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像剛出生沒幾天的小貓一般,縮成一團,雙眼無神。


「恬恬真的沒了?怎麼會這樣?我沒想過她會……」


我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卻完全可憐不起來。


「你沒想過?你明明親眼看到過哮喘病發作有多麼難受!」


她的眼淚止不住似的往外流:「我……我隻是看霖霖第一次對玩具感興趣,我就想……」


「還在這一口一個霖霖,你這麼喜歡他,滾去陪他好了!」我不自覺地提高音量,「還說什麼第一次感興趣,你手上的花不是那小廢物要買的?」


「你計較這個就沒意思了吧,那束花才幾十。」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吵得我頭皮發麻。


「這麼說,那束要女兒命的花是你買的?!你明明知道她對百合過敏!」


我忍不住一腳踢倒旁邊的椅子,要不是想著女兒說不定會看到,我恨不得把椅子拿起來砸她身上。


恬恬是有哮喘沒錯,但她真正的死因是由過敏引起的喉頭水腫。


哮喘發作本就呼吸不暢,再加上喉嚨阻塞,我不敢相信她臨死之前是多麼地絕望。


明明周圍全是空氣,卻就是怎麼都吸不進去,最後活活窒息而亡。


宋悅心哭得更加厲害,整個人一抖一抖的。


「你別怪她了,再罵她,也改變不了事實。」


顧傾不知道從哪突然衝了過來,擋在宋悅心面前勸我。


喜歡當英雄是吧,那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顧傾看我死死瞪著他,眼神中閃爍著心虛:「你,你再敢打我的話,我就報警。」


我還以為是準備了什麼花招,原來就這。


我的視線掃過他微微顫抖的雙手:「放心,我不打你,我隻想跟你說,宋悅心這些年一共在你跟你兒子身上花了一百多萬,這些都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我已經提起訴訟了。」


他顯然不懂法,一張口就是無力地辯解。


「那……那些都是她自願給我的,而且都是她的錢,跟你有什麼關系?」


我轉頭不願再看他那無知的嘴臉:「你去跟法官說吧。


「你不會真的要告我吧,林總,別這樣,我跟宋悅心真的沒有什麼。」他隻泄了氣的氣球,一下子慫了。


也不知道故意提起這茬,是真的想解釋,還是要給我難堪。


居然專門在我女兒葬禮上,跟來來往往的親朋好友澄清,說跟我老婆沒有什麼。


這不是當眾讓我下不來臺嗎?


見我臉色鐵青不說話,顧傾更怕了,顫顫巍巍地拿了三根香,在我女兒的遺照前面跪了下來。


「小姑娘,你一路走好。」他連續磕了三個響頭,一下比一下用力,「我跟你媽相處的時候,你也在場,你是知道的,我從來沒有什麼越線的舉動。」


他這話我倒還是相信的,宋悅心雖是戀愛腦上頭,但他還是清醒的。


他這種人,最多隻敢撈點好處,絕對不敢真的碰公司董事長的女人。


一片寂靜之中,好一會兒沒出聲的宋悅心突然望著半空開口,


「恬恬,你來了?冷不冷?」


8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看到的卻是一片空白。


她脫下外套:「恬恬,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多穿點,不要不理媽媽好不好?」


她這詭異的行為,讓圍觀的人們都八卦地交換著詫異的眼神。


「我怎麼沒看到什麼,這是中邪了還是瘋了?」


「你們剛沒聽到他們吵架的內容嗎,就是她把自己女兒害死的,心裡有愧開始發瘋了吧。」


「還真是稀奇,我以為他們這個階層的人隻會拿別人孩子來救自己孩子的命,沒想到還有害自己孩子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都說虎毒不食子,誰能想到能有母親把自己的親生女兒給活活害死。


