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刷屏的全是辱罵。
【噠姐,你以為丁崎直播能火,你直播就能火嗎?】
【你以為俏俏做甜點能火,你做饅頭就能火嗎?】
【裝什麼人淡如菊?】
有顧客來買饅頭,我笑臉相迎,用心服務。
顧客走了,我依然一句話都不說。
【還咋兩副面孔呢?】
【不想播就別播啊,擺個臉子給誰看。】
【我明天過去買饅頭,你還不是得笑著招呼我。】
【她打的就是這個算盤,大家別上當。】
【詭計多端的心機女。】
我面無表情,闲來無事便用面團捏各種面花,探索新的花樣。
記憶中,奶奶手裡的面團,什麼都能捏出來。
過年吃的金元寶、金龍送福、連年有魚。
壽誕吃的壽桃、仙鶴延年、壽比南山。
婚嫁吃得比翼雙飛、龍鳳呈祥、花好月圓。
喬遷吃得柿柿如意、花開富貴。
那時候,
奶奶做了那麼多花馍馍,我看過那麼多花馍馍,可那都是給別人做的,我們兩個都沒吃過多少。山裡窮,奶奶做花馍收不了多少錢,僅能維持我倆的溫飽。
一老一小,想種地也種不好。
所以,我還是感謝丁崎帶我走出大山的。
僅此而已。
我沉默地捏著,從小小的花饅頭捏到色彩斑斓的大型花馍,直播間人數與日俱增。
【這做得也太好看了吧。】
【我承認她還是有點本事的。】
【那個,請問可以訂一套桃子仙鶴嗎……我奶奶下個月八十大壽。】
……
我開始接大單。
制作過程也是全程直播。
逐漸地,罵我的聲音小了下去,驚嘆我手藝的佔了上風。
網上甚至掀起一股學做花馍馍的熱潮。
還有很多人「交作業」,拍了自己制作的花馍馍,艾特我驗收。
有廚具商家聯系我,要我在直播中使用他們的產品,達到推廣的作用。推廣費非常可觀。
我挑了些質量口碑不錯的,
同意合作。也有我正在使用的物品,原本出鏡時將商標都遮了起來。商家說隻要將商標露出來,就可以給我推廣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直到丁崎和俏俏出現在我的餐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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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俏甜甜地一笑。
「姐姐,聽說你的饅頭店倒閉了,我早就想來看看你,可惜一直在養手傷,這才耽誤到現在。
「姐姐,我看你直播都不說話,難道是還在怪網友們當初對你說話重了點嗎?
「他們也是因為擔心我的傷,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千萬別跟網友們置氣。」
她舊事重提,直播間又熱鬧起來。
【這女人心眼太小了吧,當初本來就是她的錯,還不讓人說了?】
【會做花饽饽了不起啊,俏俏會做那麼多甜點也沒驕傲。】
【還是俏俏小仙女看著順眼。】
【壞女人打人都沒道歉,我們「小南瓜」道什麼歉,倒反天罡。】
丁崎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掏出一張卡遞給他:
「來得正好,
欠你的學費都在裡面,密碼是你爸生日。」要不是為了說後面這句話惡心他,我早就轉賬給他了。
他爸是他畏懼的人,他們關系很差。
果然,丁崎臉色難看得像吃了答辯。
俏俏見狀有幾分不自然。
丁崎很快捕捉到了她的尷尬。
便斥責我:
「你就非要這麼爭強好勝嗎?」
言下之意就是,都是他「資助」的,俏俏沒還錢,我還錢就是爭強好勝了。
「對啊,怎麼了呢?」
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我又譏諷道:
「放心吧,肯定比你資助我的多。」
他惡狠狠地奪過那張卡,「咔」地掰成兩半,扔在地上轉身就走。
神經病。
俏俏追著他跑了過去。
直播間集體懵逼。
【什麼意思?安容也是丁崎資助的?】
【啊?安容也是貧困生?】
【她還錢,丁崎為什麼生氣?莫名其妙。】
【就是啊,掰壞人家卡幹什麼,什麼素質。】
【該不會,安容是俏俏的替身吧?
