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帶的實習生是老板的弟弟。


大家都以為我知道。


其實我不知道。


我和他一起吐槽老板,咒罵公司,詛咒全世界。


我還告訴他:「你不是富二代,是因為你的父母不夠努力。」


最重要的是,我對他還抱有那麼一點不純潔的想法。


像我這麼有種的女人,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1


得知中秋團隊需要有人隨同老板出差後,整個總裁辦的人都搖搖欲墜。


生怕老板閻王大點兵,點到自己。


下班後,大家齊聚,一起吐槽萬惡的資本主義,侵佔樸素的勞動人民僅存的剩餘價值。


身為總裁助理,平常的我是不會參與這類話題的。


我一般隻在心裡罵。


但很不幸,今天我興致大發,怒喝一杯小酒,整個人都有點微醺。


「什麼智障老板,傻逼公司。


「中秋還要加班,這符合勞動法嗎?(給了三倍工資的話其實是符合的)


「三倍工資是不是讓他驕傲了讓他自豪了,是不是中秋不出這個差,

公司就會倒閉了?


「什麼事都要我去幹,公司既然這麼離不開我,這個總裁為什麼不讓我來當?」


……


我正吐槽得上頭,並沒有發現周圍已經安靜了下來。


直到我的餘光掃到對面玻璃。


倒映出老板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我握著酒杯的手一時間懸在了半空中。


震驚,深夜醉酒後在烤肉店見到長得像老板的男鬼了!


這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謝謝,被嚇之後酒一下就醒了。


我現在清醒無比。


清醒地感受到了絕望。


在這種絕望時刻,腦子裡居然還不自覺地開始暢想——因為罵老板被當場辭退,中秋就不需要去加班的美好生活。


但是,為什麼老板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這個平平無奇的烤肉店啊!


這種身價的人不應該去那種高檔餐廳,品嘗精致晚宴嗎?


退一萬步來講,老板看見了公司下屬在這裡聚餐,不應該自覺回避嗎?


你被罵難道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凡事要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老板仿佛聽見了我的心聲。


他張開嘴,似乎正準備解釋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我是來接……」


老板話還沒說完。


對面的實習生齊衍猛然站起來。


在這樣一個萬眾矚目的時刻。


他舉起杯子和我碰杯。


兩杯輕碰,他勾起嘴角,眼睛亮亮地看著我。


帥氣的臉上浮現了此時我已經沒有心思欣賞的好看笑容。


「蘇助理,英雄所見略同。


「老板不做人,這破公司,遲早要完……」


死孩子。


這公司完不完的我不知道,我倆怕是要一起玩完了。


我是酒壯慫人膽。


而你,我的朋友,你才是真正的勇士。


2


第二天我做足心理準備勇敢邁進公司大門。


雖然昨天才當面罵了老板,但班還是要上的。


畢竟主動辭職沒有賠償金,該拿的錢還是要拿到手。


剛進辦公室便傳來噩耗。


比辭退通知書先到來的,是隨行出差安排通知。


整個總裁辦需要在此次中秋隨行出差的,

隻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昨天與我一起怒罵資本主義的新晉倒霉蛋齊衍。


果然無論換到哪家公司,老板的心眼都比針尖還小。


這毫無掩飾的、赤裸裸的針對!我要告到中央!


職場黑暗如斯,社畜如履薄冰。


雖然心裡已經把罵人的話翻來覆去地滾了八百遍。


【好的,收到。】還是第一時間發送出去。


多年職場人的條件反射就是這麼深入骨髓。


下午。


老板叫我們開個小會,安排一下中秋出差事宜。


我站在老板對面,時刻準備響應老板的指示。


老板一聲令下,我就準備用我的萬能語錄【好的,收到。】進行回復。


「不去。」


好……好有種的男人。


初生牛犢不怕虎,不轉正的實習生就是爺。


還沒畢業的小孩就是莽,這話我都隻敢在心裡想想。


但老板不愧是老板,見多識廣,面對過的突發事件比我追過的男人都多。


此等場面下,沈總神情依舊冷靜。


「理由?」


氣氛沉默,我安靜如雞不敢說話。


「不想中秋加班需要理由?」


老板聲音依舊沉穩: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來上班還沒滿一周,昨天部門才剛開完歡迎會,如果對工作安排不滿的話,可以隨時申請離職。」


話音未落,他又補了一句:


「工作時間太短,公司不會幫你開具實習證明。」


老板蛇打七寸,拿捏住了實習生的命脈。


齊衍為了實習證明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


緊接著,老板的話頭就轉向了在一旁無辜看戲的我。


「蘇助理,以後齊衍就歸你管,你做什麼他做什麼。


「刺頭還得刺頭來治,蘇助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讓他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好消息,不用被辭退了。


壞消息,刺頭竟是我自己。


3


自從齊衍被沈總塞給我管理後。


短短幾天,我們一起吐槽老板、咒罵公司、詛咒全世界,迅速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情誼。


很少見到這麼會罵、敢罵、能夠罵出想法、罵出新意的人了。


臉帥嘴毒,和我很有共同語言。


在發現我馬上要被敵方策反之後,老板找到我共商員工培養大計。


老板財大氣粗,直接給我加了一份豐厚的帶教工資。


讓我加大力度去全力培養齊衍,以最嚴苛的標準去要求他,充分挖掘他的天賦與潛能。


我一下就懂了,就是什麼都要幹,別讓他闲著。


任務很艱巨、目標很詭異,但是報酬很豐富,在猶豫了一秒後我果斷答應了下來。


齊衍同學,你現在由我管理。目的是把你訓練成一個社會高薪人士,從本周起開始執行軍事化管理。現在我命令你,立即給我出十份方案,五份 PPT 以測試你的能力,如果通過測試你將正式加入公司,向著百萬年薪邁進。誰贊成,誰反對?