宋悅心越來越瘋癲,大哭過後,突然爬到恬恬靈前磕頭。


「乖乖,你怎麼能不理媽媽呢,媽媽明明看到你了。


「你回來好不好?媽媽跟你保證再也不跟別的小朋友玩了,隻全心全意地愛你一個人。


「你說什麼?你怎麼能說媽媽不愛你呢,媽媽隻是——」


「你本來就不愛女兒。

」我冷眼看著她,「你真愛她的話,就不會在她面前一次次偏心別人的兒子!」


她嘶吼著大叫起來,像是一隻絕望母獸的瀕臨崩潰的吶喊。


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悲,直到她徹底叫不出聲,癱倒在地。


最後,還是助理怕出事,弱弱地提醒我:「林總,要不要我叫救護車?」


我看她的樣子,似乎是暈過去了。


這樣讓她去死,未免也太便宜她。


看到我點頭,助理才敢拿起手機撥打 120。


9


宋悅心醒了之後,就鬧著要回家看恬恬。


她跌跌撞撞地走進女兒的臥室:「恬恬,我帶你回家了,你別怕,媽媽一直守著你,再也不離開。」


女兒在的時候,她經常夜不歸宿。


現在人沒了,還好意思在我面前搞這一套。


我看向她的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怎麼?現在不去陪你那白月光的抑鬱症兒子了?」


一提到這個,宋悅心就突然跪倒在地,瘋狂磕頭。


「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直到她額頭上全是鮮血,都還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叮咚」——門鈴響了。


嶽父嶽母站在門口,垂著頭,不敢看我。


「這件事確實是我女兒不對,我們老兩口今天來也不敢求你原諒,隻想把她接回去。她的精神狀態你也看到了,留在這兒也是給你添麻煩。」


雖然我也不想看到她這個人,但也不希望她下半生在父母的陪伴下舒舒服服地度過。


還沒等我想到理由拒絕,滿臉血跡的宋悅心披頭散發地從女兒臥室走了出來:「我……我不回去,我要在這陪我女兒。」


嶽父看著女兒頭上的傷,很是心疼:「你有怨氣就衝我來,打女人算什麼本事。」


「你看看,連你都知道要保護女兒,可你的女兒卻不知道保護她自己的女兒。」我頓了頓,「我是生氣,但我不至於對她動手,不信你自己問她。」


宋悅心茫然地搖頭:「是我自己弄的,

你們別管。快回去吧,我是不會跟你們走的。」


「唉,那你想回來的時候隨時聯系我們。」嶽父嶽母見狀,隻好作罷,轉身離開。


眼見她最後的靠山也離開了,我直接拿話往她的心口刺。


「你以為跪下磕幾個頭就可以彌補你對女兒的傷害嗎?


「恬恬躺在 ICU 時,嘴裡還在念叨媽媽,你卻隻顧著陪別人的兒子。」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再次失控。


她一邊哭一邊扇自己耳光:「是我不配當媽!」


「是我的行為導致了恬恬去世!」


看著她那近乎於自毀的行為,我心裡沒有絲毫快意。


如果能交換的話,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


「既然你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我頓了頓,「作為贖罪,你就在恬恬的臥室跪一夜替她守靈吧。」


宋悅心怔怔地點頭:「對,我不是個人,不配當媽媽。我要跪著給我女兒守靈。」


10


跪了一晚上之後,宋悅心本就受了刺激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她臉色蒼白,卻硬是睜著雙眼不睡覺。


還在口中喃喃自語:「你們都不懂……隻要我一閉眼……就看不到恬恬了。」


最後,她實在撐不住了,暈倒在地。


就這樣,她白天暈一會,晚上跪一夜。


堅持了七天後,終於扛不住了。


她吐了自己一身血:「恬恬,都這樣了,你還是不願意理一下媽媽嗎?」


雖然我看不到女兒,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為她叫好。


恬恬,你做得對。


以前你在的時候,她不屑一顧。


現在你不在了,她反而開始母女情深。


太晚了。


小說裡面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哦對,叫,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她這遲來的母愛,咱們不要也罷。


放心,遲早有一天,爸爸也會跟你見面的,但不是現在。


爸爸不僅要幫你報仇,也要幫你做好事,讓更多的人記住你的名字。


恬恬還記得跟爸爸看的那部電影嗎?


裡面說,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爸爸要加倍努力把公司做大做強,賺來的錢都捐出去。


不管他們是蓋希望小學,還是援助深山裡的兒童。


我隻有一個要求,不管是學校還是慈善項目。


前面都要加上恬恬的名字。


爸爸想讓更多的人記住你,這樣你就不算真正地離開。


「恬恬,你怎麼要走?」突然,宋悅心又開始望著天花板發癲,「你隻說愛爸爸?就沒有什麼話要跟媽媽說的嗎?」


宋悅心的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絕望:「這些天來,你隻看你爸。走的時候,也隻想跟你爸說話。」


