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一個人在慶祝宴上,小輩問,「姜奶奶,您的愛人怎麼還不回來?」
身前電視正在直播,宋時抱著五十多年未見的妻子,泣不成聲。
愛人?他可能在愛別人吧。
01
宋時失蹤了好兩天。
全家找遍了市裡都沒有找到。
我急的嘴裡起火泡,就因為早餐不合他的胃口。
一把年紀,還玩失蹤那一套。
金婚的慶祝宴就要到了,我建議取消。
兒子宋越翔不同意。
「媽,我就想借這個機會找親戚們融資,就當是為了我創業,也得按時舉辦啊。」
「媽,你最疼我了。」 他蹲在我腿邊撒嬌。
連同小孫女都圍著我轉,奶聲奶氣,「奶奶,親親。奶奶,最好啦~」
我心軟了,抱起孫女,點了一下宋越翔的腦袋,「你呀,多大人了。」
金婚的慶祝宴,家裡來了不少親朋好友。
我和兒媳婦在廚房忙的不可開交。
都坐上桌後,宋越翔催我們兩快點上桌。
他開口,「今天在這裡,祝福我爸媽已經結婚五十周年!」
我將蛋糕先分給孫女,她吃了一口,笑出兩個酒窩。
我才覺得,今天辛苦沒有白費。
一個小輩突然開口,「姜阿姨,請問你的愛人怎麼還沒到?」
我剛要開口,轉頭就看到電視直播。
直播主持人,「這對因為戰火分別的夫妻,終於在五十多年後再次相遇!」
男人半跪在地上,雙手搭上女人的手,身體微微顫抖。
這個背影是宋時?結婚五十年,我對他太熟悉了。
我仿若被石頭砸懵了,還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要瞎想。
我用力地眨眼,這些年有點老花眼,想要看的更清。
女人扶起了他,兩人抱在一起。
主持人,「讓屏幕前的我們,見證這幸福的一刻!」
鏡頭流轉,我心中一涼,渾身麻木,真的是宋時。
女人邊哭邊捶在宋時的胸口,「我等了你五十多年啊,五十多年!」
宋時泣不成聲,聲音沙啞,
「我的妻子,我來晚了,讓你受這麼多苦。」這麼多年,那怕結婚,甚至我生產時,差點大出血死在手術室,他都未對著我流淚過。
電視裡還在繼續,有眼熟的小輩問道,「哎,這不是宋爺爺嗎?宋爺爺上電視啦!」
客廳隻剩下他歡呼的聲音,有人看我,有人看電視。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赤裸裸的在眾人面前,丟臉無助。
直到孫女爬上我的腿,「奶奶,你怎麼哭了?」
我趕緊低頭,擦掉眼淚,扯住一抹勉強的笑,「乖團團,奶奶去給你們炸雞柳啊。」
我低著頭進廚房,不敢去看親朋好友是什麼表情。
金婚?
愛人?
我就是一個笑話。
02
我帶著剛放學的孫女,打開門,就發現鞋櫃被人動過了。
幾雙拖鞋隨意扔著玄關。
我將孫女護在身後,「乖乖呆在這裡,奶奶去看一下。」
一路走到臥室,我才知道,宋時回來了。
他正在衣櫃翻找什麼,聽見腳步,
忙說,「你快進去,等我找到睡衣,拿給你。」衛生間有洗澡的水流聲。
宋時轉身,看見是我,愣住。
隨後開口,「你來的正好,你的睡衣在哪裡,給林月先應應急。」
我語氣有些不悅,「你帶著她,來我的房間洗澡,還要穿我的睡衣?」?
我一向有潔癖的,工作是這樣,退休後也沒變過。
宋時自知理虧,「這不是應急嗎?」
他話剛落應,衛生間就傳來聲音,「阿時,我的衣服,我洗完了。」
慶幸家裡還有一件新的衣服,我撇了一眼宋時,遞進衛生間。
在宋時這裡,我聽到完整的故事。
宋時和林月是娃娃親,青梅竹馬到十八歲就結婚了。
他們在村裡擺了酒席,因為年齡沒到,還沒領證。
七八十年代,人人難活。
宋時為了一展壯志,去參了軍,留下林月守在家裡。
敵人後來掃蕩進了村,林月也失去了消息。
宋時說,「我以為她死在了那裡。」
那個年代,
通訊不發達,想到找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宋時在戰場上受傷,被我所救。
後來的事情,我都知道。
宋時眼睛受傷,養了大半年,我一直在照顧他。
他復明後,就離開了。
我現在才知道,他是去找林月,沒有找到罷了。
第二年宋時回來了,抱著我輕聲道,「我們在一起吧,好好過日子。」
從此,我和他相濡以沫,兒孫滿堂。
而林月跟著人流逃到山裡,苦等五十三年。
宋時垂眸,抿了一口茶,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聽見他聲音,低落又無奈,「我欠她很多,是我對不起她。」
我站在原地,秋風吹打在我身上,莫名的感覺身體發寒。
欠她很多?
那欠我的呢?
我緩緩開口,「你從來都沒有說過,你結過婚。」
說完,我帶著孫女去房間,輔導她寫作業。
03
林月住進了我家。
宋時給她安排了一間客房。
本來就不是很大家,因為她的加入,顯得更加擁擠。
低頭不見抬頭見。
做飯做六人份,洗衣服洗六個人。
我剛拖完地,她坐在沙發上,瓜子殼滿地都是。
她毫不客氣指揮我,「蜂蜜水在哪裡,給我泡一杯,嗓子幹吧。」
林月說,「這是你們欠我的。」
我宛如嗓子眼卡著一個蒼蠅,不致命,但難受的厲害。
我問宋越翔怎麼辦?
