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子抿緊了唇,國庫不豐,他經常看到父皇為銀子的事發愁。


  曹禮:“您是擔心公主嗎?別啊,您瞧瞧公主,還有心思誇贊驸馬呢,說明那邊的水災不嚴重。”


  太子重新看向信紙,腦海中浮現出一道英武挺拔的身影,那是陳閣老的四子陳敬宗,也是他的姐夫。


  太子與驸馬見面的次數不多,驸馬給他的印象,是長得還行,容貌上勉勉強強能配得上姐姐。


  “殿下,該去用飯啦。”曹禮笑眯眯地提醒道。


  太子嗯了聲,率先朝外走去。


  東宮的午飯很豐盛,畢竟就算國庫空虛,也不會苛待宮裡的貴人們,光太子這頓飯,就有八菜兩湯。


  姐姐希望他強身健體,太子就多吃了一碗飯,內心深處,他也想長成一個能在大雨瓢潑的山路上如履平地的英武男子。


  飯後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太子想了想,去尋母後。


  “母後,姐姐是不是也給您寫信了?


  戚皇後:“是啊,你要看嗎?”


  太子:“嗯,給我的信隻有一頁。”


  戚皇後笑著讓宮女將女兒的家書取來,有滿滿三頁。


  華陽的三封信,給父皇的隻提正事,給弟弟的隻敘家事,給母後的則是兩者俱全。


  戚皇後趁機給兒子上課:“陳閣老為人清簡肅正,就算家裡出了這種事,他也寧可自揭家短,而不是幫兄弟遮掩。”


  太子面對信紙,沒吭聲。


  戚皇後:“他雖然在家丁憂,百姓遇到危難,他也不顧危險以身作則,與百姓共進退,是真正愛護百姓的好官。”


  太子終於道:“母後知人善任,為兒子選了位好先生。”


  戚皇後笑了笑,摸著兒子的頭道:“母後知道,陳閣老有些嚴厲,不過自古嚴師出高徒,你隻需要記住,閣老受父皇母後所託,便是訓你也都是為了你好。”


  太子垂眸:“兒子明白。”


  戚皇後收起信紙,

關心道:“就在這邊歇晌吧,等會兒直接去上課。”


  太子順從地跟著宮女去洗手淨面。


  躺到床上,太子卻毫無睡意,一會兒想石橋鎮的洪水究竟什麼樣,一會兒又想到了那位嚴厲無比的陳閣老。


  姐姐說陳家的狀元郎、探花郎都文弱,走山路差點摔跟頭,陳閣老呢,既文弱又年紀大,是不是也摔了跟頭?


  眼前浮現出陳閣老跌進泥坑爬不起來的畫面,太子笑了,滿足地入睡。


第24章


  景順帝的批復與賞賜抵達石橋鎮時,已經是八月初二。


  距離那場大雨已經過去月餘,洪水早已退去,鎮上的街道也清理得幹幹淨淨,百姓們正為秋收做準備。


  注意到有隊人馬朝陳家的方向去了,田間地頭的百姓們發出了一些低聲議論。


  “我好像瞧見一位公公,莫不是宮裡來人了?”


  “聽說齊氏貪了不少銀子,是不是事情敗露,連累了整個陳家?


  “不能吧,陳閣老可是好官,齊氏做的事,怎麼能算在他頭上?”


  “就是,齊氏黑了老太太的人參,給老太太喝假藥,陳家早把休書送去齊家了,齊家理虧,一聲不敢吭。”


  那日驸馬爺毆打親叔、二房的陳繼宗高聲叫屈,很多百姓都聽見了,之後陳家那邊又陸續傳出一些風聲來。


  有些膽大的百姓,更是追著那隊人馬朝陳家祖宅的方向湧去,盼著能瞧見一些熱鬧。


  陳宅。


  各房都在本本分分地守喪,聽說聖旨到了,陳廷鑑忙與孫氏往前院趕,順便派人去知會東西兩院。


  齊氏所為早在陳家內部傳遍了,各房也都知道陳廷鑑往宮裡遞了請罪折子,並不意外會有旨意過來。


  華陽與陳敬宗離開四宜堂,在走廊裡遇到了陳伯宗、陳孝宗兩家。


  別人都還好,羅玉燕的產期就在這幾日,肚皮撐著裙子高高鼓起,瞧著就很辛苦。


  “走吧。


  三家都到齊了,陳伯宗開口道。


  來到主宅前院,就見除了陳廷鑑夫妻,東院一家五口也到了,隻是齊氏手上綁了繩子。


  這期間齊氏與她表哥楊管事都被關在東院柴房,如今身體消瘦形容憔悴,早沒了曾經在鎮上橫著走的耀武揚威。


  “奴婢見過公主。”


  小馬公公正在與陳廷鑑寒暄,餘光瞧見公主來了,立即丟下陳廷鑑,小跑幾步來到華陽面前,跪下磕頭。


  他是景順帝身邊馬公公的幹兒子,在聖前也算得臉,華陽自然認得,驚訝道:“怎麼派你來了?”