她打開窗戶,一躍而上:「我確實不配活著,你別走,我現在就來找你。」


我剛轉過身,她就毅然決然地跳了下去。


女兒喜歡大平層,所以我就買的頂樓,把中間給打通了。


宋悅心從這裡跳下去,連屍身都找不齊。


我堅決不同意她跟女兒葬在一起。


我知道,女兒不想見她。


11


告顧傾的案子,很快就開庭了。


我一說贖罪,宋悅心就乖乖地把手機交給我。


裡面的轉賬記錄和聊天記錄證據確鑿。


法官當庭宣判讓顧傾還我一百三十萬。


他不顧尊嚴,追到我面前,扯著我的褲腳求我。


「林總,你別趕盡殺絕啊,我還有兒子要照顧,現在工作也沒了,哪裡能拿出來這麼多錢。」


我踢開他的胳膊:「少在這給我賣慘,你當時收東西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自己有沒有能力要?」


他還不死心,爬過來,朝著我磕頭:「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吧,房子車子我都還給你行不行?」


想的倒是美。


他都住了一段時間了,現在賣也賣不出原價,可送他的時候都是宋悅心拿我們的共同財產原價買的。


我繞過他:


「你以為我真是在意那點錢?錢還我之後,我會捐給同樣患哮喘病的女孩們。


「要怎麼掙到錢還我,是你要解決的問題。


「有時間在這哭哭啼啼地求我,還不如多去送幾單外賣。


我發話之後,全市的企業都不敢錄用他。


他隻能去送外賣、撿垃圾或者在工地上打零工。


說我冷血也好,欺負人也罷,我就是不想看到他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憑什麼我女兒躺在冰冷的地下,他兒子卻還能跟他一起開開心心地吃飯。


我實在是不願看到這種畫面,於是找了幾個街溜子每天跟著他。


對,我也不要他們打他,也不要他們罵他,隻是跟著他。


不給他能告我要錢的機會。


送外賣時,人家一開門,看到他一個外賣員身後還跟著好幾個染著頭發的不良青年,直接在 APP 裡面偷偷把他給拉黑了。


拉黑的人數越來越多,久而久之,系統就不再給他派單了。


他隻好去撿垃圾,那幾個街溜子挺機靈的,看他要往垃圾桶那走,他們就對著垃圾桶撒尿。


這招雖然不文明,但也不違法,他拿這幾個人沒辦法。


他隻能咬緊牙根去工地上想扛沙包。


每家老板隻要看到他身後跟著這幾個陰魂不散的社會青年,

都不敢要他。


最後,他又一次做了縮頭烏龜,帶著兒子灰溜溜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後來再看到他的名字,是在社會新聞的板塊。


上面寫著他兒子顧霖的抑鬱症本已好轉,但由於突然失去心理治療,也沒錢吃藥變得越來越嚴重。


由單純的抑鬱演變成了雙相,也就是躁鬱症。


顧霖躁狂發作,覺得自己沒藥吃都是他爸害的。


嘴裡發出細微的「爸爸」聲,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好,你跑就算了,為什麼偏偏又要帶我回去?給了我能治好的希望,又親手打碎,你是不是人?


「我現在變成這樣,都怪你,你得罪誰不好,得罪林總這種大人物幹什麼?」


他越說越氣,失控後,拿著刀子把顧傾給活活捅死了。


好巧不巧,這件事就是在顧霖十八歲生日當天發生的。


換句話說就是,他的年齡剛好夠坐牢了。


12


我坐在恬恬的墓前,給她念童話故事。


「最後,

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晴空萬裡的日子,突然起了風。


溫暖的春風拂過我的臉,像是恬恬之前撒嬌摸我的臉一樣的溫柔觸感。


應該是女兒來看我了。


我望著天空,在腦海中回憶女兒的笑臉。


「別擔心,爸爸過得……也還不錯,不管你在哪,你要好好的。想投胎的話託夢給爸爸說一聲,不想投胎的話,你在下面好好玩,爸爸給你燒了很多的玩具。」


說完後,我的眼淚不自覺滴了下來。


墓前的迎春花開得正盛,花叢中,傳出喵喵聲。


走近一看,是一隻小貓,眼睛都還沒睜開。


我對貓貓狗狗興趣不大,可就在我準備走開時,注意到了貓貓的腳墊。


四隻小腳墊,隻有中間兩個是粉的,就像女兒的小腳,中間兩根腳趾布滿了粉色的胎記。


我溫柔地抱起小貓,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