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想娶你。」


「我本打算治好歸雁後,在秋日,你最喜歡的銀杏落葉時,娶你為妻。」


怕我不信,謝臨淵又急忙補充了一句。


「這是真心的。」


「芸兒,這次我不騙你。」


我虛弱的靠著牆。


自嘲:「我看起來很可笑吧?」


「謝臨淵,我才不要你的同情。」


「我隻願與你再無關系。」


謝臨淵緊張地打斷我的話。


「芸兒,不要。」


「今後我會好好對你的。」


他不願面對這個結局,說完不等我拒絕,就開始假裝忙碌。


忙著去煎藥,忙著去做飯。


生火時,他背過身,肩膀抖動的厲害。


他想哭,可是他哭不出來。


他還是那隻不會落淚的鮫人。


但和我,已經沒關系了。


我如今,隻想去南方。


還完張大哥的錢,湊夠路費我就出發。


11


謝臨淵一直換著方式糾纏。


就連歸雁姑娘過來找他,他也不願離開。


那日,

我才回來。


無意間聽到歸雁的請求。


「臨淵哥哥,我的病好像又嚴重了。」


謝臨淵卻夢魘般熬著牛肉,自言自語。


「芸兒最喜歡吃牛肉了。」


「她回來看到,肯定歡喜。」


謝臨淵起身去拿鹽,被歸雁姑娘擋住腳步。


「臨淵哥哥,我快要死了。」


謝臨淵毫不在乎,滿臉疑問的盯著歸雁姑娘。


「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歸雁姑娘小心翼翼地扯著謝臨淵的衣角。


「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


「你不是為了我什麼都願意做嗎?」


謝臨淵的眼神麻木,搖了搖頭。


「不對,我愛的好像不是你。」


「我愛的應該是芸兒。」


歸雁姑娘的臉唰一下變白,一臉震驚,將謝臨淵的衣服攥出皺痕。


「不對!鮫人分化後會愛上第一眼看到的人啊。」


「你怎麼可能不愛我?」


謝臨淵手中的木勺落地,嗓音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謝臨淵的手掐住歸雁姑娘脆弱的脖頸。