丁崎不能和俏俏在一起,所以才找了同樣貧困的她。】【拉倒吧,丁崎剛才盯著安容那眼神誰看到了,像個被拋棄的怨夫。】
【所以,是安容想和丁崎撇清關系,所以才會還錢,然後丁崎不願意撇清關系,所以破大防生氣,這樣邏輯才對吧。】
【謝謝你,課代表。】
【不會吧,她憑什麼不要丁崎?】
【洗洗腦子吧你,看看現在直播間人數,不比丁崎差多少好吧?承認安容優秀有這麼難嗎?她都憑一技之長還錢了,話說俏俏還錢了嗎?】
……
我當即轉賬給丁崎,他又退了回來。
轉念一想,我找到了羊羊集團做公益的網站,以丁崎的名義,把錢捐了出去。
羊羊集團是零食行業的巨頭,成立三十多年,從未出現過食品安全問題。也一直在做公益回饋社會。
沒過多久,電話響了。
我正在揉面,讓小愛同學幫我接免提。
竟然是羊羊集團打過來的,非常溫和的女聲:
「安容女士你好,
我們收到了你的銀行賬號捐款,但是因為數額較大,所以需要確認一下,捐款人要備注丁崎嗎?」「對。」
「好的……還有一件事。」
不知是不是錯覺,電話對面的人似乎因情緒波動而微微吸了吸鼻子。
「是這樣的,我們最近有一場『助力鄉村兒童』的活動,想邀請你參加。因為你是我們幫助過的孩子裡面,非常優秀的一位……」
我的腦子「轟」的一下。
停滯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您是說,羊羊集團資助過我?」
對方也像是很意外,愣了一會才答:
「是啊,十年前我們從丁崎的視頻中了解到你的情況,於是聯系到丁崎,通過他,資助你從初中到大學,他還定期給我們發你的成績單……」
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又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是困住我多年、如今殘存的那點感激。
是我幹淨、自由的靈魂。
直播間早就炸開了鍋。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說羊羊集團通過丁崎,資助安容上學,從初中到大學,但是安容本人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她以為資助她的是丁崎,但其實是羊羊集團?】
【她還以丁崎的名義捐款,她真的我哭死。】
【正因為她人品這麼好,才有機會知道真相。】
【不是,丁崎為什麼瞞著她?】
【丁崎,你真該死啊。】
【從來就沒喜歡過他,一直覺得他很裝,今天終於可以大膽說出來了。】
【沒罵過安容,打敗 99.99%的人。】
【可是十年前的視頻不是俏俏嗎?哪有安容的視頻?】
【萬能的網友呢,去給朕找安容十年前的視頻,兩分鍾之內我要看到。】
【恕我直言,我怎麼覺得『小南瓜』長得像安容,不像俏俏。】
【天哪,我好像那個小說裡隨風倒的惡毒網友。】
……
我風風火火地蒸了一鍋饅頭。
饅頭出鍋後,擺在離鏡頭最近的地方。
【我可能瞎了,
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是南瓜啊,我的哥。】
【所以,那個小女孩給丁崎的東西不是真的南瓜,是個南瓜饅頭……】
【容啊,麻麻錯了。】
【已老實,再也不罵了,求你說句話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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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丁崎有關的「小南瓜」是我的汙點,我根本不想承認那是我。
但是羊羊集團幫助的鄉村小女孩,代表著希望和未來,我為那是我而感到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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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質疑那個電話是我僱人打的。
結果茫茫多接受過幫助的人站出來證實,那個聲音就是羊羊集團負責公益項目的工作人員。
還有人找到我的家鄉,去調查十年前,丁崎視頻裡的小女孩到底是誰。
丁崎真不把山裡人當回事,也沒提前去打點一下,結果自然是一下就被戳破了。
留在那裡的大爺大娘們,雖不解,又拘謹,但還是憨笑著告訴來人:
「安容啊,那孩子考上大學走啦,她是我們全村的驕傲。
「俏俏倒是沒聽說過。」
丁崎又再次刷新了下限。
他解釋,說他從來沒說過資助我的是他自己,也沒說過「小南瓜」是俏俏。
都是別人誤會了。
網友又不是傻子,衝得他關閉了評論區。
他這次是真的塌了。
他發來信息:【鬧成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回復:【還行吧。】
他說:【氣消了就回來吧,我沒同意分手。】
?