  小馬公公仰著頭,笑眯眯回道:“皇上、娘娘想念主子,叫奴婢帶了賞賜送給您,臨行前皇上還千叮嚀萬囑咐,叫奴婢好好瞧瞧公主,看看是不是瘦了。”


  說著,他還真的仔細端詳起公主來。


  宮裡的這些太監,慣會討好人,而且討好得特別自然,一點為難、尷尬、做作都看不出。


  華陽笑著叫他起來說話。


  小馬公公還想多看兩眼,回頭好在皇上面前多說幾句,忽然一道凌厲的視線射了過來,小馬公公看過去,對上驸馬爺冷峻的臉。


  小馬公公暗暗腹誹,他一個不全的人,又是奉命關心公主,驸馬爺怎麼這麼小心眼?


  “大家都等著,你先宣旨意吧。”


  華陽沒有與小馬公公耽誤太久,帶著陳敬宗走到公爹、婆母後面一排。


  小馬公公便也正經起來,拿著聖旨走到陳家眾人面前。


  陳廷鑑率領家人哗啦啦地跪了下去。


  羅玉燕因為肚子大,哪怕陳孝宗在旁邊扶著,也慢了眾人一步,面上就犯起苦來。


  小馬公公沒在意,見眾人都跪好了,他朗聲宣讀聖旨。


  當齊氏聽說自己被判了絞刑,頓時眼前一黑,歪倒在地。


  陳廷實畢竟與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再怨再氣都喜歡了二十多年,聽聞齊氏落得這個下場,

他全身發冷臉色慘白,宛如被鬼差勾走了魂魄。陳繼宗低著腦袋,想哭嚎卻不敢,眼淚哗啦啦地流了滿臉。


  “承蒙皇上寬宥,臣叩謝隆恩。”


  陳廷鑑叩首領旨。


  小馬公公將明黃聖旨交到他手裡,又轉述了幾句景順帝對陳廷鑑的勉勵,目光再次投向華陽。


  華陽便對陳廷鑑道:“父親,我帶小馬公公去四宜堂喝口茶。”


  陳廷鑑頷首。


  小馬公公笑眯眯地跟了過來,陳敬宗猜到華陽要跟他打聽宮裡的事,識趣地沒有立即回去。


  陵州知府派了官差來,與陳廷鑑見禮過後,便要押走齊氏、楊管事。


  “娘!”


  陳繼宗再也控制不住,撲過去抱住齊氏的腿,涕淚橫流。


  齊氏絕望又麻木地看向陳廷鑑、陳廷實兄弟,忽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拖著疲憊的身子,順從地跟著官差走了。


  陳家外面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剛剛裡面的聖旨他們也聽得清清楚楚,

此時都對著齊氏指指點點。


  小廝關上陳家的大門,將喧哗隔絕在外。


  陳廷鑑肅容看著一眾家人,厲聲道:“今日齊氏之禍,爾等當引以為戒,再有犯者,我照樣會按照律法處置,誰也別指望我會姑息!”


  陳廷實隻覺得大哥敲打的就是他,而且聖旨上也要大哥懲誡他了,驚恐之下兩腿顫顫,又跪了下去。


  孫氏忙朝兒子們使眼色。


  陳伯宗、陳孝宗快步走過去,將叔父扶了起來。


  陳敬宗笑笑,轉身往西院走去。


  齊氏之死,死有餘辜。


  本朝律法嚴懲子女不孝,包括兒媳,不提齊氏貪汙,就憑她敢喂老太太喝假藥,就已經犯了不孝的重罪。


  .


  小馬公公還要趕著回京,給華陽留下四箱賞賜以及三封家書就告辭了。


  家書分別來帝後與太子,華陽靠在次間臨窗的榻上,看得津津有味。


  陳敬宗進來了。


  華陽警惕地往裡面挪,

同時撿起另外兩封家書,一副防著陳敬宗窺視的模樣。


  陳敬宗沒往她身邊湊,見四個箱籠還擺在屋裡,他一一打開看了看,全是綾羅綢緞,以及御寒的上等皮毛鬥篷,而這些東西,明明她自己也帶了幾箱子過來。


  “皇上、娘娘還真是疼你,唯恐你在這邊吃苦。”


  坐在椅子上,陳敬宗對榻上的公主說風涼話。


  華陽看著信,漫不經心道:“誰讓我招人疼呢,不像有的人。”


  夫妻倆在各自父母面前的待遇,可謂天差地別。


  陳敬宗淡然喝茶:“你再招人疼,還不是嫁了我。”


  華陽:……


  他到底是自貶呢,還是在自傲?


  當天夜裡,夫妻倆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一陣喧哗吵醒。


  陳敬宗側耳傾聽,猜測道:“三嫂大概要生了。”


  華陽眨了眨眼睛。


  她知道羅玉燕這胎是個女兒,卻並不記得孩子出生的具體日子,別提侄女,

她連陳敬宗的生辰都是他死後才記了下來。


  為什麼會記住,因為陳敬宗的忌日與生辰,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