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每月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帶我去收租。
她笑著問我:「你的眼睛長得像我,願不願意當我女兒啊?」
我淺笑:「娘親……抱抱大腿……」
跟著晚娘在人間混了十年,我的傷口漸漸恢復,隻是到了夜裡依舊疼痛難忍。
晚娘說,需得仙力療愈。
花燈節時,我正扶額斜靠在長椅上,憑欄眺望。
欄下前來紅樓交租的小妖暢所欲言。
「你們知不知道,天界的誅仙臺毀了?」
「好多妄念紅塵的上仙,都私自跳誅仙臺了。」
誅仙臺毀了?
我屏住呼吸,往仔細了聽。
「聽說十年前,夜女玹月與青離神君鬧別扭,一氣之下跳了誅仙臺。」
「沒承想,那夜女用靈瞳毀了誅仙臺,青離神君僥幸不死。」
「仙人的靈力至純至真。走,去臺下捉仙。」
「沒準兒還能捉幾個貌美如仙的仙娥,娶回家當夫人呢。」
自小妖走後,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臺下捉仙?虧他們想得出來。
「嘶——」胸口又在隱隱作痛了。
要不是我毀了這誅仙臺,爾等小妖哪裡來的機會捉仙?
我憤恨地捏緊了拳頭,光著腳丫跑到晚娘面前撒嬌。
「娘親,我也要捉仙。」
「長得好看的,統統歸我。」
16
從那以後,但凡誅仙臺跳下來長得俊美非凡的仙君,小妖們都自動帶來孝敬我。
誰不知,我可是京城晚娘認的親女兒。
得罪了我,小心晚娘漲租金。
落下神壇的仙君們,本意便是跳了誅仙臺,再不受仙條拘束。
到了我這裡,好酒好肉。
伺候好了我,夜裡我還要翻牌子,巫山雲雨,共赴溫柔鄉。
所以,跳了誅仙臺的仙君,沒有人不想被我選中。
可吃的肉多了,難免會挑。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到長得出挑的仙君跳誅仙臺了。
於是,我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必須帶一個貌美如花的仙君來,否則就給他們漲租金。
小妖們害怕,
絲毫不敢怠慢。一日,我正流連忘返在花叢中。
葡萄美酒,月上仙人。
忽然,一群小妖帶來了一個周身被一團黑雲纏繞的男人。
小妖們戰戰兢兢。
「小東家,別看他黑不溜秋的,小的們撥開黑雲看了,他長得是真好看。」
女妖們說著說著,止不住流口水。
我狐疑地用靈瞳之力將他周身黑雲擊潰。
一張謫仙般的臉赫然出現在我面前。
「小東家,快看啊。」
「好看的呢。」
「今晚翻他牌子吧。」
「吃膩了,就甩給小的們。」
原來是老熟人?
我挑了挑眉,譏笑地抬腳勾起他的下巴:「青離神君,別來無恙。」
17
青離破碎地抬起了眼。
看著自己滿身黑氣煙消雲散,他又驚喜又忐忑。
站在我旁邊替我搖扇子的仙君,幸災樂禍地低頭給我講道:「小東家,你恐怕還不知道咱們青離神君這些年在天界的混事吧?」
「哦,」我饒有興致地咬了一口他耳垂,
「說來聽聽。」小仙君臉皮薄,羞紅了臉:「東家,你好壞。」
青離捏緊了拳頭,恨不得衝到我面前,將挑逗我的人撕碎。
「十年前,魔族來犯。」
「青離神君披甲上陣,與魔族魔尊不到三個回合,就輸得一敗塗地。」
「幸好有東華帝君出手相助,否則神族就沒了。」
我冷笑一聲。
他沾染了夜氣,如果不碰山瑤,神力不會潰散得如此之快。
那就隻有一個原因——自我毀了誅仙臺後,他沒忍住欲望之火,又重新與山瑤靈修。
我笑了笑:「沒了神力的神君,又如何令眾仙俯首?」
「對了,那凡女呢?」
小仙君趴在我肩上,柔聲柔氣地說:「別提了,神君太殘忍了。」
「他說要剜出凡女的眼睛,親自還給夜女。」
「那凡女自然是百般不願意,她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聽說的,誅仙臺毀了,誰都可以跳。」
「趁神君發瘋之際,縱身躍下誅仙臺。
」「哎,」小仙君抹了一把淚,「我們仙人,跳一跳就當是伸個懶腰。她是個凡人,跳下九重天,不得摔個粉身碎骨啊?」
聽完了故事,我晦暗不明地看著面前之人。
他面容姣好,身形修長,是難得的暖床之人。
三千年的同床共枕,我曾心悅他如擂鼓。
如今他疲乏的面龐,宛如鬼魅,令人作嘔。
我下意識朝他伸出了手,他以為我妥協了,還在顧念舊情,欣喜地朝我奔來。
我揚起手,「啪啪」地扇了他幾個耳光。
我伸出手將紅臉的小仙君拉到面前,當著他的面親吻了小仙君。
小仙君將我啃得渾身發軟,我面色潮紅地扭過頭看著青離。
「剛剛打你,是因為你不懂規矩。」
「沒有我的命令,誰準你起來的?」
「跪下!」
「哦,」我臨時又改了主意,「別跪了,去打水來,你懂的。」