齊衍強烈反對,但是反對無效。


無論他以何種方式摸魚,我總能迅速識破,並交給他新的任務。


他在工位和飲水機之間頻繁往返,

我就買了個超大容量的水杯擺在他的工位上,並找老板報銷了買水杯的錢。


他面對工作文件愁眉不展,眉頭緊鎖低頭閉目思考,我總會貼心地每隔三分鍾就邀請他與我一起頭腦風暴解決他的煩惱。


他時不時就會借口買咖啡、上廁所,拿外賣等理由消失一段時間,我也總能在五分鍾之內找到他。


「我和你一起吧,廁所沒法一起,我找老板陪你?」


他在電腦上激烈地打字,我也會適時地提出疑問:「聊什麼呢這麼開心?可以和我也聊聊嗎?」


不到半個月時間,齊衍在我的精心培養下進步神速。


他變憔悴了,他也變強了。


我很欣慰。


4


看在有三倍工資以及將來每個月都會打到卡上的帶教工資,這個中秋假期,我還是心情愉快地登上了出差的飛機。


在確認完老板沒有其他的安排後,我回到了座位上,等待飛機起飛。


齊衍坐在我旁邊。


黑色衛衣的帽子罩在頭上,

手長腳長的一個大男生硬是把自己整個人縮在了座位與飛機窗戶的夾角裡面。


從背後看像是一個渾身散發著自閉氣息的陰鬱黑色蘑菇。


聽見聲響,他轉過頭,掀開了戴在臉上的眼罩,定定地看著我。


「蘇助理,革命出現叛徒了。」


我抬手指了指前方坐著的老板,示意他:「都是老板的意思,和蘇助理沒有關系,我們還是彼此的好同志。」


他冷哼一聲,耷拉著臉。


好看的眉眼下方甚至能看到明顯的青黑眼圈。


他雙眼無神地看著我,一副還沒睡醒,靈魂出竅的模樣。


幽幽開口:


「沈牧風到底給了你多少,能讓你這麼堅持不懈、花樣百出地來折磨我?


「上午十點的飛機,你從五點半開始瘋狂給我打電話,六點就殺到我家狂按門鈴,你的睡眠是已經被你徹底進化掉了嗎?」


年輕人還是太年輕了,缺少生活的閱歷。


「是你等車,還是車等你?」


至理名言,

經典永不過時。


他心裡打著什麼鬼主意,我閉著眼睛都能猜到。


想假裝睡過頭錯過飛機,然後順理成章地翹掉這次出差。


這種小伎倆,都是姐玩剩下的。


「我的習慣是比沈總早半小時到達機場,沈總一般在飛機起飛前一小時會到,也就是說我需要在八點半到達機場。


「因為有你這個不確定因素在,我特意多預留了三十分鍾。


「五點半出發,六點到達你家叫你起床,三十分鍾洗漱吃早餐,三十分鍾打包你的行李。


「你家離機場車程要一個小時,如果七點前出門,八點我們就能到。


「你看,時間是不是安排得剛剛好。」


他沉默片刻,一開口語氣都滄桑了不少:


「……明白了,下輩子買房一定買在飛機場裡。」


5


不怪我意志不堅定,都是敵人太狡猾,金錢的攻勢太猛烈,我很難抵擋得住。


「你可是我們公司百裡挑一的優秀人才,剛進公司就能來參與重要項目的可沒幾個人能做到。


「小齊,好好幹,沈總很看重你的,你的未來一片光明。」


他聽了我的話,嘴角很是無語地抽了一下。


「百裡挑一,是指從一百個奴隸裡面挑了一個最便宜好欺負的我嗎?


「這種受盡折磨卻掙不到錢的未來真是讓我充滿期待。」


好挑食的人,他居然不吃老板畫的餅。


我決定換個角度來洗腦他。


「年輕人,你有夢想嗎?」


他迅速點頭。


「當然有。」


我在心中也默默點頭,太好了,還有得聊。


我揚起滿意的微笑,準備洗耳恭聽。


「我的夢想就是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好巧,你的夢想我的夢想好像都一樣。


我也時常懷疑是誰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害我現在還在上班。


天殺的,我就說你是全公司最懂我的人!


都怪老板用金錢挑撥了我們之間的關系。


「如果沒有蘇助理的話,我應該已經實現我的夢想了。」


齊衍說完這話,掀起眼簾幽幽地掃了我一眼,

用一種略帶譴責的目光看向我。


「啊?這應該怪不到我頭上吧,當不了富二代的話決定因素不在別人,不如回去問一下你父母,是不是他們年輕的時候還不夠努力。」


和無辜的蘇助理有什麼關系呢?


實在無力面對來自小齊同學委屈巴巴的眼神,我默默移開視線。


每次他用這樣的表情看著我,我都覺得好像看到了小狗湿漉漉的眼神和耷拉下來的尾巴。


小狗好,人壞。


我隻能在心裡大喊:「我不是漢奸!我不是漢奸!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沒有腐蝕我!我永遠站在黨和人民這一邊!」


以此來減輕我的負罪感。


「快補覺,不要說話了。」


我伸手把他的黑色衛衣帽子又往下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