歸雁姑娘瘋狂掙扎。


卻在謝臨淵手上呼吸越來越弱。


最後停止了掙扎。


歸雁姑娘的母親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瘋狂撕咬拍打著謝臨淵。


「你個瘋子,放開我女兒。」


「是你自己願意的,和我女兒有什麼關系。」


「你殺了她,你也挽回不了衛家那孤女。」


謝臨淵的手無力的松開、垂下。


歸雁姑娘的母親撲過去接住歸雁姑娘,發現她已然沒了呼吸。


喪女之痛足以讓一個母親變得癲狂。


歸雁姑娘的母親哭得老淚縱橫。


最後開始笑,笑得駭人。


「謝臨淵,事已至此,我不妨直說。」


「早就聽聞衛家這孤女養了個鮫人在家,鮫人多好啊,泣淚成珠。」


「那麼多珍珠,夠醫好我的女兒了。」


「所以我們搬了過來。還趁著你分化時,告訴衛家那孤女,鮫人分化極累,需要多吃魚。」


「我們怕她回來得太早,還特意說的黃唇魚。」


「你知不知道衛家那孤女千辛萬苦找到黃唇魚回來,

卻發現你愛上我女兒時,表情有多落寞。」


「像個沒了家的野狗。」


謝臨淵呼吸停滯了一瞬。


彎下腰,艱難的喘息著。


歸雁姑娘的母親似是不夠暢快,繼續說著。


「可沒想到你是個沒用的,連哭都不會。」


「真不知道衛家那孤女喜歡你什麼?」


「不過好在我發現衛家孤女存了錢,讓你去騙最合適不過。」


歸雁姑娘的母親越笑越瘋癲。


「沒想到謝臨淵你還真去了。」


「你一次次的傷害、欺騙你曾經最心愛的女子。」


「你還騙她的錢。」


「謝臨淵,你是這個世界最沒種的男人。不對,你連人都不是。」


「隻有衛家那瞎了眼的孤女會喜歡你。」


「哈哈哈哈哈,還被你弄砸了。」


「你這一生真失敗啊……」


謝臨淵的身軀微不可查的輕晃,衝上去像掐歸雁姑娘一樣掐住了歸雁姑娘母親的喉嚨。


謝臨淵似乎察覺到什麼,猛然回頭,發現了樹後的我。


他松開手跑向我。


我也開始跑。


跑不過,被謝臨淵追到。


他抓住我的手,幾近懇求的確認。


「芸兒,你都聽到了?對不對?」


「是她們!是她們算計我的!」


我的掙扎無效。


謝臨淵似是背負了極大的痛苦,說著說著啞下聲去,半響後,才再次開口。


「我們本該恩愛到老的。」


「但我沒法忤逆種族的本能。」


「我做了很多對不起你的事,但我真的知道錯了。」


「芸兒,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還是拒絕,拒絕他的觸碰,他的擁抱。


我說,「謝臨淵,我給過你機會的。」


可謝臨淵不管不顧、強硬的把我帶離了漁村。


「芸兒,我知道你不喜嚴寒。」


「我帶你,帶你去南邊好不好?」


到了徽州,謝臨淵將我鎖了起來。


他總是凝視著我,滿眼深情。


「芸兒,我知道我虧欠你許多,但是不打緊的。」


「我們還有一輩子,我會補償你。


12


謝臨淵被我護的太好沒有太多生存技能,又哭不出珍珠。


從前可以下海撈魚去賣。


到了徽州,謝臨淵隻能開始學著上山打獵。


野兔矯捷、野獸又太過兇狠。


最後謝臨淵以殘了鮫人分化後幻化出的腿為代價,捕殺了一頭老虎。


賣了許多的錢。


他捧著錢一瘸一拐、又十分小心地靠近我。


「芸兒,我掙到錢了。」


謝臨淵買了宅院,置辦了家具。


將我繼續鎖在他身邊。


謝臨淵夜晚總來,我不理他。


他就坐在榻邊嘆息。


他時常求我。


「芸兒,你行行好,看看我,看一眼就好。」


卑微到塵埃裡。


我卻沒理會,拉過被衾遮住臉睡去。


今夜燈花炸響,將我驚醒。


驀然看見滿地的珍珠。


我抬頭,看到了謝臨淵在哭。


他雖含著淚,但他望向我的目光,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現在的他很像分化前的謝臨淵。


珍珠越來越多。


謝臨淵邊哭邊笑,

笑得悽涼,聲音卻無比溫柔。


「芸兒,我想起來了。」


心頭一頓,但又冷下心腸偏過臉去。


謝臨淵軟著嗓音,繼續開口。


「我要知道自己分化後那麼混蛋,還不如當初就死在海邊。」


「芸兒,我……」


大概是千言萬語梗在心間,每個字,謝臨淵都說的艱難。


「我知道你不想聽對不起,所以我不說了。」


「我會把這些東西都留給你。」


「我對你不起,我原諒不了我自己。芸兒,我會用自己的方式贖罪。」


「我知道你再也不想見到我,我會離開的。」


「芸兒,忘了我吧。」


「好好活下去。」


鮫人的歌聲響起。


我陷入無邊夢境。


夢裡有連綿的銀杏林。


銀杏葉鋪滿大地。


但我始終聽到,有人在我耳邊哭泣。


第二日醒來,已不見謝臨淵。


桌上放著滿滿三箱珍珠。


甚至還有紅珠。


箱子下壓著十幾張賣身契。


有人敲門。


「小姐,

我們是一個白衣公子給你買的丫鬟。」


「小姐,我們可以進來伺候你洗漱嗎?」


我應了聲。


兩個小丫鬟進來,手腳麻利的收拾一切。


院子裡,有灑掃的奴僕。


廚房,有兩個婦人。


炊煙嫋嫋。


門口的守院極其認真。


我託人給張大哥帶了欠的錢,還有一套首飾。


院裡的銀杏落了。


我抬頭。


是個好天氣。


番外


(謝臨淵視角)