我以為,我親手養大的兒子,應該會站在我一邊。
他卻說,「林月阿姨苦等爸一輩子,社會上這麼多人看著,央視都直播了,難不成真讓她一個人老死在外面?那別人豈不是要罵我林家白眼狼。」
這就是我的兒子?
一瞬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教育是不是有問題?
周末,為了替林月接風洗塵,宋時特意找了個飯店。
孫女開心極了,宋時一向倡導節儉,難得自己掏錢帶全家下蹲館子。
這麼些年,大小節日,都是我在家裡操辦。
他說,「給一個儀式,才能讓林月真正加入這個家。」
飯桌上。
孫女指著林月問我,「奶奶,這個人是誰呀?」
我沉默抬頭看向宋時,不知作何回答。
孫女還這麼小,她不懂。
宋越翔打圓場,「老師說過,吃飯不要講話。」
林月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多年的獨自生活,讓她看起來格外滄桑。
「我也是你的奶奶。」她頓了一下,漏出一抹笑,「說起來,我算是大奶奶,她是你的二奶奶。」
她指著我,「我和阿時結婚了那麼久,你是後進門的,今天不如給我敬個茶,以後也是一家人,和和睦睦。」
我忍不住了,語氣冰冷,「什麼破東西,現在什麼年代,我還得給你敬茶?」
「你去民政局查一下,宋時的法定配偶是誰?」
林月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湯勺摔碎在地上,聲音委屈,「阿時。」
好一朵老年綠茶。
宋時趕緊安撫她,眉宇之間是少見的柔和。
年輕的時候,我也想讓他哄,他說,「在一起就是要好好過日子,
不要有那些無理取鬧的心態,我從戰場上死裡逃生,為的不是來哄一個女人。」原來,他隻是不願意。
兒媳婦看出我的不對勁,坐到我旁邊,「我覺得媽說得對。」
宋越翔瞪了她一眼,「你參活個什麼勁?」
我的眼眶有些發澀,低頭對上兒媳婦安慰的眼神。
宋時猛的拍桌,「姜茜!我才是這個家的男人!」
孫女被嚇得哇哇大哭,兒媳婦把她抱進懷裡哄著。
我盯著宋時,目不轉睛。
這麼多年,我似乎從來沒有看清過他。
宋時軟了語調,「月兒受了很多苦,是我們對不起她,你不要任性。」
我倒胃口,有些麻木道,「對不起她的是你,不是我。」
說完,我起身離開飯店。
走到門口,沒人留我。
我回頭看,宋時在給林月夾菜。
這還是我要的家嗎?
03
我從小在姑姑家長大。
她待我不苛責,但也不親近。
所以在後來我移居到這裡,遇見宋時和他組成家庭,
有了孩子,我才感覺在這片土地生了根。我們雖說沒有故事裡那麼轟烈的愛情,卻也是細水長流。
直到今天,我看著不遠處的標語,「結婚是為了幸福,離婚也是。」
我突然有些懷疑自己。
一直到晚上十點,下起了雨。
整整八個小時,宋時沒有聯系我。
隻有兒媳婦發來的微信。
我一路慢走到家,身上幾乎要湿透。
打開門,裡面漆黑。
果真。
我勾起嘲諷的笑,就在上一秒,我還在幻想,有人在客廳等我。
我看向緊閉的臥室,我沒有推開門的欲望。
陽臺外早上曬的被子還在掛著。
按照以往,我會去收好,重新洗。
今天卻覺得有千斤頂壓在我身上,不想動一下。
簡單的洗漱後,我倒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著。
早上七點多,兒子的聲音將我吵醒。
「媽,早餐放桌上,搞點好帶走的,我要遲到了!」他邊刷牙邊喊著。
看著他進了衛生間,我走進廚房。
宋時出來了,
他掃了我一眼,開口道,「昨天我和月兒的衣服在洗衣機,你一會一起曬一下。」好一會,兒子洗漱完,才發現桌上空蕩蕩。
他皺起眉頭,「媽,你在幹嘛?怎麼這麼墨跡。」
「哎呀,都說了要能帶走的,你煮粥幹嘛!」
我,「這是煮給我的。」
他問,「那我的呢?」
「沒有。」我說完轉身,去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
兒子一臉懵逼,罵了句什麼,推門而出。
宋時拉住我的手腕,沉聲道,「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都一把年紀了,還鬧這些,也不別人看笑話。」
我笑出了聲,他上面節目當著全國人民當負心漢,沒覺得丟臉,現在覺得我丟臉了。
走進房間,我邊收拾自己的衣服,邊說道,「離婚吧。」
此話落音,身旁的人呼吸沉了幾分。
宋時就像是篤定我離不開他。
是的,這麼些年,我就像保姆,圍著這個家轉。
我倒是想看看,是我不離不開他還是他們離不開我。
04
我找了半天,找到一個符合我心意的養老院。
這裡叫它陽光社區。
單人臥室,四菜一湯,還有各種娛樂養老活動。
以我每月五千的退休金,住這裡綽綽有餘。
接待我的小姑娘李慧笑的燦爛,她大約以為我是孤巢老人,對我格外關心。
一進屋,水果都切好放在桌上。
下午,她帶著我去根其他老伙伴打羽毛球。
很久不運動的我,冒了一身汗。
抬頭看,陽光從雲裡灑落,感覺身體輕快了不少。
我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日子裡。
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
月末,社區組織我們出去踏青。
新認識的老姐妹,拉著我去街邊買了一杯奶茶。
好幾十年沒碰過的東西,喝起來味道竟然也不錯。
她說,「我們也有享受生活的權利。」
我迎著風,笑出聲。
心中暢快極了。
從未想過有一天,我能不洗衣服,不做飯,這樣擁有自己的時光。