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青城山小道士,養了條叫小白的蛇。


這天,小白不見了。


等我找到她時,她被壓在了鎮妖塔下。


我要帶她回家,一個和尚跳出來阻攔。


嘴裡動不動道德綁架,沒一句我愛聽的。


我幹脆舉起了我的功德大砍刀。


橫劈了整座鎮妖塔。


和尚沉默了。


聽見小白喚和尚相公的我也沉默了。


1


「請問,你見過一條,這麼長,這麼白,這麼寬,長得還萌噠噠的小白蛇嗎?」


「小道長,您看是這條嗎?咬我屁股好久了,一直不撒嘴。」


我眯眼湊近,仔細瞅了瞅。


「不對,這條太瘦了,鱗片也不亮,沒我家那隻好看,還……哎,你這小蛇,怎麼咬人呢?」


一把拽住趴在我胳膊上咬我,結果把自個牙咬崩了,正滿臉呆滯,不敢置信的小蛇。


我好氣又好笑,抬手一彈它的尖腦瓜。


「走你。」


拋回已經跑了百米遠的公子懷裡。


「啊!」


尖銳到破音的叫聲從身後傳來,

我掏了掏耳朵。


年輕人就是一驚一乍的。


得虧我是個好人,把蛇還給你了。


不然你就要像我一樣,丟了蛇怎麼找也找不到。


心急如焚,寢食難安。


唉。


「小白啊,你到底跑哪去了?」


「阿媽想你啊,沒有你,阿媽晚上都睡不著。」


這該死的天,越來越熱了。


半刻鍾後,我坐在一涼粉糖水鋪子中,面前是疊了快有半臂高的大碗。


「客,客官,您還滿意嗎?」


鋪子的老板娘走了過來,不知為何,有些磕巴緊張。


可能是害羞吧,畢竟我長得確實好看。


「吃好了,跟你打聽個事。」


掏出已經卷邊曬黃的畫卷,我指著上面一條抽象風的白蛇給她看。


「你有沒有見過……」


剛起個頭,本沒抱什麼希望,不料對方對著畫卷張大了嘴巴。


滿臉驚詫。


「白娘子?」


我閉了嘴,起了一半的屁股將身後的長凳直接撂倒。


激動地將畫卷湊得離老板娘更近些。


「你見過小白?她現在在哪兒?過得可還好?」


「我,我……」


見她眉眼間帶著猶豫,似乎有什麼忌憚,我心中疑惑。


唇角上揚,笑容更加和善。


「你莫怕,隻要你肯將小白的行蹤告訴貧道,貧道就不捉了你這隻小熊妖。」


後面的話壓得極低,但顯然小熊妖耳力極好。


一張臉肉眼可見地發白,還害怕地往後退了兩步。


想逃?


我裝沒看見,手指彈了彈腰間的收妖囊。


裡面傳出無比悽厲的妖怪慘叫聲,如在地獄。


小熊妖撲通一聲就跪了,淚流滿面。


「我,小妖沒害過人,道士哥哥別收我,求您。」


摸了摸她露出來的熊耳朵,我好心糾正她。


「是姐姐哦。」


小熊妖抖如糠篩,還不敢躲。


「道,道士姐姐,我什麼都說,您要找的白娘子,她過得不好,如今已經……」


2


四天後,我御劍來到了鎮妖塔的山腳下。


正要抬腿朝臺階往上,想到自家那個崽子有潔癖。


我手忙腳亂地掏出鏡子照了照自己。


噫,這個乞丐是誰?


好一番收拾,我這才滿意地往上爬。


不是我不想御劍飛行,實在是這裡被人下了禁制。


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幹的,防誰呢。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腳下一「咔嚓」。


我心中拔涼。


壞了。


可惜已經來不及。


再睜眼時,我瞅著頭頂大大的法緣寺三個大字,差點沒忍住原地噴功德。


四千多級臺階啊,整整四千多級臺階啊!


天知道我的腿現在都還抖著。


結果倒好,直接一個小傳送陣,給我整歸零了。


想到那小熊妖說的一切,我抬頭盯著那法緣寺的牌匾,眼裡幾乎冒出火來。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


就在我默念清心咒,轉身欲先去辦正事時,一個身披大紅袈裟,長相清冷莊肅的年輕和尚出現。


「敢問施主,可是為鎮妖塔下那條白蛇而來?」


我停下了腳步。


很有禮節地回了個道禮,

這才開口試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師有何高見?」


和尚低眉垂目,好一番得道高僧,大慈大悲姿態。


聽了我略帶不善的話後,他也不惱,隻是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然後身子將路擋得更加徹底。


我眯了眯眼,眸色發沉。


「大師這是何意?」


和尚這次回得很快,隻是語氣有些說不出的嘆息。


「那白蛇,罪孽深重,不可放,施主也是修行之人,應該明白貧僧此話何意。」


他在說什麼屁話!