18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其實我已經吸食夠多仙力了,傷口也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
奈何小仙君性感的鎖骨、精壯的胸膛,實在太勾人。
特別是他剛來侍寢,花樣百出,我快招架不住了。
青離端著水盆,跪在殿外。
他猩紅了眉眼,聲音冰冷如霧如霜。
「玹月,別鬧了。」
「跟我回九重天。」
「你的靈瞳可幫本君消散黑氣,本君不能沒有你。」
我低聲喘息,一滴汗珠落在小仙君發梢,順著身軀流暢的線條慢慢淌下來。
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意亂情迷的微笑:「青離,我不愛你了。」
「你怎麼還不滾?!」
青離氣急,他抬腳就要來拉我走。
可他已經神力全無,修為散盡。
我隻要稍微施法,他立刻似喪家之犬般跪在了地上,伏低做小。
青離目眦欲裂,捶打著地板:「玹月,你故意的。」
「本君知道你還愛著本君。」
「你做這些事情,不過就是想引起本君的注意,想讓本君隻寵你一個人。」
我掀開了床簾,一幅活春宮圖一覽無遺地出現在青離面前。
小仙君抱著渾身灼熱的我,捧起我的臉,意猶未盡地說:「小姐,越來越厲害了。」
青離聽罷,一口黑血「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他氣得渾身顫抖,上前來抓住我的手。
「玹月,你到底……有多少男人?!」
我懶懶地伸了一個懶腰,朝他勾唇一笑。
「噓……別猜!」
青離額頭青筋暴露,他揮手來打我。
不料一團黑氣倏然圍住了他。
他嚇得後退了三步,扶住門框,求饒地跪了下來。
「月兒,我的月兒。」
「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再活在夜色裡了,那團黑氣像鬼一樣纏著我。」
「月兒,你有辦法的對吧,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對吧。」
他說完,忽然撕掉了象徵他身份的白衣。
「月兒,本君願意伺候你。」
「你還舍得離開我嗎?」
我撲哧一聲,掩嘴笑了:「神君,我不缺男人。」
「不過你想讓我救你,」我挑了挑眉,「也不是沒有辦法。」
19
夜涼如水,
除了蟋蟀的叫聲,四周靜悄悄的。靈瞳轉動,我伸出手從夜色裡抓出來一個人。
青離定睛一看,嚇得臉色僵硬如屍體。
我將此人甩在他面前,凡女山瑤清醒了過來,見到青離後怕得往角落裡躲。
「青離,當初是你們剜出了我的眼睛。」
「月兒好痛啊。」
「沒有她,我可能永遠還蒙在鼓裡,傻傻地愛著你。」
我大笑一聲,捏著青離的衣領。
「神君,你知不知道九十九道雷劫,最後一道是我替你擋的?」
「她……」我指著角落裡嚇傻了的山瑤,「為了成仙,為了留在九重天,不惜自剜雙目來騙你憐惜。」
「哎,」我嘆了一口氣,「欠了別人的,始終是要還的,這是神君告訴月兒的。」
我轉頭窩在小仙君懷裡。
小仙君撫摸著我的後背,臉色忽地變得十分疼惜。
「玹月,以前是我們錯怪了你。」
我看了看小仙君懺悔的模樣。
「沒事,」我淡淡一笑,
「我不怪你們。」小仙君沒服侍我多久,可能還不知道我的規矩。
但凡我膩了的仙君,都會給竹林小妖享用。
小妖們久逢雨露,恐怕有一百種折磨人的方式。
我靜靜地看著小仙君澄澈的眼睛,當年圍觀眾仙裡,有他的臉。
忽地有些不耐煩,我煩躁地敲擊著床弦。
「青離,還愣著幹嘛?」
「你不是一直想親自剜出她的眼睛嗎?」
「我給你機會了,你別不珍惜。」
青離氣結,眸色驟然變得惡毒。
我靜靜地歪著頭,等著看好戲。
山瑤縮在角落裡,搖晃著頭,求饒:「神君,山瑤錯了,不要剜山瑤的眼睛,沒了夜眼,山瑤會永遠被夜色吞噬,永不超生。」
天旋地動,不過一瞬之間。
青離猛地將夜眼從山瑤眼中挖了出來。
山瑤化為一攤血水,被夜色吞噬。
20
青離抓著夜眼,整個人搖晃著來到我面前。
「月兒,本君剜出夜眼了。」
「月兒,
你還愛著本君對吧,快……快拿著夜眼,隻要月兒裝上夜眼,就能再與本君靈修了。」「本君神元如初之日,定許月兒為神後!」
我忍不住笑了。
他還在做夢呢。
「你覺得,」我伸出腳截住了他,「我會為了你舍棄靈瞳,從此再入無邊黑暗?」
青離頓住了,他費力地咬緊了唇。
我揚手就又給了他一巴掌,打得他步伐踉跄,「轟」的一聲摔倒在地,夜眼「咕咚咕咚」地滾到了門口。
他神志不清地匍匐在地,像個垂暮的老人一般,爬到門口,雙手捧起夜眼,口中呢喃。
「這是我月兒的雙眼。」
「我要還給月兒。」
我鄙夷地看著他裝瘋賣傻,妄圖來博得我的同情。
我淺淺一笑:「青離,別裝了。」
「你恐怕還不知道吧,靈瞳一旦長在我身,從此斷情絕愛。」
「我隻會遊戲人間,卻再也沒有真情了。」
「你無論是真瘋還是假瘋,我對你都不可能再有情!