咱也不理解。
隻能刪除他全部聯系方式。
這時又有人爆出,俏俏之前,是做擦邊主播的。
爆料人稱自己曾是她的榜一大哥。
在他公布的早年視頻裡,有人認出榜單上還有丁崎的小號。
當初網友被他倆感動得有多深,現在罵得就有多狠。
其實,我當初在丁崎的電腦裡,也看到過俏俏的擦邊小視頻。
我選擇了最體面的說法,說是「資助」。
他們也順竿往上爬。
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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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崎退網了。
但他賺的錢其實幾輩子也花不完。
這真令人遺憾。
但俏俏還沒有認輸。
她請來了曾任米其林主廚的法國甜點師。
開始直播做甜點。
她直播也一句話都不說。
當她大張旗鼓地推出法式新甜品時。
我跟隨一群中式傳統面點手藝人,踏上了去往法國的飛機。
我們要代表中國,出徵世界面點大賽。
為我們送行的,是央視的記者。
我早已拜了師父,有了門派,也申報並通過了非遺傳承人。
我奶奶說,世間最珍貴的是糧食,最美的是花,這兩者結合,就是花馍。
它蘊含著老百姓最樸素的願望和祝福。
我帶著很多人的祝福,一路過關斬將,最終拿下金獎。
回國那天,羊羊集團宣布聘用我為顧問,將推出花馍系列的零食。
我在鮮花簇擁中,瞥見了遠處不敢上前的丁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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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公益項目的姐姐告訴我,丁崎捐了大半身家給羊羊集團。
於是,我和他心平氣和地坐在咖啡廳。
恍如隔世。
他還是第一次,
用這種近乎卑微的語氣和我說話:「我不是有意騙你的。
「隻是早年沒有能力……那時候我想從家裡拿錢幫你,被我爸發現阻止了,我和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鬧僵的。
「後來當我有能力的時候,你已經不需要我的幫助了。
「我時常在想,要是我能早點出名,要是資助你的是我,該有多好。」
他是個擁有千萬粉絲的美食博主,一出現就引起不小的騷動。
「前遠」「更不是為了俏俏打壓你,我隻是……很怕你會比我厲害。」
聽到這裡,我忽然驚覺,之前都想錯了。
原以為他隻是看不起鄉下人。
卻沒想到他還要更惡劣。
我曾刷到過一個帖子,標題是「警惕搞砸你事業的愛人」。
那裡面,有網友說自己法考的前一天晚上,男朋友突然找碴吵架,吵到她心態崩了,一夜沒合眼。
幸好第二天瞬間清醒,考試過了。
有人說,前任在自己睡著後,關掉了手機上的鬧鍾,
讓自己錯過了第二天決定命運的考試。有人說,高考填志願,初戀騙自己沒考好,為了能在一起,兩人約定報保守一點的同一所學校。
結果錄取通知書下來才知道,比自己分數低的初戀,去了更好的學校。
我攪著面前的咖啡道:
「謝謝你的坦誠。」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繼續說:
「但我知道你一定會比我厲害,我一直都相信的。」
看著他眼眶湿潤的樣子,我將咖啡潑了他一臉:
「但是別太自我感動了,你在我眼裡,隻是依託答辯。」
在他慘白如紙的臉色中,我起身離開。
遠離垃圾人。
前方迎接我的,是長長的花路。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