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生辰當夜,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會愛上新一屆的狀元郎沈阚,並卑微乞求他的憐惜。
被他屢次拒絕後我心灰意冷,出宮去花樓買醉。
結果花樓著火,沈阚為救我毀了容。
向來疼愛我的父皇勃然大怒,為安撫沈家,給了他們兩個選擇。
一是褫奪我的封號,將我貶回封地,無召不得回京。
二是沈阚娶我為妻,以我公主之尊,保他沈家一世榮華。
沈阚選了第二種,所以我嫁與他為妻。
婚後他冷漠相待,我因心懷有愧,對他予取予求。
堂堂一國公主,每日晨昏定省,任勞任怨,將自己活成了沈家的牛馬。
就這樣,沈阚還在外面拈花惹草,將寡居表妹養作了外室!
01
我是氣醒的。
夢中的一切都太真實,太荒謬。
且不說我壓根看不上沈阚。
雖為狀元郎,可他為人過於孤傲,實在叫人不喜。
就算我看得上他,以我的脾性,
怎麼可能在他拒絕後仍舊死纏爛打不放手?再者,我為君,他為臣,臣救君而容貌有損,再如何,你明面上都不該露出不滿!這是天恩!
私下裡,既對皇家有恩,皇家自會給予補償,保他沈家一世榮華。
我受了情傷,又在火災中受了驚嚇,那麼疼愛我的父皇怎麼可能會不心疼我,反倒要降罪於我?
還要奪我的封號,將我賜婚給沈阚,用我公主的尊榮保他沈家的榮華?
我分明沒做錯任何事!
荒唐!簡直荒唐!
然而更荒唐的是,我堂堂公主之尊,居然要懷著愧疚之心,在沈家當牛作馬!
侍奉公婆,操持家務,照看沈阚一雙年幼的弟妹不說,每晚還要巴巴兒地求著他來我房裡……
就這麼溫柔小意了三年整,沈阚終於對我升起了一絲憐惜。
他纡尊降貴地來到我的院子裡,要與我圓房,要我給他生一個孩子。
夢中的場景極為逼真。
他一臉清冷地踏入臥房,揮退下人後二話不說地擁住我,
急切地吻上我的唇。「明珠,我們生個孩子吧……」
隻要一閉上眼,便是沈阚那張因急色而泛起紅暈的臉。
惡心!
他沈阚將我當成了什麼?
夢中我便是嫁給了他,那我也還是公主,不是為他生兒育女的工具!
天殺的沈阚,我堂堂公主,他怎麼敢這麼對我?
還有刻薄無理的沈家夫婦,目無尊長的沈家弟妹……
我氣得眼睛都紅了。
都該死!
我要將他們都殺了!都殺了!
一個都別留!
「公主,陛下來了!」
我正坐在床上咬牙切齒,貼身宮女碧雲急匆匆地進來。
我心裡一個咯噔,對啊,父皇!
父皇那麼寵我,為何會在夢裡那般糊塗?
他沈阚就算是再才學出眾,沈家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世家。
父皇再惜才,也不該就這麼草率地葬送掉我的一生!
難道一個心愛的女兒,還比不上一個新科狀元郎?
父皇壓根就不是那種人!
夢中的情況,實在太不對勁。
「公主,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見我眉頭緊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碧雲急了,轉身就走。
「奴婢這就去稟告陛下,請太醫來為公主您看診!」
「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我沒事,父皇不是來了嗎?快為我梳頭,我要見父皇!」
碧雲憂心忡忡,我的心情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個夢實在太詭異了。
「明珠!」
剛梳好頭,父皇略顯焦急的聲音便從殿外傳來,「父皇來看你了!」
我起身迎出去,看到父皇高大的身影,充滿慈愛的目光,心頭頓時一酸。
「父皇!」
這麼疼愛我的父皇,怎麼可能會如夢中那樣將我草率嫁人,眼睜睜看著我被沈家人折磨一生?