我向前兩步。


靠得近了,對方眉頭輕蹙,腳步後退,拉開彼此距離。


我本要動手,先幹一架再說,但腦中想起了出門前師父的再三叮囑。


還是耐下性子。


「大師這話說得輕巧,敢問,我家小白到底做了什麼錯事,竟擔得起大師一句罪、孽、深、重。」


後面那四個字,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小白是我從小養大的靈蛇,她那性子,泥捏一樣。


說好聽點是沒脾氣,難聽點就是缺心眼。


路上見著個有苦有難的,都要伸出援手幫扶一把。


一條聖母蛇,說她罪孽深重?


開什麼玩笑!


3


就算,真如這和尚所說,罪孽深重。


那小白得遭了多少難,受了多少苦?


光是想想,心中就戾氣橫生。


好在清心咒默念得快,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阿彌陀佛,施主且先聽我一言。」


和尚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甚至還明顯地帶上了一絲厭惡。


「這蛇妖不顧人妖殊途,擅自與凡人結合,被貧僧發現後,竟還不思悔改,與貧僧鬥法,掀起滔天巨浪淹了平江城。」


「若非貧僧將其及時鎮壓,恐怕整個平江城的百姓都要死於她之手。」


「如此惡行,貧僧並未斬殺於她,而是將其關押在鎮妖塔中,已是慈悲。」


和尚目光直視過來,神情那叫一個坦蕩堅定。


若換個人在這,恐怕就要因為他正義凜然的話動搖內心了。


可我聽到的,卻是這和尚的多管闲事。


這輩子我就沒這麼無語過。


拳頭悄悄握緊,藏在袖中。


我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你這狗娘養的,死禿驢,人妖殊途,關你何事?」


我一把拽住和尚的衣襟,將他扯到跟前質問。


和尚試圖掙脫,沒能成功,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雙手合十,語氣沉肅。


「施主自重,切勿因一時之爭,妄造口業。」


「自重個屁,老娘一生積德行善,功德無量,造造口業怎麼了?」


「我就是用唾沫星子將你淹死在這,於我而言也隻是損失功德的冰山一角罷了。」


我手上用了用力,將他強行拉到與自己平視的高度。


「我且問你,你所修的佛法中有哪一條明文規定了,妖與人結合就是罪過?」


和尚沉默不語。


「我再問你,小白與那凡人結合後,可有傷害過他?抑或手中沾染過其他凡人的血?」


和尚不再反抗,閉著眼,舉起纏繞菩提佛珠的手,

合十又念了句「阿彌陀佛」。


我感覺自個在跟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講話。


氣不打一處來。


「死禿驢,天下那麼多疾苦罪惡你不去渡,偏偏熱衷於做那毀人姻緣之事,你莫不是曾經被哪隻妖騙過吧?」


和尚終於不再無動於衷,卻不是因為我的話心中惱火,而是規勸我。


「施主身為正道修士,怎如此不講理?凡人與妖孽本就不該結合,更不能在一起。」


「那蛇妖即便沒有害那凡人,但那隻是一時,誰也無法保證日後會如何,更何況凡人壽命短暫,妖卻能活幾百上千年。」


「古往今來,痴情妖怪為了與心上人永遠相守,而使用各種禁術,殘害無辜之人的事,還少嗎?」


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唉。


我松開他的衣領,沉思起來。


「施主,回去吧。」


和尚嘆息出聲,便轉身往寺廟內走去。


我低著頭,仿佛被說動。


可就在和尚身影要消失時,我笑了。


4


身形一動,

我出現在了天際,揮手間,手中凝結一柄金色大砍刀。


我將之稱為功德寶刀。


一刀一個道德綁架的那種。


此刻,我將大砍刀抬起,對準遠處露出上半身的鎮妖塔,便一刀橫劈了過去。


刀氣如長虹貫日,金色的光芒瞬間刺得人睜不開眼。


和尚在暴怒。


「住手!」


可已經來不及。


地動山搖間,鎮妖塔看似完好無損,可很快,上頭三層,開始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溜。


轟然倒地的剎那,法緣寺的鍾聲同時響起。


我笑得猖狂,活像個假道士,大反派。


還故意衝著那面色有些繃不住的和尚挑釁揚眉。


「死禿驢,今日我來,是給我家小白撐腰的,可不是來主持什麼正義公道。」


「且不說小白並非蛇妖,而是修正統道法的靈蛇,身上還有不少功德。」


「就說她身上有我留下的靈契,她若真幹了壞事,我怎麼可能感應不到?」


「想糊弄我,呵……忒。」


一口唾沫星子就吐在他腳下。


和尚捏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繼續講他的大道理。


「若非這妖孽還沒來得及造下殺孽,恐怕早已死在貧僧的禪杖之下,貧僧已經法外容情了,施主何必咄咄逼人?」


「還有,施主此舉,實在不雅,有辱斯文。」


斯文你姥姥姥爺!


我沒有廢話,直接蓄了全力,一刀揮出。


這轉世佛陀,腦子有病。


與其讓他繼續蹉跎在人間,不如我發發善心,直接送他回西天。


雖然此西天非彼西天就是了。


「阿媽,別殺他!」


一條白蛇從剩一半的鎮妖塔中驟然飛出,擋在那和尚面前。


和尚拂袖將她攔在身後。


「貧僧還沒淪落到要一妖孽相救。」


小白弱柳扶風的身子倒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


「相公~」


「貧僧法號悟寂。」


我蒙了。


差點沒收住刀。


不是,你們這,咋回事?