」青離大怒,他抓著夜眼狠厲地問我:「玹月,你就不念及本君與你三千年的情分,眼睜睜看著本君灰飛煙滅?!」
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當初將我從夜色裡拉出來,都是為了他的私心。
我慵懶地盯著他:「神君,月兒怎麼會看著你死呢?」
「還有一個辦法神君不用魂滅,不知道神君是否願意一試?」
21
當初我替神君擋了雷劫。
身後推我之人,正是夜神。
他不願意看我受苦,想讓我看看青離的真面目。
他還告訴我,如今人們醉生夢死,夜色已經越來越少了。
如果有上神之魂獻祭夜色,情況會有好轉。
我看著青離手中的夜眼,淡淡開口:「神君自剜雙眼,自裝夜眼,不知道神君可願意?」
「你的意思……」青離瞪大了雙眼,「你想把我變成夜男?」
我恍惚一笑:「不可以嗎?」
「神君成為夜男,若能找到神女靈修三千年,
就可以長出和月兒一樣的靈瞳了。」「神君不用死了啊。」
青離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盯著我的眼睛,痛苦得快要哭出來。
天上烏雲滾滾,夜色濃墨重彩地氤氲鋪染。
夜神隱匿在烏雲後,伺機而動。
一旦青離裝上了夜眼,夜色會將他裹纏。
而我知道,青離為了恢復神君之位,無論如何,他都會試的。
「月兒,本君可以相信你嗎?」
我拉長了聲音:「神君請吧。」
青離最後看了我一眼,天雷滾動,一聲長鳴中,他剜出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他換上夜眼之後,還未來得及欣喜地張口喚我之時,夜神從天幕中伸出了雙手,將他拉入夜色獻祭。
魂滅身死。
永不超生。
22
小仙君伺候了三個月。
我終究還是膩了他。
小妖來交租時,又捉了好幾個跳誅仙臺的貌美仙君。
我毫不猶豫地將小仙君推到了小妖懷裡。
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好的事情?
自以為跳了誅仙臺,
來到我身邊酒池肉林,從此溫柔富貴鄉。不過是過眼雲煙,繁華漸欲迷人眼。
當了一輩子的仙人,也沒想明白這個道理,活該被小妖們輪番折磨。
我看著新來的小仙君,挑逗地勾了勾食指。
「仙君為何跳誅仙臺啊?」
我狼狽地趴在地上,雙手忽然被人拉起。
「(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小妖們在臺下捉仙了好幾年。
我漸漸膩了。
自從青離神君殒滅之後,天界與魔族戰事不斷。
我討厭天界虛偽的嘴臉,纏著晚娘送我去魔族歷練。
晚娘說:「我們妖族,與魔族並無交集。」
我甩著晚娘的手,不情願地說:「娘親,求你了。」
晚娘無奈,拿出了一紙婚書。
「看看你惹了多少風流債。」
「魔尊澹臺扶鳳對你早有耳聞,下了婚書來娶你。」
澹臺扶鳳?昔年他患有夜狂症。
我記得他來找過我。
是我用靈瞳醫好了他的病。
我拿著婚書,嘴角扯了扯。
「娘親,答應他了嗎?」
晚娘寵著我,刮了刮我的小鼻頭:「當然是沒有,我的小祖宗沒說答應,老娘我可不敢擅自做主。」
我撲在晚娘懷裡,嬌笑道:「世上隻有娘親好,娘親,答應他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