心思轉了轉,我便揚起笑臉,滿是孺慕和欣喜地看向父皇。
「您來得正好,正好和我一道用早膳!」
夢隻是夢,不一定會發生,我暫且將憂慮放進肚子裡,往後再細細思量。
我這樣想,
便和往常一樣,十分快活地挽著父皇進了殿,吩咐碧雲讓小廚房的人上菜。可父皇卻處處透出蹊蹺來。
他滿臉憂色地同我說起未來夫婿的人選,又囑咐我要將眼光放亮,看人不能隻看表面。
「父皇與你母後隻得了你一個女兒,你便是朕的心肝,朕的珍寶。」
父皇說得熱淚盈眶,我聽得又是肉麻又是感動。
「要那世間頂頂好的兒郎,方才配得上朕心尖尖上的明珠公主!」
「明珠啊,你同父皇說實話,你對那新科狀元郎沈阚,是個什麼想法?」
我心裡一驚,好端端的,父皇怎麼會問起沈阚?
「父皇……」
父皇見我面露猶疑,頓時大驚:「明珠!那沈阚配不上你!」
「沈阚此人雖有一副好皮囊,也有些才華在身上,可為人實在太過冷心薄情,沈家人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聽到這裡,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父皇政務繁忙,哪裡會將一個小小的狀元郎放在心上?
他這樣焦急憂慮,一大早便急匆匆來尋我,提起沈阚便面露憎惡,甚至隱約透露出殺氣……
我心跳得飛快:「……您也夢到了?!」
父皇眸光一凜,握住我的手:「明珠?你也?」
此時此刻,我的委屈憤懑再也忍不住了:「父皇!」
我哭著撲進他老人家的懷裡:「那沈家人太欺負人了!」
若是因為容貌有損,沈阚仕途盡毀,隻能做個闲散人混日子,恨我、冷落我也就罷了。
可他不是!
他做了驸馬還不夠,夢中父皇因為心懷有愧,叫他入了禁衛軍,一路提拔至正三品指揮使!
天知道他一個讀書人,是怎麼天降神力,棄文從武的!
身居高位,手掌權柄,得陛下看重,家裡有我操持,一雙弟妹都前途無量,什麼好處都叫他得了!
而我這個昔日最受父皇寵愛的明珠公主,自此在京中銷聲匿跡。
困在沈府那四方天地裡,成了依附沈阚而生的柔弱婦人。
憑什麼?
!「好明珠,別哭了,」
父皇慈愛地拭去我眼角的淚水,眸光狠戾,「父皇決不會允許夢中的事發生。」
「他沈阚想踩著皇家的臉面飛升,朕就叫他摔得體無完膚!」
得了父皇的允諾,我心中大定。
雖然不知為何夢中的我與父皇,甚至滿朝大臣都如失了智一般捧著沈阚與沈家人。
但夢畢竟不是現實。
一連兩個月過去,日子平靜如往昔,我懸在喉口的心也落回了實處。
這日,我正要去紫宸宮陪父皇一道用午膳,路過御花園時,正撞上一個男人。
丹鳳眼,涼薄唇,神情淡淡,不是沈阚又是誰?
這裡是後宮,他一個前朝官員,怎會在此?
我一聲呵斥還未出口,就見沈阚劍眉微蹙,敷衍一拱手,然後冷聲道:
「微臣身份卑微,當不得公主的厚愛,況且微臣早有心上人,不日便要完婚,還請公主另覓佳婿!」
他說完,直接從袖子裡拿出一沓信件遞了過來。
見我不接,他冷哼一聲,竟直接松了手。
信件散落在地,他連禮也不行,轉身就走!
我扶住碧雲的手,死死地瞪著沈阚的背影,咬牙道:「把他給我抓起來!」
擅闖後宮,衝撞公主,今日不砍了沈阚這廝的狗頭,我就不叫季明珠!
