的吧,現在,謝府的那處生意在我名下。」


聽到我的話,父親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你一個女人,居然幹行商這樣的事情……」


我不想聽他的長篇大論,直接打斷道:「隻要秦府不想參與這場生意的消息一出,就會有無數個秦府撲過來,我給到父親的機會隻有一次。」


父親聽到我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拿起書桌上的一隻茶杯就砸在了地上。


甚至指著我的鼻子吼道:「你敢!」


我雲淡風輕地說道:「我敢不敢,

試試不就知道了。」


父親從我的眼神裡看著不像玩笑的話,指著我鼻子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


見他放下了手,我繼續平靜地道:「父親,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我也可以保證秦府昨天到的貨三天內都出不了碼頭。」


父親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想說啥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而我,撂下話就離開了秦府。


19


第三天。


秦府傳來了母親被送去家庵養病的消息,府裡正式由二伯母當家。


至於我的姐姐,沒有跟著母親一塊去家庵,而是訂了親事。


她未來的夫君正是林遠侯府的林博宇。


聽說,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我父親給了她兩個選擇,一個選擇是跟著母親去家庵,另一個是嫁人。


20


姐姐成親那日,大雪紛飛。


嫁妝單子聽說跟我當年嫁給謝衍時差不多。


我這個二伯母還真是個妙人。


後來,我又聽說姐姐在林遠侯府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打不完的姨娘通房,

鬥不完的庶子庶女。


甚至,連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沒有保住。


那時候,我都已經生了兩個哥兒了。


還聽說,我母親在家庵裡夜夜替我姐姐祈禱。


甚至天天念著讓我身上的所有好運氣通通轉到我姐姐身上去。


如果這種祈禱有用的話。


有些人或許還活著,而我可能也不在這裡。


21


某日,夫君掏出一個盒子給我,「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樣式?」


盒子裡面是一把木質的梳子。


這把梳子特別的地方是它的齒輪,不是單排,而是錯亂有致的多排。


握著它,我仿佛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


「我很喜歡。」


夫君將我攬進他的懷裡,下巴輕輕地抵在我的發絲上。


溫柔而低聲地說著:「明月,謝謝你嫁給了我。」


「謝衍,你為什麼要娶我?」


「因為喜歡你啊。」


在這個封建社會,婚姻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談喜歡,算得上是一件標新立異的事。


「你為什麼喜歡我?」


夫君摸了摸我的頭發,才道:「我們第一次相遇,我隻聽見你說話沒見著你的人,便喜歡上你了。」


我靜靜的聽著,哪怕他跟我說過無數次,我還是喜歡聽他說第一次遇見我的事情。


「我記得,那天潭柘寺的玉蘭花開的正盛,我躲在遠離香火的小院裡曬太陽。


你跟雲雁說笑著來了這裡。


母親才酸酸地說道:「你的日子倒是越過越舒心,可憐你姐姐,自從和離後,沒過一天舒心的日子。」


「這但」你說你來這裡不是為了燒香,而是因為想來,現在離開,也不因為沒有燒香而遺憾,而是因為想走。


雲雁似乎很不解你的行為。


你笑著打趣你的丫環,說趁興而來,盡興而去,就不存在遺憾。


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的女子。


灑脫,明媚,像風一樣自由。


當時我就想,如果跟這樣的女子結為夫妻,一定會很有意思。」


我抬起頭問他。


「現在還覺得有意思嗎?


「當然。」


「娶了我,你不僅不能納妾,連通房丫環都沒有,看著你身邊的朋友三妻四妾,你不遺憾嗎?」


「娶了你就不遺憾,如果娶的不是你,就算三妻四妾也會遺憾。」


我依在夫君的懷裡,看著院子裡又一次盛開的石榴樹。


思想飄得很遠。


這麼多年了,我偶爾會想起那些高樓大廈,那些格子間奮鬥的日夜。


但是也喜歡這裡的。


這裡的車馬書信都很慢,慢到一生隻夠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