5


「唉,孽緣吶。」


復雜的嘆息聲傳入耳中,我悚然一驚。


身側不知何時站了個彌勒佛一樣胖墩墩的老和尚。


好家伙,這小小的法緣寺臥虎藏龍啊。


定眼一看,我明白了。


又是一尊天上下來的大佛。


「護道者?」我主打一個直言不諱。


老和尚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除了他的右邊長眉狠狠抖動了一下。


「施主遠道而來,不如先隨貧僧進寺中喝口茶?」


這是要長談的架勢了。


正好我也一肚子疑惑。


「行。」


收起我金光閃閃的大砍刀,在老和尚忌憚的眼神下,我朝那邊還在拉拉扯扯的兩人看去。


「白唧唧,還不快給老娘滾過來!」


這一喊,多少是帶了點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四周的草木仿佛被狂風席卷而過,原本還在悽悽哀哀的白衣女子,眼神立馬清澈了不少。


毫不留戀地松開扒拉人家僧袍的手,化成一條小白蛇朝我飛衝過來。


像圍脖一樣纏在我頸間。


討好賣乖地用小圓腦袋蹭了蹭我的臉頰。


「阿媽。」


那小夾子音,甜甜糯糯,嬌嬌軟軟。


換作以往,

我肯定舍不得生氣了。


但這次,哼,哄晚了!


我扒拉開她。


「阿媽,阿媽,阿媽~」


小白又黏糊糊粘上來。


連續幾次後,小白急得嚶嚶嚶,眼淚更是啪嗒啪嗒掉。


我有點心軟了。


但這件事情顯然不簡單。


小白很有可能是被西天那一群老禿驢給算計了。


念此,我不得不狠下心腸。


「說吧,選他還是選我。」


嚶嚶嚶瞬間就停了,貼貼也沒有了,那荷包蛋一樣的淚眼裡,也開始飄虛了。


我:微笑 JPG。


「走你。」


一把拽住在我肩膀心虛地畫圈圈的蛇尾,我一個呼啦圈,將她丟向天邊。


去與太陽肩並肩。


然後繼續微笑地看著前頭領路的老和尚。


「怪熱的,我們喝涼茶吧。」


老和尚也是微笑臉,隻是笑起來多少有些勉強。


「也好,施主這邊請。」


我大步往前,正要進寺廟大門,被悟寂給攔了。


我隻來得及瞥他一眼,還未說什麼,他就噼裡啪啦一頓叨叨。


「你不能進。」


「至少,在鎮妖塔恢復如初,蛇妖重新進入其中之前。」


「你既是蛇妖的主人,就該知道……」


我心裡本就怒氣未消,見到這和尚,掌心更是控制不住發起痒來。


於是,他話還未說完,我直接跳起來給了他一個大耳刮子。


響亮的,清脆的,紅腫的。


爽了。


「我替你管教管教徒弟,你不介意吧?」


我馬後炮地衝著身旁的老和尚一笑,還有些抱怨。


「打得我手可疼了呢,真是造孽,你這徒弟,臉皮怎麼能這麼厚。」


「下次我一定不用手了,我換把大砍刀,一刀一個厚臉皮,一刀一個厚臉皮,幹脆利落,老和尚,你覺得呢?」


老和尚彌勒佛一樣的笑臉就像被陽光強制愛過的石頭一樣。


有種碰一下,就要裂開的易碎感。


「阿彌陀佛,施主不必如此內涵老衲,悟寂他,並未做……也許他行事是偏激了些,但出發點總是好的。」


「施主與他講講道理,

坐下來好好談,這孩子是能聽進去的。」


我默默收起重新幻化出來的功德大砍刀。


這一刀下去,管你是地上和尚,還是天上神佛,怎麼著也得脫下一層皮來。


「好好談,可以,但你這徒弟,不讓我進門啊,這就是你們法緣寺的待客之道?」


「還是我不配入你們法緣寺的大門?」


「你要這樣,那我可就……」


我默默地又舉起了我的功德大砍刀,眯著眼很是不善地看著整個法緣寺。


見我這一言不合就功德綁架的潑皮無賴樣子,老和尚額頭都開始冒汗。


他一把扯開犟驢一樣的徒弟,側身迎我進門。


「施主,您請。」


然後轉身捂住徒弟要說不行的大嘴巴子。


我:「哼。」


還得是我的功德大砍刀,幾十萬年來從無敗績。


犟驢除外。


6


老和尚給我上了一杯清心茶,喝得我涼飕飕的。


感覺都要四大皆空,清心寡欲,遁入……


不對,這老和尚算計我!


將手中茶杯捏碎,我陰惻惻地凝視對面動作麻利換茶的老和尚。


「施主不愛喝這清心茶,老衲這還有悟道茶。」


我接過,將茶倒在了老和尚跟前的地上。


「先敬你。」


敢惹我,分分鍾給你送陰間地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