02
沈阚被抓起來時人還是懵的。
見我滿臉怒意,他仿佛明白了什麼,露出鄙夷和不屑的神色。
「微臣還以為公主是個明理的,沒想到竟也會仗勢欺人!」
「本宮仗勢欺人?」
我冷哼一聲,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惡和憎恨:
「堂堂狀元郎,莫非四書五經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身為朝廷命官,光是擅闖後宮這一條,就夠本宮治你的死罪了!」
「更別談你衝撞本宮,胡言亂語壞本宮的清譽,本宮就是抄你九族都不為過!」
沈阚絲毫不懼,反倒面露嘲諷:「公主不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說到底不過是惱微臣拒了你,
扯這些罪名來逼微臣同意罷了!」他昂起下巴,眼神輕蔑:「公主若是想落得個逼死朝廷命官的名聲,便隻管動手吧!」
「沈大人想死,也要等本宮將事情弄清了再死。」
碧雲撿起地上散落的信件遞給我,我直接拆開,一目十行地看完。
這竟然是有人冒充我給沈阚寫的情書!
信中情意綿綿,極盡痴纏,不說公主的身份,便是女子的矜持與臉面都不要了!
我冷笑一聲,抬頭看向沈阚:「沈大人覺得,這些信是本宮給你寫的?」
沈阚仍舊冷著臉,眸子裡的鄙夷和不屑卻越發濃鬱。
「公主這是想不認賬?」
碧雲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上前一步,厲聲道:「沈大人慎言!」
「我家公主是何等尊貴的人物,豈容你這樣胡亂攀扯?」
「區區一個翰林院編修,便是家世不好也罷了,偏偏不知規矩、藐視皇權,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碧雲護主,嫌惡道:「拿著幾封寫滿淫詞穢語的信就來栽贓公主,
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模樣,你也配?!」「來人!給我打!」
沈阚氣得臉色鐵青,怒視我:「公主不必耍這些手段來恐嚇微臣,微臣心有所屬,絕不會為強權所屈服……」
竟還是覺得,我是因當眾被拒而惱羞成怒,所以才會以權壓人。
當真可笑!
宮人已經拿來杖刑的棍子,三下五除二摘去沈阚的官帽剝去他的官服,將人死死按在地上。
在沈阚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漆紅的木棍重重打在他腰背以下的位置。
木頭與肉體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沈阚痛苦地瞪大眼,面上終於顯露出一絲驚慌。
然而,「住手——!」
沈阚眼前一亮,可宮人下手並未停頓,依舊是十成十的力道,打得他痛呼出聲。
「沈大人!別打了!你們這些奴才快停下!停下啊!」
「天啊!我女鵝怎麼這麼彪悍,一來就要打狗子!」
「別打了別打了!再打下去會把人打壞的!我可憐的狗子,
是媽害了你啊……」我心神俱振,不可置信地看向來人。
什麼女鵝?什麼狗子?
來人明明是我那文靜又內斂的三妹妹,她為何……自稱是沈阚他媽?
碧雲不滿地看向來人:「三公主,您有所不知,這沈阚擅闖後宮,不僅衝撞我家公主,還用那下作手段抹黑我家公主的清譽……」
「你閉嘴!」
我那素來膽小又害羞的三妹妹,此刻面上滿是心疼和焦急,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碧雲,又看向我。
「皇姐,沈大人到底是朝廷命官,你這樣一言不合就叫人對他行刑,怕是不好吧!」
「女鵝!那可是你未來老公,你把人打壞了可怎麼辦!」
我確信,這道聲音是三妹妹發出來的,可再瞧她的樣子,以及周圍人的反應。
……莫不是,這是她的心聲,且隻有我能聽見?
這個口吻,這個神態,她壓根就不是我三妹妹!
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
人還是從前的人,可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
我三妹妹季寧霏,自小便膽小羞怯,文靜內斂,我說話大聲些,都能嚇她一激靈。
可面前這個人,眼角眉梢都透露著對沈阚的心疼,以及對我的不滿和怒意。
還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輕視和指責,仿佛在說,我怎麼敢打沈阚?
見我不為所動,她急了:「若是傳出去,恐怕會對皇姐你的名聲不利啊!」
碧雲又是氣憤又不是不解:「三公主,您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