被父母丟在海邊時,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但有個小女孩湊近我,大著膽子摸我的尾巴。


「小哥哥,你為什麼和我們長得不一樣啊。」


我已經餓到沒有力氣回答她。


但是小女孩繼續好奇地開口。


「你的尾巴好好看。」


暈倒之前,我在想這小女孩真可愛。


再睜眼是一個破敗的小屋,漏風漏雨。


小女孩支著個頭看我。


「哥哥,你好點了嗎?」


她說她叫衛芸。


一個極普通的名字,但我卻喜歡的緊。


她說。

「我爸媽死了,你爸媽不要你,那我們就成為一家人吧。」


衛芸收養了我,從此成為生死與共的家人。


後來,我愛上了她,我說要在銀杏落的時候娶她。


金色和大紅嫁衣最搭了。


她含羞、點頭同意。


可是,分化後,我忘記了她。


愛上了第一眼看到的歸雁。


我是個爛人。


把女孩的真心辜負。


千般磋磨。


甚至為了歸雁去欺騙她。


其實,當她掏出錢告訴裝病的我:


「謝臨淵,我有錢,我會救你的。」


我的心猛然漏了一拍,違背我本能的跳動。


和對歸雁的喜歡完全不一樣。


它在內心深處瘋長,嘶吼著,想要破出封印。


衛芸買回了價值千金的藥,她說。


「藥我買回來了。」


「謝臨淵,你不會死的,你肯定不會死。」


「我們還要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看著她真誠的眼睛,我開始膽怯,我怕她發現真相,我怕她不要我了。


愛意瘋長。


遠遠超過了對歸雁的喜歡。


我想,等歸雁好了,我就娶衛芸。


我會補償她的。


可是,她知道了真相。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知恐懼。


我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可我確確實實做過。


我不願放手,用了各種方法。


我甚至去尋過當日我親手拋開的香囊。


大地蒼茫,我遍尋不到。


後來我終於知道。「鮫人會愛上分化後第一眼看見的人。」


她也聽見了。


我存有僥幸的希望她能原諒這一切。


但是她沒有。


我無法接受她的離開,所以選擇囚禁。


人間的求生太過艱難,無數辛勞掙碎銀幾兩。


可我的姑娘,她花了那麼多錢來救我。


知道真相那一刻,她該有多難過啊。


我越來越惶恐。


惶恐她永遠不會原諒。


徒勞在每個深夜凝望著她。


在一個夜晚,失去的所有記憶湧上腦海。


往日溫存如利劍。


剐的心生疼。


我才知道我辜負她的,遠比我想的還要多。


失憶前,我曾問過她。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

和我對你的愛。芸兒,你會怎麼辦?」


1


「(白」「我會努力讓你重新愛上我。」


「可我不確定你是否能重新愛我。所以我給自己一個期限。」


——「多久?」


——「三年。」


所以,她守著諾言苦等三年,等來了一場無法原諒的欺騙。


當第一顆珍珠落地,我才發現我會哭了。


可如果說學會哭泣的代價是永失所愛。


我寧願一輩子做個別人嘴裡的廢物鮫人。


或者早早死在海邊。


也不至於,負了她。


前半生的淚在一夜哭盡。


最後生生泣出血淚來,化成紅珠。


我把珍珠收好,留給了她。


挑了忠心的僕人。


我躲在暗處看她一身順遂,嫁得良人。


做完一切,我離開徽州去了東海鮫人一族流放的無望之海。


這是一片死海。


隻有絕望的回聲。


但我背棄了諾言,便應該受到懲罰。


在這裡,我總夢見銀杏落葉時,我的姑娘穿著大紅嫁衣等我。


伸手去抓,

隻剩虛妄。


自古銀杏不負秋。


偏這株杏樹忘記了季節。


白白辜負了秋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